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兴隆洼镇的晨光刚漫过遗址公园的石碑,我蹲在“华夏第一村”的讲解牌前核对文字,指尖蹭到石碑上的刻痕,忽然就想起海拉尔的九月——那时伊敏河的水还带着夏末的温,英才辅导机构的黑板上刚写完“酸碱中和反应”,窗外飘来烤羊腿的香气,混着草原特有的风,裹着十年的记忆,一下就撞进了心里。2013年秋天,我还在读大三,口袋里总揣着皱巴巴的零钱,每到周末就跟着葛超往满洲里的皮毛市场跑。葛超是林西人,说话带着赤峰北部的干脆劲儿,骑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自行车,车后座绑着帆布包,里面装着我们要卖的皮手套、牛皮腰带。“这批货是库底子,皮板厚得能抗住海拉尔的零下三十度。”他边说边把包往我宿舍的木板床上倒(我们宿舍是6人插住的混合宿舍),棉袜有时会从缝隙里滚出来,标签上还沾着市场的泥点。我们的“生意”就从这张吱呀作响的床开始:每天晚自习后,揣上几双手套、腰带和围巾,挨个宿舍敲门,葛超嘴甜,专挑熄灯前的空档说“戴这手套出去玩既轻便又不冻手”,我就蹲在地上翻找尺码,指尖蹭得满是皮革的油脂味。那时候还流行平安夜送苹果,同学之间、师生之间互送表达心意和祝愿。所以在那年平安夜的前三天,我们连夜扎了一百多个苹果礼盒,红绸子是从古城地摊淘的,边角料拼拼凑凑也像模像样。阿峰、小来、老四和雄哥他们帮忙打包分拣,我们装进车筐里去兜售,讲真的,那会真是学生时期的快乐时光,不但有收入而且有乐趣。
要说赤峰籍贯的同学,我觉得松山人刘庚也是一个有智慧的人。他大学念书时琢磨着搞个“校园便民站”,收旧书、租自行车,还拉着心理学系的同学开了个简易咨询室。开春时创业大赛,我们三个凑了个摊子,葛超管叫卖,刘庚做台账,我负责给咨询的同学做后勤服务,最后竟拿了铜奖,奖金够我们在诺敏塔拉奶茶馆搓了顿手把肉,奶茶续了三壶,葛超边啃羊骨边说:“想想以后毕业干啥,哪样干好了以后咱也能在呼伦贝尔站稳脚了。”那时候,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总被雄哥占着。雄哥是乌拉察布丰镇人,说话带着点晋语的软,面前摊着化学参考书,桌肚里藏着三国杀卡牌。我写环境化学作业时,他就用钢笔在草稿纸上画武将,说“这高锰酸钾的紫,跟赵云的银枪一个亮”。累了就溜去机房打对调,输的人要去买五毛钱的冰棍,冰碴子粘在嘴唇上,凉得直跺脚。有次我重感冒烧到39度,是敖汉老乡阿峰背着我去的校医院,他从小二楼胖子粥铺买的粥,就着咸菜喂我,说“咱小米粥养人,比药片管用”。一生情谊,至今未敢忘。春来也常来宿舍找我们,他跟葛超是林西同乡,执行力强得很,每次进货都能帮我们砍下不少价,后来毕业回了林西,还总跟葛超通电话,说“啥时候再一起去满洲里淘货”。我们的好哥们何敬朋是山东临沂人,身上带着山东人的实在,有次我们卖手套被宿管拦了,是他陪着我们去道歉,还帮着把货搬到值班室,说“都是学生,挣点学费不容易”。化学班的女生们也厉害:呼市姑娘任燕茹学习好,每次演讲都能拿第一,我记得有一次她演讲获得“金话筒奖”,她的眼睛亮得像莫日格勒河上空的星星;东北姑娘杜冰为人大气,有次我丢了钱包,她二话不说塞给我两百块,说“先花着,不够再跟我说”,9月份开学还从葫芦岛老家给全班同学带皮皮虾和螃蟹吃,那个鲜味至今难忘;锡盟来的郝志敏带着草原的豁达,总借给我们抄作业,说“不许一比一复刻,哈哈”;湖南姑娘张美玲我们都叫她大姐,人不高却胆子大,第一次吃手把肉就敢直接上手撕,还说“比湖南的辣鸭脖还够劲”;岁数最小的小七王琪性格最好,每次作业都写得工工整整,我们总爱抄她的,她也不恼,笑着说“抄完记得自己看懂”,后来她考研成功,还跟大学时相恋的男友结了婚,朋友圈里满是幸福的模样;张艳毕业后去了科研院所,听说现在研究新型催化剂,成了行业里的骨干;我同宿舍的辉红回了湖南苏仙区当公务员,每次视频都跟我说“基层工作虽然累,但看着老百姓满意的样子,值了”。。。。。。2015年夏天,我大学毕业了,大学四年的时光给我留下太多美好的回忆。没找到工作就先代课,在英才干了一段时间挣点生活费。印象里对我很好的文哥是我的实验老师,他是通辽库伦旗的蒙古族,穿着藏青色蒙古袍,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咱这教高中化学,得让学生听得懂、记得住。”文哥讲课有一套,把“氧化还原反应”说成“草原上的牛羊换岗”,学生们听得入迷,我跟着学了不少招。华哥是我的本科论文指导老师,学术顶尖却没架子,听说我当了辅导老师,特意送了本《化学教学案例集》,扉页写着“教书育人,如草原育草,需用心浇灌”。有次我在课堂上被学生问住,华哥特意从学校赶来,跟我一起备课到深夜,说“遇到问题别慌,咱们一起想办法”。那两年,我白天在辅导机构上课,晚上就兼职做包车导游,周末带着游客走北线。清晨从海拉尔出发,第一站必停莫日格勒河,指着蜿蜒的河道说“这是老舍笔下的天下第一曲水”,游客举着相机咔咔拍,羊群在远处像散落的碎玉。到了额尔古纳湿地,领着他们走木栈道,风穿白桦林时,就讲树皮能当纸写情书,有对小情侣当即摘了片树皮,用钢笔写了彼此的名字。去根河敖鲁古雅景区,教游客喂驯鹿要轻摸鹿角,看那些生灵嚼苔藓的模样,有人感叹“这才是真正的森林精灵”。莫尔道嘎的秋天最热闹,坐森林小火车时,红松和落叶松的影子在车窗上流动,有个退休教师说“这里的空气能治失眠”,果然当晚他在木刻楞房子里睡得打呼,早上捧着相机说拍了满内存的晨雾。去蒙兀室韦,穿过中俄界河大桥,指着对岸的俄罗斯村庄说“那边的面包香能飘过来”,游客们举着手机和对岸的村民挥手。186彩带河的观景台上,看下边的河水绕出太极图,总有人问“这河要流到哪里去”,我就笑着说“流到每个来草原的人心里”。姜小四总在我带团间隙找我,他是赤峰初头朗人,人称四哥,背着个旧相机,牛仔裤膝盖磨出洞,却总说“这叫桀骜不驯”。我们一起去阿尔山,走五里泉时,他接一捧泉水喝,说“比城里的矿泉水甜十倍”;玫瑰峰下,他蹲在地上拍夕阳,说“这颜色比油画还浓”;白狼镇的林子里,我们追着松鼠跑,他突然停住说“你文笔好,还喜欢写东西,我觉得你该把这些风景写下来,以后老了能回忆”。2018年夏天,我要结婚了,拍婚纱照那天,提前联系了阿丰哥——之前带团去呼伦湖认识的游船负责人,比我大不到十岁,皮肤黝黑,笑起来特别爽朗。他在电话里大声说“放心,包在我身上”。到了湖边才知道,他特意协调了景区,把最好的游艇开了出来,还找了渔民帮忙撒网当背景。9号摄影公馆的婚纱摄影老师举着相机跑前跑后,喊着“再往船舷挪挪,光线正好”。我牵着爱人的手站在船头,呼伦湖的风掀起婚纱,远处的水天连成一片,阿丰哥在岸上挥着手喊“笑开点,这景色配得上最甜的笑”。照片洗出来那天,我和爱人坐在辅导机构的办公室里看,每一张都透着草原的辽阔——游艇劈开碧波时的浪花,夕阳染红湖面时的剪影,还有我们站在湖边草地上的合影,背后是漫无边际的绿。算算时间,阿丰哥也已经40多岁了,真的很怀念这个好大哥。2019年回赤峰那天,葛超开车送我去海拉尔东山机场,他那时已经考上了敖汉旗新惠中学,爱人马姐是我们的同班同学,后来也调回了林西任教。车窗外的草原慢慢后退,葛超说“以后常回来看看”,我点头,却没敢回头——怕看见他眼里的不舍,也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如今在兴隆洼镇做宣传和农文旅商推介工作,有时候走在遗址公园的路上,看着游客们对着史前文化的好奇和惊叹,总想起在呼伦贝尔带团的日子。有次整理资料,翻到当年带团的照片,里面有额尔古纳湿地的白桦林,有莫尔道嘎的小火车,还有呼伦湖边的婚纱照。
昨晚加班写兴隆洼文化的宣传稿,窗外飘起小雨,我泡了杯奶茶,忽然闻到熟悉的奶香味——和当年文哥泡的一模一样。指尖划过键盘,敲下“文化传承”四个字时,恍惚间又听见海拉尔的风,穿过阿尔山的林海,越过呼伦湖的波光,落在兴隆洼的谷子地里,带着十年的思念,轻轻说“我回来了”。现在的我,在敖汉的土地上推介家乡文化,就像当年在呼伦贝尔介绍草原风光;葛超和马姐在讲台上教书育人,刘庚在大地云天干得得有声有色,雄哥自己在呼市干工程,小七在实验室里做研究,辉红在苏仙区为老百姓办实事……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生长,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而那些在呼伦贝尔的日子,那些一起啃过的手把肉、一起卖的皮手套、一起在草原上看星星的时光,早已像草籽一样,在心里扎了根,开成了永不凋谢的花,提醒着我,每一片土地的美好,都值得用心去讲述,每一段并肩的岁月,都值得用一生去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