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果非得把母亲和一个人的血脉连在一起,母亲是一直不同意的。她不认。
不光我母亲不认,我们一家人都没认过那个人。
啥原因呢?说来话长。
那个人是我母亲的亲生父亲,却在母亲出生后一年多离家了。据说老奶奶嫌家里四个丫头片子养不活,把我母亲送给同门的一个年轻媳妇,就是我们共同认可的“亲姥姥”。
姥姥刚刚失去一个婴儿,正好可以养育我的母亲,虽然之后又生了两个儿子,但一家子对母亲可谓宠爱备至。至少我母亲印象中是很幸福的。她最喜欢回忆坐在爷爷肩头扯他大辫子的事,因为那是爷爷要带她去摘西瓜吃了。
母亲感激一辈子,同时就对原来的家庭颇有些怨恨。我们姊妹几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也跟后来的姥姥家亲,姑舅老表相处甚好。逢年过节,我们到那一家丢了包儿从不久留,一直都在我姥姥家吃饭。两个舅跟我母亲亲得很,我们有什么理由质疑他们的亲情呢?母亲读书很出息,姥姥艰苦地供养她,她也竭尽全力地拉扯一群侄儿侄女。
所以说,还想别的干嘛呢?有血缘关系也不见得就有亲缘啊!
母亲是姥姥家的顶梁柱,她一生都为此自豪。尤其自豪的是,十余年后她的亲生父亲回来了,甚至追上门来干涉她上学的事,一个摔了母亲的书,一个倔强的把人赶出了家门,气鼓鼓的说:我娘供我上学,你又没养过我,凭啥管我!
这些故事深深的印在我的心里,好像有个灰不胡的老头时不时地站在我家门前,被我们不客气地顶撞着。
原来不知道母亲为啥脾气那么犟,从这里猜想,是艰难的生活和环境的逼迫养成的吧。她的一生,坚强自信、吃苦耐劳、正义担当、受人尊重,但是从不会衡量得失,犯过一些傻事。
而我,竟然遗传了她的这些......是优点还是缺点呢......脾气。我感觉自己不太入流,但又无可改变,常常觉得内心拧拧巴巴,苦恼便时常登上心头。
不入流,便跟不上时髦;不入流,便拍不上马屁;不入流,便不得人喜欢。好处溜走了,难处倒不少担;凭着自己苦干也爬了一点坡,除了没妨害别人,也不见得有谁记得我的好处。我着实也有些苦恼,我到底要不要改一改呢?我到底要怎样才能改呢?
我是受了什么环境的影响?或者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缘由呢?想了这么多年,我也没看明白自己。那我到底哪根筋搭错了呢?那股子劲像是浸到了骨头缝子里,挖都挖不完。
是得,骨子里。我这么转念一想,突然又记起那个灰不胡的老头了——这个我没见过的有血缘的人,这个让人讨厌的家伙!我是不是随了他?我心里又是埋怨又是嫌弃,血脉这东西真是难缠鬼,逃不掉甩不开啊!
但是这只是怀疑,不是验证了的事实。我决定要探究一下实情,于是我想到了那几个姨和舅——母亲原来的家庭的几个兄弟姐妹,有三个是那个老头子回来后生的,和我的母亲也都走动,和我母亲还算相好。我终于找到机会询问一些事。那个灰不胡的老头抖落一身的灰土,在我眼前明晰起来:
你姥爷......(我姥爷?我从没喊过姥爷,见都没见过。我心想)
听说那个姥爷参过军?我问。
你姥爷参过军,国民党军队的一名小军官。(国民党?反动派?)
那是1937年了。(1937年?)
那之前,咱家(咱家?呵呵)你太姥爷和你太姥是个本分的农民,只有你姥爷一个独生子,是个读书人,读成后在乡里开了一间私塾,每天教村里小孩读书。那一年鬼子打进中国,抗战开始了。你姥爷报名参加了抗日队伍......
姨,那个姥爷参加抗日了?他不是个私塾先生吗?我问。
是的。他呀,不光教书,还自幼练武,天天练。
是不是那时候拉壮丁?我问,我还是知道一些往事的。
不是不是,抗战一爆发,国民党来征兵,很多人都去了,你姥爷也去报名,人家不让。家里只有一个男丁的都不让。可你姥爷闹了,非去不可啊!
那他还好,幸运还活着。我说。
可不是!这一去就是十四年啊!
(十四年?我抖出仅存的历史知识,惊讶于14这个数字。)
十四年没有音讯,他跟着队伍打到中缅边境,打到战争结束。
(老天呀,他打过多少仗?身经百战这个词够用吗?英雄凯旋的场面在心里一闪,)
然后呢?我问。
那就回来啦。一身的伤,一身的病,60出头那年去世了。
那我姥爷长什么样?我推开脑海里灰不胡的身影问到。
高高大大,亮亮堂堂。
奥,原来......(我沉入这个回答里,心里莫名的欢喜,但自此我没再说话。)
这是姨和我在去看望年迈母亲的路上谈的话。我似乎又看到了他摔了母亲的书本,那时母亲十余岁,书读的正好,他又做过私塾先生,为什么要阻止母亲读书呢?我突然明白了,在他回到家乡的时候,才看到我母亲被收养、被爱护的情景,而“亲姥姥”已然是个寡妇了,日子艰难至极,他或许是因为歉意和自知之明,才去要母亲放弃读书吧,但是又说不出真实的理由,更不好把母亲再讨回家去,这孩子终归不算他的了。
我沉默不语,我已经决定今天跟母亲说说这些。她快90了,我不想她有误会有遗憾。母亲还是坐卧在床上,目光浑浊,反倒让人感觉她看的很远很远。我轻轻说了想说的话,母亲把目光收回到眼前来,说到:“是啊......”我说:“你看,你就跟我那个姥爷一样了不起,原来你是随他呀!那,你心里气过他吗?”母亲半眯起眼,摇着头,很慢,很慢,含糊了一句:“......不气......”
我感动极了:母亲就是深明大义。这种深明大义从时空里穿梭来,从一条血脉的河流里渡来,从我的骨子里喷出来,冲开了我的胸膛,冲走了我内心的郁结。不管它了,既如此,便如此,不思悔改吧。我将随这条大河冲荡下去,任它两岸怪石嶙峋,我不畏惧;任两岸花枝招摇,我不眷恋。
明白了,放下了,任它奔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