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岁月的潮水漫过三十余载春秋,记忆的沙滩上,许多往事早已被冲刷得模糊不清,唯有儿时的云片糕、虾米酱、灰水粽,像一枚枚贝壳一般,始终闪烁着温润的光泽,沉淀着我最珍贵的童年时光。
——题记
云片糕
云片糕在家乡也称为“封糖”(用方块纸叠包成块状),其实就是一种由糯米、白糖、猪油等粗制而成的普通糕点,但对于90年代初生长于桂北山区的我来说却难以忘怀,那香甜和柔软的味道总是不时在记忆中泛起。
在家乡制作云片糕一般都是每年农历的三月和四月,也只有镇上老街的那几家糕点厂才能制作得出。说到云片糕的制作,又得和家乡的“三月十五”和“四月初八”这两个地方性节气联系在一起,因为其他时节市面上根本没有云片糕售卖。
“三月十五”是家乡农历三月一个重要的节气,更是侗乡苗寨男女青年上山进行摘蕨菜(一种时节野菜)比赛和相会认识的特殊日子,即青年坡会节。依稀还记得,每到这天,十里八村的小伙子们都会把自己的头发打理得尤为光亮,并把备好的云片糕装袋打包,早早赶往摘蕨菜比赛的坡上等候。与此同时,各村寨未婚的妙玲姑娘们则穿戴民族节日盛装,并经过一番梳洗打扮才结伴出行。在摘蕨菜比赛过程中,哪位姑娘摘得快摘得多就会成为小伙子们关注的焦点,大伙都会争相把备好的云片糕往她的背篓里塞,云片糕也顾名思义地成为青年男女们在坡会上相会认识的“媒介”。而小时候,每每这天,我都会和村里的小伙伴们在村口列队等候,期待村里的年轻姑娘们早点回来,因为她们的背篓在这天都装满了云片糕。
“四月初八”是家乡继“三月十五”后的又一个重要节气,这天十里八村的人们都会往乡镇的街道聚集,就像东北人赶大集一番热闹。此时,街道两旁除了固定的门店外,各式各样的小摊位也并排列开,犹如几条大长龙交汇在小镇的街道上。各种大小商品也摆得琳琅满目,而用泛黄的食品纸包成块状的云片糕却显得格外耀眼,几乎每个门店和摊位都摆上了。而小时候,每每这天,为了省下1块往返车费,我和伙伴们都会选择步行前往,耗费一个多小时才到达镇上,而后能买上一块2毛钱的云片糕充饥便是我们彼时最大的满足。
这些年,一直在外奔波未能回乡,每逢农历“三月十五”和“四月初八”我都会托朋友带几盒云片糕到城里。然后,也分给了城里的友人品尝。有的朋友说云片糕的味道变了,有的朋友说味道也很普通嘛,而我却感觉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虾米酱
90年代初的乡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粗茶淡饭是常态。但只要想起外婆家的虾米酱,我的味蕾便会不自觉地苏醒。那抹独特的咸鲜,是贫瘠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承载着数不清的温柔与牵挂。
制作虾米酱的时节,外婆总是格外忙碌。天还没亮透,她就拄着竹杖,一步一挪地走向溪边。溪水潺潺,倒映着她佝偻却坚毅的身影。外婆将野草扎成松散的草把,轻轻放入浅水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个秘密。她常说,这是和小河的约定,要等小虾们钻进草把里安睡。
次日破晓,晨雾还没散尽,外婆就带着抄网来了。她小心翼翼地提起草把,细密的网眼里,玉米粒大小的虾米欢快地蹦跳着,银白的虾壳在晨光里泛着微光。这些野生虾米个头不大,外婆往往要忙活一上午,才能收获浅浅一碗。可她从不嫌麻烦,在她眼里,这些都是大自然馈赠的珍宝。
回到家,外婆就开始了她的 “魔法”。她坐在灶台前,布满老茧的手轻柔地搅动着清水,将虾米洗得透亮。滚烫的开水浇下去,水汽升腾间,仿佛连空气都染上了外婆的慈爱。撒盐、拌糯米,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柔,像是在完成一场庄重的仪式。最后,她把虾米酱小心地装进瓷罐,用粗布仔细封好,仿佛封存的不是一罐酱料,而是满满的疼爱。
等待虾米酱腌熟的日子,是童年最甜蜜的煎熬。我和表兄弟姐妹们每天都要跑到储物间,踮着脚凑近瓷罐,使劲儿闻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外婆,还有多久啊?”我们一遍又一遍地追问。外婆总是笑着,眼角的皱纹里盛满宠溺:“快啦,再等等,好东西要慢慢等。”
开坛那天,仿佛是个盛大的节日。外婆早早煮好喷香的白米饭,米香混着虾米酱的浓郁香气,在小院里飘荡。我们放学一进家门,就被这香气勾得挪不开脚。外婆缓缓揭开罐盖,醇厚的酱香扑面而来,那是时光酿成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外婆用木勺舀出虾米酱,细细拌进米饭里。米粒裹上红亮的酱汁,变得格外诱人。我们捧着大碗,狼吞虎咽,连一粒米都舍不得剩下。外婆坐在一旁,嘴角挂着满足的笑,不时叮嘱:“慢些吃,别烫着。” 可她自己,却只是象征性地尝上一小口,把更多的美味留给我们。
每次回到老家,走在溪边的小路上,恍惚间还能看见她弯腰捞虾米的身影。那罐虾米酱,早已超越了食物的意义,成为爱的化身,承载着外婆最无私的关怀。每当思念涌上心头,我仿佛又闻到了那熟悉的香气,感受到了外婆温暖的目光。
灰水粽
灰水粽是我们桂北山区端午节人们常做的一种粽子。但做灰水粽的工序却不少,特别是煮的火候很有讲究,因为火候会直接影响粽子的味道。
小时候家里不是很宽裕,加上小孩子多,每每端午节都要煮上一大锅灰水粽才够一家子吃,而家里能够胜任煮灰水粽的就数奶奶了。
在端午前的一两天,奶奶都会带着母亲、婶婶一起准备做灰水粽子的各种原料,主要有稻草、糯米、粽叶等。首先,将干净的稻草烧成灰,然后装进箩筐加清水过滤,再用纱布过滤一遍,晚上睡觉前再将糯米浸泡到灰水中,直到第二天早上将米捞起来沥干,便可以开始包粽子了。包粽子是做灰水粽的重要工序,一般都由母亲和婶婶来包,奶奶则在一旁讲授一些经验和做法,而我们几个小孩只能默默地围观。
每次包粽子,有奶奶在一旁悉心指导,母亲和婶婶包起粽子越发显得熟练和高效。只见她们,取一张大的粽叶托在手上,在大叶子上面铺上一层小叶子,再在中间平放上两张。放上适量米,先把右边折进去,再把左边折回,并捏住,然后用右手拿着往下折,最后绑上绳子一个粽子便包好了。包好的粽子扎成把后,还要放入灰水中浸泡1个小时左右,才能放入铁锅煮。
小时候,每逢端午节,等待粽子出锅是个漫长的过程,因为一煮就要大半天。
我们几个小孩总是围着灶台转,并迫不及待地问奶奶:“还要煮多久呢?熟了吗?”而奶奶每次都会回答:“还差点火候,快了……”随后,她又给我们讲起了一些端午的传统习俗,比如为什么要包粽子,为什么要挂艾草等等。
直到锅头里冒出滚滚热气和浓浓糯香,灰水粽才算是煮熟了,奶奶会先捞出一小把来冷却,然后一人分一个给我们解馋,那也是我们小时候过端午最快乐的时刻。
然而,几年前,外婆、奶奶都因疾病缠身相继离开了人世,我对她们的思念也与日俱增,与外婆、奶奶一起生活的时光不时又浮现在眼前。现在,想吃云片糕我可以托朋友买,可外婆做的虾米酱和奶奶煮的灰水粽却不知去何处寻觅?
我多么希望能再吃一次外婆做的虾米酱和奶奶煮的灰水粽,但远在天堂的她们不知能否听到我的呼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