那天早上,我正坐在通往烟台的高铁上,接到了母亲的电话。电话里她嘱咐我要看好孩子,暑期旅游的人多,千万不可大意。她还说邻居大奶奶今天早上走了,上吊走的。我听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邻居大奶奶住在我们家的东边。我对她的印象很深。记得我还是小学生时,她就经常到我们家串门。她总是穿一件干净的蓝白大襟褂,黑色裤子,裤脚用半尺宽的黑色布带子绑着。两只“三寸金莲”走起路来,左右摇颤。那时候,我因为笑话大奶奶的小脚像穿了芭蕾舞鞋,还被母亲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后来,大奶奶给我讲她年轻时被迫裹脚的痛苦,我再也不笑话她了。
我长大后去了县城读书,只能在周末见到她。那时她走起路来已经不能靠细碎的脚步保持身体平衡了,于是就拄起了拐杖。我们只要听到拐棍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就知道大奶奶要来我家串门了。
后来,我工作了,结婚了,只能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见到她。再见到她时,我的心头一震:她眼花了,耳聋了,腿脚更不方便了,也认不清我了。走近她,只听见她嘴里嘟囔着:“要是有个女儿就好了……”
大奶奶没有女儿,只有三个儿子。丈夫死得早,她自己拉扯三个孩子长大。她时常提起年轻时拉着孩子逃荒要饭的事。她说,有一次下雪了,两天只讨到三个黑馒头,她不舍得吃,都给孩子留着,自己又冷又饿,靠捡到的烂菜叶坚持了几天。她每次说到这里,都会长叹一口气,我们便安慰她几句。
最后一次见她时,她坐在自己的老屋门口,像一口被遗落在荒寺里的暮钟——脸上的皱纹是绿锈,眼睛是撞不响的铜舌。两颊黢黑清瘦,深深地凹陷了。风经过她时没有声音,只有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我递给她一块面包,她接了……
我从烟台旅游回来,去看望我的父母,又听他们讲起大奶奶的事。
母亲说:“你大奶奶的大儿子早上七点多喊她吃饭时,发现她上吊了……一条带子,她的绑腿带……”
我的眼前立刻浮现出我所能想到的情景:低矮的破木门,一个矮小的瘦瘦的身影,挂在那儿,屋里黑黢黢的,没有灯光,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听说,上吊的前一天她的三儿子从县城回来,给她留下一点吃的就回去了。晚上,大儿子就向她发火,嫌弃她……还说让老三赶快把她接到县城去,这个月末就该老三管她了……”母亲小声地絮叨着。
“那她的二儿子呢?”我问。
“上个月是她的二儿子接管,已经到期了。”母亲叹了一口气。
我半天无语。眼前净是大奶奶的影子在老屋前晃。
“埋葬她那天,下了大雨,电闪雷鸣,吹唢呐的都淋跑了……抬棺椁的人摔了好几跤呢。我也参加抬了……你大奶奶的棺椁真沉,她这么瘦……她就埋在那儿……”父亲边说边指给我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座新坟,一座在萋萋的草丛中静默的坟头,周围摆放了几个花圈,花圈上的纸花还在。
我心里堵得慌,独自坐了一会儿,感觉自己要做点什么才能好受些。我有了主意:给大奶奶烧点纸钱吧。于是,我快步走到村里的小超市买了一些冥币,顺带着买了一盒面包。我记得大奶奶的牙掉光了,她喜欢吃面包。回来后对父亲说:“我去给大奶奶烧点纸。”父亲点点头。
那天的雨是挺大的,路旁的泥沟里还有满满的水。青蛙“呱呱”地叫着,树上的蝉鸣聒噪得很。没有小路能通往大奶奶的坟头。我小心地踏着田埂,试探着脚步往坟头那边走。我看见播种的豆子都破土而出了,每一个泥窝里都有两个青青的叶瓣,嫩嫩的,肥肥的,泛着光。
大奶奶的坟头前,已经没有那日埋她时烧纸钱的印记了,我用树枝重新在坟前画了大半个圆,在坟的西南方向留了一个一拳半的缺口。地很湿,树枝划过的地方留下深深的一道痕。我把纸钱一股脑地堆在圈里面,然后用打火机点着了。
一缕缕灰白色的烟飘向半空,没有风,直直的。我不知道大奶奶在不在“家”,我低声说:“对不起,大奶奶,我没能参加您的葬礼……”
等所有的冥币都燃烧完后,我把那盒面包放在了灰烬中,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时间就是这样,它能带走一切,也能种下一切。
大奶奶走后,她的大儿子身体一直不好,经常生病。大小医院都去过了,就是不见好。有时见他坐在大奶奶的老屋前发呆,半天不说话。村里人都说他是心里愧疚闹得。两年后,她的大儿子也走了。
在操办丧事时,她的子孙因为兑钱办丧事各持己见。
二孙子拍着桌子说:“我结婚时自己挣钱盖的房,老爹没出一分钱!”
三孙子扯着嗓子大叫:“我在县城,没有吃过老爹的粮,你们别找我!”
孙女哭哭啼啼:“我出嫁时老爹没给嫁妆,凭啥让我出钱?”
只有大奶奶的大孙子低声说:“他对待奶奶啥样子,我对待他就是啥样子!”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棺椁在堂屋里整整停放了五天都没能入土。三伏天,气味熏人,村里人路过他家门口都要捂着鼻子快走几步。这期间,村干部没少费口舌。最后是村里的几个长辈凑钱把他埋在了大奶奶的坟旁边。
下葬那天,又是瓢泼的大雨。人群里有人骂道:“讨厌鬼!害得我们也跟着淋雨!”也有人说:“母子俩走时都下雨,这场雨不是那场雨。”
我没去送殡。只是后来再回老家时,远远地望了一眼。两座坟紧挨着,一座坟头上长满了草,一座坟头上光秃秃的。我想:那盒面包早就烂成泥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