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金秋,我们循着盘桓的山路往深处走。那路窄得仅容两人侧身,碎石在鞋底硌出清晰的痛感,两旁石山如黛色屏障直插天际,稀疏的灌木丛在风里瑟缩,裸露的岩石被烈日烤得发烫,光流晃得人睁不开眼。等终于望见加佛村的轮廓时,我攥着背包带的手不自觉收紧 —— 泥瓦房像被岁月压弯的脊梁散落在坡上,不少屋顶缺了瓦片,墙皮剥落处露出暗红的泥土,裂痕如皱纹爬满墙面,在风中发出 "嘎吱" 的轻响。全村找不出半段像样的水泥路,坑洼里积着黄尘,脚一落便腾起雾来,扑得人鼻腔发涩。
与村民闲谈时,那些藏在皱纹里的艰辛慢慢浮出水面。老阿伯枯树枝似的手裹住我的掌心,粗糙的茧子蹭得人发痒,他操着生硬的普通话,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这里缺水啊,种玉米全看天脸色,收的粮食刚够填肚子。娃们都出去打工了,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守着"。风从破窗缝钻进来,掀动他褪色的蓝布衫,我喉间发紧,摸出笔记本的手顿了顿,心里悄悄埋下要做点实事的念头。
蓝主任的出现像束暖阳照进这片沉寂。得知我们的来意,他黝黑的脸上绽开笑,眼角皱纹挤成花,转身从屋里拎出半壶山泉水,粗瓷碗沿还沾着泥点:"走,我带你们挨家看看。" 他的胶鞋踏过尘土时总放轻脚步,每到一户就先掀开灶上的锅盖,指着缺角的米缸说 "这户老两口腿脚不便",摸着墙根的裂缝叹 "雨天漏得厉害",磨破边角的记事本上记满了红笔标注的字迹。
暴雨来得猝不及防那天,我们正走在半山腰。蓝主任拽着我的胳膊往坡下冲,草帽被风吹飞也顾不上捡,直到把我们推进一户人家的木门。阿婆见我们浑身淌水,连忙从竹篮里翻出干净粗布衫,灶膛里添了柴,火苗 "噼啪" 舔着铁锅,很快飘出玉米糊的香气。她端碗时手微微颤抖,粗瓷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混着糊里的甜香,把寒意都驱散了。我低头喝汤时,瞥见她袖口磨破的毛边,心里暖得发颤。
改善计划是在煤油灯下敲定的。我们把重点放在修路和引水 —— 蓝主任用树枝在泥地上画草图,"先修通村口到晒谷场的路,再建蓄水池"。施工队进村那天,村民们早早候在路口,蓝主任天不亮就去检查建材,裤脚沾着露水和泥点,正午又顶着日头协调机械,嗓子喊得沙哑仍笑着给大家递水。村民们也不含糊,壮年汉子扛着水泥袋踏过尘土,妇女们帮着搅拌砂浆,连阿婆都端着茶水往工地送,往日沉寂的村子突然活了过来。
水泥路通车那天,孩子们光着脚在上面跑,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蓄水池的水龙头拧开时,清冽的水流奔涌而出,有人伸手去接,水花溅在脸上,笑容比阳光还亮。蓝主任蹲在池边,摸了摸光滑的池壁,转头冲我们比了个大拇指,眼里闪着光。
产业帮扶的种子也悄悄发了芽。我们引进的经济作物耐旱易活,技术员蹲在田里教大家间苗,蓝主任带头把自家几分地全种上,每天清晨都去拔草,叶片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等到作物成熟时,收购车直接开到村口,村民们捧着皱巴巴的钞票,手都在抖 —— 那是他们第一次靠种地挣到这么多钱。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天刚蒙蒙亮,村口的老槐树下就站满了人。蓝主任的手劲大得攥得我生疼,眼眶红得发亮:"你们做的这些,我们记一辈子"。阿婆往我包里塞了串芭蕉,带着新鲜的泥土气,她的手在我手背上拍了又拍:"常回来啊,玉米糊还给你煮"。车开时,我回头望见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像几粒墨点嵌在山路尽头。
十年光阴如指间沙,加佛村的点滴却愈发清晰。我常和蓝主任通电话,听他说 "水泥路通到每家门口了","产业基地又扩了亩","阿婆的芭蕉今年收了三筐",话筒里偶尔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混着风掠过作物的轻响。那些曾经的泥泞与贫瘠,早已在齐心协力中开出花来。
我总盼着再回去看看 —— 想踩踩那平坦的水泥路,尝尝阿婆的玉米糊,看看蓝主任记事本上新的字迹。我知道,那些藏在粗瓷碗里的温暖,那些浸在汗水里的坚持,早已把我和这片土地紧紧连在一起。而加佛村的明天,定会在时光里愈发鲜活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