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了,天还没有完全放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热气。我走在南山的山坡上。听着高树上的蝉儿,在扯着嗓子唱那首没有休止符的老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像要把积攒了一整天的炽热,都交还给天上的流云似的。远处,隐隐的雷声,若有若无,似渺茫的歌声。山腰上,有一棵挂满了果子的无花果树,被一棵油桐挤弯了腰,但它仍然用力地生长着,鸡蛋般大的无花果在风中摇摆着。一只山雀“呼啦”一声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上去了。抖落了几颗大雨珠,像指尖轻叩芭蕉叶,又像蚕儿在吞噬桑叶,它们从高层的树叶滚到低一层的树叶上,最后落进泥土里,消失了。
路上没有行人,显得山林更幽静了。穿过山坳,我来到了北山的山脚下,望着蜿蜒而上的石阶,我毫不犹豫地踏上去。满山的树木,葱葱郁郁,鲜亮的枝叶连成一片,密不透风。刚下过雨,叶子上都润润的。空气很清新,但时不时地能闻到雨后山石的腥气。
我一鼓作气爬到了半山腰,腿感到有一点酸疼了。我在亭子里的长椅上坐下,大口地喘着气。我感到很酣畅,毕竟是用汗水走过的路。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这时候又开始下雨了。不一会儿的工夫,就看到密集的雨滴从亭檐落下来,形成一圈雨帘。不远处的石臼里也积满了水,一片叶子落进去,瞬间水面上就有了微小的波纹,像是雨水在呼吸。我在亭中看雨,人似乎在雨外;而亭子立在山上,所以我又仿佛在雨中。我想到了庄周梦蝶,想到自己和亭子一起,此刻也会成为半山腰悬停的坐标……我正愣着神,一位穿着“环卫”马甲的老人,闪身来到亭子里,他坐在我的对面。
“丫头,你怎么选这样的天气爬山?”他微笑着问我。
“这样的天气多好啊!不然,能见到山里的雨吗?城里的雨没有山上的雨的野性。”我笑着大声说。
“现在,很少见到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爬山了。”他接着说。
“大爷,您经常在这山上捡垃圾吗?”我望着他一脸的褐色褶皱问。
“是啊,一天要来回好几趟呢!”他自豪地说,“你看,我的身体硬朗得很!既能挣钱买菜,又不给儿女添麻烦,一举两得嘛!”他的声音像铜铃。
“这哪是一举两得呢?您既锻炼了身体,又挣钱养家,还能每天和这座山说说话……您呀,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呢!”
“我才七十岁呢,还很年轻!”我们都笑了。
我们在亭子里坐了大约半小时,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只听到残留的雨水从树叶间滴落的声音。大爷往山下走去,背上的半口袋矿泉水瓶一晃一晃的。我继续朝山上走。
石阶有点滑,我小心翼翼地向上爬。爬了几十个台阶,我感到腿又酸疼了,而且感到比刚上山时更累。我有点想放弃了,但眼前浮现出大爷下山时健步如飞的身影,我又来了精神。于是,我加快了脚步。
眼前突然开阔了,天光也似乎明亮起来。山顶的中央有一块地面是光秃秃的,给人留了一大片呼吸的地方。我坐在了一块平整的石块上。周围的一切都被一团一团的湿气笼罩着,灰蒙蒙的。但眼前的几何图案是清晰的。向远处看,树木啊,楼房啊,都朦朦胧胧的。这清晰的和朦胧的叠加在一起,就像一幅裱好的水墨小品画,画里弥漫着水汽和雾气。我很庆幸自己坚持走了上来。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清润的空气。睁开眼时,暮色已在山脚慢慢晕开。我静静地坐在山顶上,想到了那位捡垃圾的大爷,他来来回回的山路,构成了他的千里江山图的一笔,回首我所走过的路,也会成为我的千里江山图的一划吧?
天快黑了,雨后的流云,青山的呼吸,山鸟的鸣叫似乎都要隐藏起来。山上的路灯也次第亮了起来。
我下山了,看到几幢柠檬色的窗夹着橘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