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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超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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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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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情思

文/廖超国

四月,是一个曼妙的季节。梨花带雨,雨润泥土湿;景明和风,风过草木绿。清明,是一个哀思的日子,春雨纷纷,扫墓祭祖归乡;低头叩首,慎终怀远寻根。这样的时刻,也是兄弟姊妹相聚、携妻带子的大团圆,一起踏青赏春的好时机。清明于我们每一个中国人都有着特别的意义。清明,是一种亲情相聚的召唤——无论你走多远,都要回来看一看自己的祖先;清明,是一次寻祖追根的叩问——问一问我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清明,是一场深悟人生的思考——关于思念,关于归属,关于生命……“清明”二字,藏着中国人对生死的全部理解,也藏着祖先根植两千多年的大智慧。

这份智慧,扎根在一个关于“不忘本”的故事里。两千六百多年前的春秋时期,晋国公子重耳流亡在外,饥寒交迫。臣子介子推忠心耿耿,在最艰难时,割下自己腿上的肉为他充饥。十九年后,重耳成为晋文公,厚赏众人,却唯独忘了这位恩人。不争不抢的介子推,带着老母隐居在山西介休的绵山。晋文公后来想起他,想请他出山,但介子推功不言禄,不肯下山。晋文公下令放火烧山,想逼他出来。大火烧尽,只见介子推与母亲相拥,死在了一棵柳树下。晋文公懊悔不已,下令每年此日全国禁火、只吃冷食,这便是寒食节的由来。第二年,晋文公前去绵山祭拜,发现那棵烧死的柳树竟又复活。他折下柳枝,编成环戴在头上,取名“清明柳”,并将寒食后一天定为清明节。

后来,寒食与清明因只差一天,便合二为一。一棵树的死而复生,一个人用生命捍卫的不争与不忘本,共同铸就了这个节日的灵魂。从此,人们不再只纪念介子推,而是借着这个日子扫墓祭祖、感怀先人。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人沿着同样的路,回到同样的地方,面对同样的黄土,说着同样的话。这不是重复,而是一种传承。每一次跪拜,都是对“我从哪里来”的回答;每一次焚香,都是对“我属于谁”的确认。我们未必记得介子推的名字,但那份“功成不必在我,功成不忘根本”的精神,早已渗进我们的骨血,成为清明最深沉的文化底色。

清明原本也是一个节气。此时天朗气清,万物生长,正是踏青赏春的好时节。《岁时百问》中说:“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这时候,风是清的,雨是明的,连泥土的气息都透着一种新鲜的生机。于是,人们一边扫墓祭祖,一边踏青游玩,既要纪念逝者,让其宁静安息,又要告慰先人,自己好好活着。生与死,悲与喜,怀念与希望,在这个日子里奇妙地交织在一起,既不冲突,也不矛盾。中国人从来不把死看得比生更重,也不把生看得比死更轻。我们相信,逝去的亲人希望我们好好活着,而我们好好活着,就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扫墓祭祖,是为了回答“我们从哪里来”。烧一串纸钱,是穿越时空的对话;添一捧新土,是心底思念的加厚。碑前的上香叩首,献花揖拜,不只是走形式,更是一场心灵的靠岸。我们始终相信,那些离去的亲人并没有真正消失,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安静地活在我们的记忆里。那矮矮的坟,挡住了拥抱,却挡不住思念;那厚厚的土,隔开了朝夕相处,却隔不断血脉相连。我们在墓前轻声禀告,倾诉牵挂,把积攒了太多深情的泪水,合着春雨洒在墓前;把平日来不及说出口的思念,都交给了这片安静的土地。

每次扫墓,我都会想起父母。他们生前勤劳善良,为抚养我们姊妹五个,不辞劳苦,奔忙一生。如今他们不在了,可我每次站在他们的墓前,总觉得他们还在,只不过换了一个地方坐着。向他们说着这一年家里发生的事,就像从前坐在他们身边一样。风轻轻吹过,我总觉得那是他们在点头。我知道,这不是幻觉,这是一种情感的回响。就像作家说的那样,逝去的人并没有真正离开,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我们。

这个仪式更让我们在血脉的长河中找到自己的坐标,明白什么叫做不忘本。这不是迷信,而是慎终追远,是在万物新生的春天,用最郑重的方式确认自己生命的源头。曾子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当我们认真对待逝者,我们才会认真对待生者;当我们尊重过去,我们才会珍惜现在。这一叩首,这一炷香,这一束花——是告别,也是重逢;是祭奠,也是铭记;是传承,也是发扬。

踏青插柳,是为了践行“我们如何活在当下”。祭扫完毕,去郊外行走,折柳戴头,放飞纸鸢。这既是一种祈福,更是用行动告诉逝去的亲人:最好的怀念,是替他们好好活着,好好享受这个他们未曾抵达的春天。柳条柔软,却生命力极强,插在哪里都能生根发芽。古人折柳相送,也折柳寄思。戴在头上的柳圈,既是对春天的迎接,也是对生命的礼赞。孩子们奔跑在田野上,笑声清脆如铃,那是最动人的春之声。老人们坐在草地上,晒着太阳,看着儿孙嬉闹,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这一刻,生与死不再是对立,而是和谐地共存于同一片春光里。

古人说“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并非鼓吹享乐,而是提醒我们:逝者已矣,生者唯有将日子过得丰盛,才是对生命最好的礼赞。清明扫墓归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饭菜未必多丰盛,但气氛总是格外温暖。长辈给晚辈夹菜,晚辈给长辈敬酒,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那一刻你会明白,清明不只是对逝者的怀念,更是对生者的珍惜。那些平日里被忙碌冲淡的亲情,在这一天重新聚拢;那些被忽略的陪伴,在这一天重新找回。

在中国人的生命里,清明祭祖从来不是形式,它是为了牢牢记住——记住你的姓,记住你的名,记住你从哪里来,记住你为何出发,记住你的责任与使命。正是这份铭记,才让漂泊的心有了归宿,让一代一代的人在岁月的长河中紧紧相连,生生不息,让生命发扬光大,把活好当成人生的责任。无论你走得多远,飞得多高,只要清明这一天你愿意回来,愿意在祖坟前磕一个头,你就知道自己根在哪里。这种归属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那么,清明对我们到底意味着什么?它本质上是一年一度的生命课,一场跨越时空的生命思考,让我们看清死亡的本质,更认清活着的价值。它不逃避、不遮蔽,而是选择在最生机勃发的日子,让我们集体凝视生命的终点。正因终点必然存在,当下的每一寸光阴才如此珍贵;正因前人已然谢幕,我们此刻的绽放才更有意义。它告诉我们,死亡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生的一部分——遗忘,才是最终的消亡。

只要还有人记得,有人怀念,有人在这一天不远千里赶回来,在墓前说一句“我来看您了”,那么逝者就从未真正离去。他们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活在我们的血脉中,活在我们每一次回望与前行之间。清明教会我们的,不是害怕死亡,而是敬畏生命;不是沉溺悲伤,而是珍惜当下。

清明也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团圆。我们风尘仆仆,不仅是为了一座坟、一块碑,而是为了奔赴一场无声的相聚。我们诉说近况,就像他们从未离开;我们整理周遭,仿佛他们只是小憩。那一刻,我们不是孤独的个体,而是家族血脉长河中承前启后的一环。所有对逝者的凝视,最终都教会我们如何凝视生者。站在生命终点的镜像前,我们才能看清什么才是最珍贵的——是母亲电话里的唠叨,是父亲沉默的背影,是孩子飞奔而来的拥抱,是爱人等你回家的灯。你看,死亡这个宏大的课题,给出的答案却是那么具体:爱在当下,活在当下,珍惜当下。

你要相信,那些逝去的人并没有真正离开。他们融进了春天的泥土,化成吹拂你的风,滋养你的雨,照耀你的光。他们会一直护佑我们平安顺利,成长成熟。每当我们走在春风里,觉得有什么轻轻拂过脸颊,那可能就是他们温柔的目光;每当我们看到枝头新发的嫩芽,觉得生命如此神奇,那可能就是他们在轻声提醒:好好活着,活出精彩。

春天很短,人生更短。但正因为短,才珍贵;正因为有限,才值得认真去过。愿我们在气清景明的春光里,怀着这份清澈与明朗,不忘来路,不负当下。把故人放在心间,把热爱藏在心底,带着根的力量,沐浴光的照耀,且行且珍惜,做喜欢的自己;且行且坚定,走属于自己的人生。

清明一年只有一天,但清明的精神,应当贯穿我们生命的每一天。不忘来时路,方知何处去。在这个春和景明的日子里,愿每一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根,珍惜身边的人,活出属于自己的春天。

2026年4月5日

写于南湖之畔水域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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