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壁
每次乘车经过一个叫汪家寨的小地方,我的视线总是不由得投向路旁那一面面绝壁。
多少年来,那一面面绝壁的样子似乎从未改变。它们巍巍矗立在马水河边,像要那般矗立到地老天荒。
陡峭,冷峻,庄严,苍茫,疏离,深沉。还有几乎毫无破绽的神秘。绝壁以与生俱来的独特气息,向每一个试图靠近它们的人展开不动声色的侵略。凡是美的事物都具有侵略性。
我从来都对这样的侵略毫无防备,更无抵抗力。尤其像绝壁这般透着一抹不可捉摸的危险意味的侵略。我甚至渴望这样的侵略一再降临于我。我将沦陷在这样的侵略里,慢慢修炼出一种我还不曾拥有的美感。
绝壁是大自然绘就的恢弘画作。沉郁厚重的色调,似是绝壁苍老而宁静的心的外在表达。刀锋般凌厉的笔触,似是绝壁不可挑衅的性情的直接体现。
那一簇簇悬挂在绝壁上的藤蔓和野草,则像绝壁不经意间泄露的缕缕情丝。
终是我多情了。绝壁似乎从来都无悲无喜,无情无爱。绝壁之所以是绝壁,有着像我这样的凡人不具的决绝之心。
绝壁更像是一种没有余地的拒绝。
拒绝靠近。拒绝浮华。拒绝掩饰。拒绝解释。拒绝赞美。拒绝歌颂。
绝壁是不是看破了尘世里所有的真相与幻象,因此,没有什么能动摇绝壁坚守自我的信念。
很奇怪。我凝视绝壁的时候,我心里仿佛也长出一面绝壁。或许,是绝壁教会了我拒绝。
有一些瞬间,我坐在车里凝视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绝壁,心里暗暗生出一种不算太小的冲动——攀到那绝壁上去,触摸绝壁的温度,看清绝壁的纹理,倾听绝壁的心语——我这么想的时候,有一个我便生出羽翼,以不可思议的轻盈与迅疾,悄然飞抵绝壁。
也是徒劳的。绝壁才懒得理会这样的靠近。绝壁自带的结界,就是拒绝靠近的证明。不论我离绝壁有多近,我都无法真正地读懂绝壁。
绝壁究竟在想些什么。或许只有奔流于绝壁之下河水知道,吹过绝壁的风知道,飘在绝壁上空的云知道。
还是有一些时候,绝壁似乎放下了坚硬的外壳,显露出恍若充满柔情的一面。比如,雪花纷飞的时候,晚霞满天的时候,薄雾萦绕的时候。
我曾在一个漫天飞雪的日子经过汪家寨,一睹雪中绝壁的绝美之姿。
那还是我看过无数次的绝壁吗。我被震撼得呆住了,一时间,所有关于赞美的词语竟通通离我远去。或许,失语本身就是最诚实也最深刻的赞美。尽管我知道绝壁并不需要我的任何赞美。但这并不能压制我自我内心里长出的赞美之情。
总有一些雪,稳稳地落在绝壁上。绝壁接住雪,像接住来自上苍的秘密情书。有没有一种可能,绝壁总在等一场一场雪,等雪来唤醒绝壁内心里那一抹隐得极深的温柔。也等雪来缓解绝壁始终披着一身无形“铠甲”的疲累。
后来,好几回,我在别处遇见绝壁,或是碰上下雪的日子,汪家寨那些绝壁立在雪中的画面便在我心里隐隐浮现。于是我一次次在心里将那画面静静翻阅。眼前的绝壁或雪与记忆里的绝壁与雪交织,融合,变得漫漶不清。
或许,在我的心里,总有一面绝壁立在雪中,不增不减,不来不去。它是无数面绝壁的归一,迎着雪,静默成谜。
我见得更多的,是薄雾萦绕的汪家寨绝壁。
绝壁与薄雾一相遇,无限曼妙在其间。绝壁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欲语还休。薄雾褪去了绝壁的部分锋芒,柔化了绝壁的所有棱角。
薄雾瞬息万变。绝壁岿然不动。不,绝壁似乎在随着薄雾飘动,以变幻莫测之形态——莫不是绝壁在薄雾里现出了它们不易被察觉的另一面——就像平静的海面之下,从来都是暗流汹涌。
也像这世间有一些人,将内心里所有的柔情用绝壁般的表象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但还是于某些瞬间不经意地流露出来。比如,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此刻,我正在车里,再过几分钟就要再一次经过汪家寨。
一想到马上就要再看见那些绝壁,我的眼角就泛起一抹笑意。
我来尘世一趟,不过是来感知一些事物,无限接近一些真实,得虔诚体察那些令我发自内心的笑的所在。包括绝壁。
山林深处
于我而言,山林深处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沿着蜿蜒的林间小路,往山林深处走,是一场奇妙的漫游。
那个初夏午后,我再一次走进老家屋后的山林。
山林里的一切仿佛和多年前也没什么不同。草木葳蕤,虫鸣声声,鸟语阵阵,落叶层叠,野花绽放,清风轻拂。风里带着各种草木的气息、野花的香气、经年的落叶正腐以及将腐未腐的气息。
走到一个拐弯处,一蓬洁白的花没商量地夺走了我的欢喜。
像一团落在山林深处的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如一帘隐在山林深处的不染尘埃的飞瀑。刹那间,那蓬花便清除了我身体里残留的灰暗与阴郁。甚至还撞开了身体里沉睡了太久的某种明媚而昂扬的东西。
那般小巧精致的花朵簇拥着,千姿百态,在阳光下闪着梦幻般的光泽。这样的光泽是具有传染性的。不由分说就光速传染到我的双眸里。
是一种我不知道名字的藤蔓开的花。年少时,在这片山林里初见这花,我就怦然心动。记不清见过多少次。每一次都宛如初见。
就叫它无名花吧。不必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叫“形色”的app,按照既定的关于它的介绍,了解它被命的名、被定义的习性等。对我来说,这不重要。
我需要感知并记住的,是它于瞬间带给我的关于美的提示、生命的力量、在我心里引起的微妙的震颤以及顿悟。
于它而言,我也是无名的。是一个陌生的闯入者。它是不是也对我充满好奇,渴求像我一样来去自如,随心随性出没于山林深处。就像我渴求像它一样隐在山林深处,不来不去,享一世清幽与逍遥。
看吧,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我的心语。
山林深处,有太多我不认识的野花、野草、虫豸等生灵。不认识也好,认识也罢,山林深处的一切于我,是一个浩瀚而神秘的世界,色彩斑斓,生机盎然,且远离喧嚣,宁静安然。我看见它们,走近它们,与它们待在一起虚度光阴,是一件再美好不过的事。
一向惧怕待在人群中的我,的确也更适合待在山林深处。山林深处,总能让我做回那个最真实最纯粹的自己。搞不好我的前世就是一根草或一棵树,也有可能是一只蝴蝶,不然我怎么始终觉得山林深处分外亲切呢。
我可能一直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我也没打算特意去弄清它们的名字。这并不妨碍它们以最直接最鲜活最灵动的姿势映在我的心底,融进我的生命里。
再看一眼那蓬洁白的花,用一个微笑作为告别,然后披一身斑驳光影,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林间小路,一如从前,铺满落叶。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琴键上,缕缕梵音在心间弥漫开来。
回头看,不见林间小路的起始处。
往前看,不见林间小路的终结处。
林间小路,最不缺乏的就是画意、诗意以及禅意。
我还未曾将这条林间小路走完过。忽然想,林间小路的尽头是什么呢。又一座山?一条清溪?一面绝壁?不管是什么都是合理的。每一条林间小路的尽头都不尽相同。
从某种维度看,林间小路其实是没有尽头的。它通向某些还未被定义的真实和无法归类的美妙。于我而言,它还通向一种清澈的自由与无限接近本真的丰盈。
不知怎的,我隐约觉得,我脚下这条林间小路的另一端通向另一个村庄。在鄂西的重重大山间,无数条这样的林间小路连接着一个又一个村庄。
曾经,多少个掩在山林深处的农家,由一条林间小路保持着与外界地理意义上的连通。多少人的人生,是从一条林间小路走向远方的。后来,他们在远方一回望,林间小路又成为了另一种远方。
像我这样在鄂西大山里长大的人,心里总有一条无法抹去的林间小路。那是生命中最初的路啊。
我尤其迷恋的是,林间小路带给我的未知感。一路上会遇见什么,处于未知的况味。
我走在林间小路上,甚至将自己走出一抹与林间小路相似的未知感。好几回,我在林间小路上遇见了某个我未曾见过的我。
也曾在这林间小路上遇见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他们大多是匆匆的赶路人。他们似乎被某种过于庞大的引力给死死地擒住了,似梦似醒地走着,仿佛前方有某种所在值得那样走下去。他们没空多看一眼山林里的任何事物。
无需辩驳的是,林间小路,正是被这样的赶路人一点一点走出来的。那些远去的岁月里,林间小路作为山里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路,见证过无数次婚丧嫁娶,接纳过一茬又一茬的生老病死。林间小路的本质,与情怀没多大关系。更多的是与尘世的沧桑以及苍茫有关。
有一次,我与一个陌生的中年女子擦身而过。我转身,看着她沿着林间小路慢慢地消失于山林深处,不由得地陷入长久的怅然。仿佛有一个我,恍恍然地消弭了,充满仪式感地消弭了,宿命般地消弭了,不知所踪,了无痕迹。而山林恰好掩饰了这一点的发生。也不是掩饰。是隐没。
山林深处,容得下任何隐没。
那些自山林深处走过的人,不管散落了什么于其间,都会被毫无差别地隐没。这也是属于山林深处的清场。因此,人每次走进山林深处,感受到的都只有山林本身的气息。
而人自山林深处出来,必定带着几许山林深处的气息。那是山林深处给人慈悲的馈赠。
且往山林更深处走去。
老街
那是一条于明末清初时期兴起的街。
也是巴盐古道上一个重要施宜古道、巴盐古道交汇点上一条街道,名曰石垭子老街。老街一开始并不老。老街就像一个老人,年轻过,风华无限过。
建始县高坪镇石垭子是“川盐入楚”古道上的驿站,因而造就了这条街道曾经的繁华。
老街曾经有多繁华,现在就有多荒凉。
穿过漫长的时光,老街在原地不慌不忙地叙述着一种关于“过去”的生活与风情。
一条青石板的街道,历经无数的雨雪风霜的侵袭以及种种脚步的踩踏,早已磨平了所有棱角与锋芒,变得温润而沉静。点点青苔像是青石板街道苍凉的心事。根根绿草恍若青石板街道摇曳的情思。
街道两旁的板壁瓦屋,色泽黯淡,满布裂痕。生锈的门环,断裂的门槛,变形的木窗,残缺的石墩,闲置的石磨,褪色的对联,散架的竹筐,歪倒的椅子,掉落的瓦片,提示着一座座房子空了很久的事实以及无边的落寞。一束束阳光打下来,把房子里飞扬不定的尘埃以及随风轻颤的蛛网照亮。
几件晾在屋檐下的竹竿上的衣服,一缕从屋顶飘出的淡淡炊烟,还有那个坐在大门边的茫然地看向街道一端的干瘦老头,是老街最后的烟火气和活力。似乎风稍微大一点,就能把这仅存的烟火气和活力给吹散了,再也聚不拢。
而那只在屋顶漫步的黑猫,在瓦片上踩出一串串轻微而飘忽的声音。老街里另一些同样轻微而飘忽的所在,与黑猫弄出的声音一起游离在空气里,起起伏伏,若即若离。黑猫忽然停下来,用一双无辜又深邃的眼睛将老街打量,似乎要把老街里某种隐在时光深处的秘密看穿。黑猫一动不动,就像老街的一个黑洞。
站在老街一角的我,则像一个灰色的省略号。我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心里的感受。我只能说,每每置身老街,仿佛进入一个也遥远也亲近也素雅也绚烂也宁静也热闹的世界,扑朔迷离的情丝在我心里一再翻卷。
我的眼前,总浮现着一幅幅似真似幻的画面——
崭新的板壁瓦屋接连拔地而起,高低错落。炊烟自家家户户青瓦的屋顶升起来。
一扇扇图案精巧的木窗半掩着或是敞开着。窗里,不时闪现一张娇俏的脸,或是一个模糊的身影。
店铺、客栈、茶馆、酒馆等门口挂的幌子五颜六色,随风招展。
街道上,摆摊的小贩,过往的马帮,赶集的村民,闲逛的路人,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吆喝声,叫卖声,谈笑声,马蹄声,铃铛声,此起彼伏,交织缠绕。这些声音,一边向着天空飞升,一边往街道深处下沉。
谁家的桃花斜倚在墙角,点亮了一双双过往者的眼睛。谁家的梅花盛开了,清香久久弥漫在青石板的街道里。
漫天的雪落下来,落在青石板的街道上,落在青瓦的屋顶上,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画款款地铺展开来。
天边的晚霞在燃烧,街道任霞光染得一个分外温润、安然又略显神秘的世界。
月色里,星光下,街道透着与白天里不一样的气韵。座座房屋,若隐若现。点点灯火,明明灭灭。整条街被月色与星光勾勒出谜一般的轮廓、线条与色泽。静谧,婉约,朦胧,一切都仿佛处在一场盛大而绮丽的梦里。
也有无数个深夜,没有月光星光,灯火全部熄灭,街道被漆黑的夜色吞噬,仿佛成为无边夜色的一部分,遁入无形无相的空蒙之境。偶尔自街道某处响起了几声鸡鸣、狗叫、猫叫、牛哞、马嘶,则恍若一缕缕飘浮不定的梦呓。
谁家的燕子于细雨里归来,在青石板街道里洒下一串串清脆的呢喃,缓冲了街道上某条老狗叫声里的沉闷。
谁的歌声从街道的某个角落里传出来,冲淡了另一些角落里算盘珠子滑动的声音、翻动账本的声音、争吵的声音。又是谁的叹息声以及谁的啜泣声,被街道里别的声音一再掩盖。
谁坐着红红的轿子来到这条街,开启一段新的人生。轿子晃晃悠悠地穿过青石板的街道,轿子里那个顶着红盖头的人儿,心比轿子晃悠得更猛烈。晃得脸上的红晕愈发失控地加深。
谁家的稚子在一块块青石板上映上最初的脚步。稚子清澈的眼眸里映着青石板的街道以及街道两旁的所有事物。
谁在街道某间房里呼出最后一口气,惹来一大片哭声,惊飞几只路过的鸟,然后被装进黑夜般的棺材里,被抬着穿过青石板的街道,去往一个可以永远沉睡的地方。锣鼓铿锵,唢呐声声,纸钱飞扬,满街道都是悲戚的况味。
是的,在那些远去的时光里,我置身的这条街道,曾那么真实地呈现出无数幅烟火人间的画面:关于希望与追寻,关于美好与温馨,关于艰辛与无奈,关于苦痛与挣扎,关于成与败,关于得与失,关于生与死。
时光不能倒流。但没有什么能阻挡我漫游于时光里,漫游于自时光深处走来的老街。
我喜欢这个漫游的过程。我沿着青石板的街道走走停停,另一种时空在我心里悄然打开。其实也是打开一个未知又熟悉的自己。
就在刚刚过去的这场漫游里,老街又老去了一点,我也老去了一点。
没有悬念。老街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分崩离析。我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那个谁也逃不掉的终点。
终有一天,老街将彻底地从大地上消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而我,也终将从尘世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忽然感到巨大的虚空。
在无垠的时间里,谁的一生,都不过一瞬。属于我的一生,或者说一瞬,已过去了很大一部分。
在穿过了几百年时间的老街面前,我也只是一个平凡的过客。老街接纳过多少个像我这样的人哪。老街不召唤谁,也不挽留谁。
谁穿过老街,就被老街穿过。
也许,我余生最需要做的事,就是放任自己靠近像老街这样的所在,完成一场又一场这样的漫游。
在这样的漫游里,我的生命将不再受限于时间的束缚,从而不断变得更广阔,更丰盈。
暗夜微光
那是最接近梦里的光了吧。朦胧轻柔,忽隐忽现,扑朔迷离。让人想看清,甚至想握住,却怎么也看不清,更难以握住。
我说的是萤火虫的光。
我的整个童年时代,都在鄂西一隅山野里度过。山野,是萤火虫的家啊。多少个山野的夜晚里,萤火虫因为自带的微光而现身。白天里萤火虫差不多处于隐身的状况。这个隐,是相对于被看见。萤火虫本身不存在现与隐的命题。
那些年,我多次在山野里邂逅萤火虫,一再被它们的微光深深吸引。
印象尤为深刻的是一个夏夜,我与母亲在外婆家吃过晚饭后,沿着一条乡间小路往家走。上弦月清冷地挂在夜空,稀稀疏疏的星星比上弦月更清冷,也更渺远。风恣意驰骋,所过之处,泛起一圈圈低回婉约的涟漪。
没打火把,也没带手电筒。好在勉强能看清脚下那条乡间小路的走向。我和母亲凭着对那条小路的足够熟悉,慢慢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我恍然觉得万物全都化为灰蒙蒙轻飘飘的影子。我和母亲被重重的影子包围,也仿佛变得灰蒙蒙轻飘飘的,无所谓方向,无所谓来去,无思无想地在夜色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正恍惚间,我看见路的前方有一团微光在闪烁,在移动。我心里一喜,是萤火虫呀!我差点大声喊出来。但还是忍住了,喉咙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连脚步都放轻了些。我怕萤火虫被我吓跑了。
至少有几十只吧,它们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旋转,飞升,下落,制造出变幻莫测的微光。也在我心底制造稍纵即逝的思绪火花、从未有过的审美体验以及无可比拟的韵律感。
身后的母亲肯定也看见了。母亲也没做声。好像没有什么事物能影响母亲的平静。
揣着怦怦心跳,我离萤火虫越来越近了。或许萤火虫感知到有不明生物靠近了吧,或是嗅到了一丝陌生的气息,各自带着明明灭灭的微光散开来。就像一簇烟花灿然绽放开来。但萤火虫不会在绽放之后就落地,且比烟花多了几分不可预知的随性美以及不会随即“熄灭”并化为灰烬的生机美。
我的眼睛急切地追逐一只只萤火虫的身影。更准确地说,我追逐的是一只只萤火虫的微光。我暗暗希望那样的微光不要太快从我眼前消失。我很确定,我在追逐萤火虫的微光时,我的眼里也盈满了有相似质感的光。
萤火虫来这尘世一趟,短短数十天。它们散发微光,不过是为了吸引配偶或猎物。散发微光,是萤火虫用力活着的直接证据。
带着微光飞飞停停,仿佛是萤火虫唯一的宿命。重点是,萤火虫带着微光啊。
萤火虫是暗夜里的精灵吧。仿佛要在无边的夜色中展开一场无声无息的晕染,直到把夜色晕染出如梦如幻的意境。因了萤火虫的微光,暗夜才多了几许温馨与浪漫。也唤醒了我心里潜藏的渴念,还有说不清的皈依感。
呵,一只萤火虫撞到我衣襟上了。我欣喜又慌乱。但它一点也不慌乱,迅速调转方向,离开了我。它的微光在夜色里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后便隐入一旁的树林里去了,杳无踪迹。仿佛与我的相遇不过是我单方面的错觉。顷刻间,真实就遁入幻灭。
只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只萤火虫在撞到我的那一瞬,轻而易举就点亮了整个我,以它的微光。
那是我离萤火虫最近的一次。我看着那只萤火虫消失的地方,怅然若失。我心里一定有什么被那只萤火虫给带走了。直到多年后的此刻,我心里那些被萤火虫带走的东西仍然没有回来。
每一只萤火虫从哪里来,要去向哪里,于我是一组闪着微光的谜。不必解开这些谜。我要的是沦陷在谜意里。
也不必跟萤火虫说再见。我与母亲继续往前走。
随后,我在路上又遇见了一些萤火虫。我没有为任何一只萤火虫停下脚步。我不错过任何一只萤火虫的微光带给我的寂静欢喜就好。
一路上,有萤火虫相伴,仿佛穿越了一个似曾相识又疏离魔幻的世界。我甚至不像往常走夜路时那般想要快点回到家。
没有悬念。我和母亲一刻不停地往家走。
翻过一道山梁,就看见对面那个坐落在山腰上的家。家里亮着灯。家人在等我和母亲回家呢。远远望去,家里亮着的灯正是暗夜里的一点微光。恰似萤火虫的微光一般迷离如谜。只是,家散发的微光,一动不动,更像一种坚定而温暖的守候。
也还有不少人家亮着灯。同样地,也是暗夜里的微光,点缀在山野里,疏疏密密,写意着暗夜里一种烟火人间。
每一点微光里,都承载着一个农家平淡的生活。承载着一个个农人不尽相同的命运。承载着希望与幸福,追寻与迷惘,艰辛与苦痛,无力与沉寂。
这样的微光,在山野里,不,在大地上,绵延了数千年,书写着生生不息的篇章。
活在这茫茫尘世,在一生的所有夜晚里,怎能不需要属于自己的家的微光呢。
我和母亲同时加快了脚步,往家走去。
那个夜晚,我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闪现一幅幅萤火虫在山野间出没的画面。夜很深了,我才睡着。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变成了一只萤火虫,在暗夜里张开翅膀,用自己的微光,在夜色里划开一道口子,自由自在地漫游。仿佛在暗夜里如此漫游是我唯一要做的事。
山野的夜晚里,从不缺少萤火虫。有时候,我在院子里乘凉,萤火虫就在身边飞来飞去,我的思绪便跟着飞来飞去。更多的时候,萤火虫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飞飞停停。萤火虫带着微光在暗夜里闪现,从来都不为了被看见。是像我这样的人总是期待看见萤火虫,或者说,期待看见萤火虫在暗夜里散发的微光。
后来,我终于明白,那个暗夜里,萤火虫留在我记忆里的微光,其实是另一种无比明亮而闪耀的光。时间过去得越久,这一点就越清晰。
借着这光,我不会在暗夜里迷失方向。
高处低处
在这个尘世里晃荡了四十多年,我抵达的地理意义上的最高处,是玉龙雪山山顶:4506米。
那是六年前一个夏日午后,我来到玉龙雪山脚下。抬头仰望,玉龙雪山在云端闪着圣洁的光。
乘坐旅游大巴,穿行在曲折蜿蜒的山路上,我心里的欢欣渐渐浓烈。
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去往玉龙雪山山顶的最后一段:索道缆车站。排队等了二十来分钟,坐进缆车。
当缆车开始向着玉龙雪山的高处滑动时,我的欢欣还是没能战胜与生俱来的恐高症。我拼命压制心里飞速长大的恐惧,但一点用也没有。随着缆车的不断升高,我最后一丝安全感支离破碎,陷入恐高的深渊。我实在不敢往缆车外看,只好闭上眼睛,双手紧紧地抓着座椅,连呼吸都失去了顺畅。
每一秒都变得漫长。
缆车终于停了。我长舒一口气,睁开眼睛,走出缆车。
脚一落地,心里的恐惧竟瞬间烟消云散了。
正值盛夏,玉龙雪山之上没有雪。有雪无雪,玉龙雪山都是横在天际的夺目玉龙。穿越了亿万年的雪山峰尖利剑一般直插天空,闪着凌厉寒光。
是的,高处不胜寒。玉龙雪山的高处,寒意刺骨。也刺得我清醒又恍惚。更准确地说,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无法归类的介于清醒与恍惚之间的感觉。
丝丝缕缕的云雾飘过峭壁,时快时慢,忽远忽近。有些云雾,就在离头顶几米远的地方,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离天空如此之近。我恍然拥有了一片云般的轻盈,以及近乎飞翔的快乐。
游人如织。玉龙雪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宁静。玉龙雪山也没有选择。从前,玉龙雪山还没有被安装上任何山外之物,也就没有喧嚣的人声与脚步,该是怎样的孤绝、清宁、神秘。
就算以那般决绝的姿态自决于喧嚣,玉龙雪山还是没能守住原本属于它的自在。山下那个阔大的尘世里,太多人心的对高处的好奇与向往终究汇成一种巨大的欲望。于是,索道修起来,缆车滑上来。
大地之上,苍穹之下,还有比人心、比人性更复杂更贪婪的所在吗。恐怕没有。比如我,不也是一边觉得玉龙雪山不被打扰该多好,一边又难以克制走近它的冲动,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加入了奔向玉龙雪山山顶的人流。
或许,只有在夜晚,游人散尽,玉龙雪山才得以短暂地回归从前的自在。
但没有什么能动摇玉龙雪山骨子里的孤绝。玉龙雪山看尽了风云变幻,尘世浮沉。除了时间,一切在玉龙雪山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神一般的山哪。不,这就是纳西族人心中的神山啊。传说,玉龙雪山为纳西族保护神“三多”的化身。玉龙雪山,在纳西语中被称为“欧鲁”,意为“天山”。
我没有沿着栈道继续往上走,走到玉龙雪山的更高处。我想保留对玉龙雪山之巅的仰望之心,以及那一抹无可替代的神秘感。
转过身走到临崖的栏杆边,看向山下。最直接最强烈的感受,用一句诗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无边的壮阔在我眼前心底轰然打开。这也让我终于看见我心的宽广其实也是无限的。
山岚叠翠,河流蜿蜒,田地铺展,农房错落,道路纵横。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人以及路上的行人,全都小得像一个个无声无息的点,因此隐没了所谓的成败、得失以及悲喜。缕缕炊烟缥缈得像是谁不可捉摸的心思。山脚下、草坪上、河流畔,点缀着一群一群牛羊,它们一边吃草一边慢悠悠地移动,如天空里的云雾一般散漫,仿佛没有一丝愁苦。
呵,在高处,俯视烟火人间,果然别有一番风韵。仿佛那是一个我不曾了解的世界。或者,我一不小心地从那个世界里出走了,出走时还来不及看清那里的任何事物。一切都是陌生疏离的模样。一切也是令人神往的模样。
迷恋玉龙雪山这一高处带给我的别样感受。我知道,我能在玉龙雪山待的时间是极其有限的。谁都只是玉龙雪山的匆匆过客。谁也别想在匆匆相见里试图真正读懂玉龙雪山。
唯有把自己放空,并敞开,让玉龙雪山经过自己,点化自己。这么一想,周围的喧嚣一下子退远了。我获得了一种不可战胜的坚韧,还有无可比拟的宁静。如同玉龙雪山的坚韧,如同玉龙雪山的宁静。
同时,我的心里充盈着慈悲。包括对天地万物的慈悲,对众生的慈悲。也包括对自己的慈悲。我接受了每一个自己。
有一个我,与玉龙雪山无限靠近。或许,有一个我有着与玉龙雪山相似的决绝与寒意。因此,我常常在人群里感到不适,想要逃离。无处逃离。
与心仪的所在待在一起,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一晃就到了下山的时刻。说也奇怪。踏进缆车,我竟破天荒地没了恐高症的症状。我平静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从高处滑落,享受缆车下的岩石、草木一闪而过带给我的视觉冲击力,享受四周的山野恍若在缓缓移动的奇妙感觉。
或许,高处是可以治愈恐高的。
回到山下,再一次仰望,我有种错觉——我没有到过玉龙雪山山顶——玉龙雪山在我心里还原成未曾相见的样子:于远离尘嚣的高处,诠释一种永恒的神性之美。
一笑。离去。不带走玉龙雪山的一丝神采。
还真无法说出我抵达的地理意义上的最低处。只能说,半生以来,我一直都是贴地而行。也就是说,我一直在低处。
我尤为熟悉的低处,莫过于故乡那个村庄。
是鄂西大山间一个名曰石门的再普通不过的村庄。草木、清溪、庄稼紧紧地依在大地上,免去虚饰,野蛮生长。农房依山傍水,疏疏密密,素朴简约。一茬一茬的农人守着几块田地,耗尽一生的时光。
多年来,我在村庄里常常做的事,就是静静观察着这一低处的一切——
我很小的时候,村庄里多是土墙瓦房。房前屋后,栽有桃树梨花杏树等。一到春天,花朵盛放,与土墙瓦房相映成画。农人们被各种活儿追赶着,路过花前也没有闲工夫看一眼。有的屋旁依偎着一丛翠竹,一年四季,竹影婆娑,使土墙瓦房多了几分灵秀。一天一天,炊烟自青瓦的屋顶竞相升起来,又接连随风飘散,像一首首即兴的轻音乐。最惊艳的,还是雪一点一点落在青瓦的屋顶上,勾勒出优雅又飘逸的线条,晕染出素简又空灵的色泽。
如今,村庄里的土墙瓦房没剩几座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用水泥钢筋建造的平房。我看着越来越少的土墙瓦房,总是觉得若有所失。我无法阻止任何一座土墙瓦房的消失。但也没有什么能阻止我的视线穿越时空,一次次重新把那些远去的画面打量。
那些年,天还没大亮呢,村庄里的农人就纷纷扛着锄头背着背篓或是握着镰刀提着竹筐奔向田地。动静搞得最大的是寿二叔。寿二叔是扯起喉咙唱着歌大步迈向田地的。“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寒风潇潇,飞雪飘零,长路漫漫,踏歌而行。”……寿二叔东一句,西一句,高一句,低一句,没有一句不跑调,也从没唱过一首完整的歌,但却散发着真实饱满的快活因子,好像他是全世界最快活的人。村庄里别的人听着,仿佛也被这样的快活给没商量地传染了,干起活来都格外来劲。寿二叔身后那个低矮破旧的板壁瓦房里,心高气傲的二婶因常年患病,脾气变得异常暴躁,动不动就对寿二叔破口大骂,寿二叔也不还嘴,只是大声地唱着歌不停地忙活。
寿二叔老了,早就不唱歌了,二婶也不骂他了。寿二叔还是闲不住,一天到晚都在田地里忙活。尽管他佝偻着背,随时要倒地散架似的。
村庄里,那些曾经健步如飞的农人接连老去。有的再也干不动任何一桩活儿,成天坐在墙根下,呆呆地望着这个曾经为之用尽全力的尘世,像一尊泥塑。有的早已沉入村庄的某个角落里,背着自己生前翻了又翻的泥土,渐渐地被遗忘。
多少年了,村庄里的农人总是常常在黄昏里陆续往家里赶。背苞谷的,背洋芋的,背红薯的,背猪草的,背木柴的,提着蔬菜的,赶着牛羊的,扛着竹子的,分布在一条条乡间小路上,披着霞光,顶着寒风,或是迎着飞雪。有的走得很慢,像背负着比身上那小山似的粮食还要重的无形的难以挣脱的所在。有的走走停停,不知是由于太过疲累,还是一再无法控制自己在黄昏里陷入恍惚。有的则脚步匆匆,好像只要走得够快,黄昏就追不上,就能在天黑之前回到家,暂时歇下来。也有的,两手空空,好像没有什么值得抓住,脚步比愈来愈浓的夜色还要沉郁。还有的,只要还有一丝光亮,就还在田地里忙活,直到夜色将其与田地一起吞没。
记得那是三十多年前一个艳阳高照的春日午后。一个年轻小伙举着雪白的蚊帐率先出现在进村的路口。嗯,是迎亲的队伍回村了。紧跟其后的,是新郎琼娃子、陪郎、路都管以及媒人。琼娃子整个人洋溢着空前的意气风发与喜不自胜。他们后面,四个汉子抬着最大最重的嫁妆——穿衣柜。再后面,便是抬箱子的,抬被子的,抬梳妆的,抬桌子的,抬椅子的,一共有四十来件嫁妆吧。一件件喜气盈盈的嫁妆随着汉子们的步伐有节奏地晃动,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泽。
新娘子阿敏来了!只见她穿着红红的嫁衣,显出玲珑的身段。她的头发高高地挽成一个髻,一朵红色的玫瑰花斜插于髻上,衬得她那张涨满红晕的小脸分外妩媚又娇羞。陪着阿敏一起走的,是琼娃子请的几个专门陪新娘的少女和阿敏娘家的两个送亲的人。
迎亲的队伍在村庄里走着走着,把整个村庄都走出满满的喜庆氛围。那些平日里忙得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来用的人,聚集在琼娃子家或是待在自个儿家里,伸长了脖子看着迎亲队伍呢,好像那些活儿停干一会儿也没什么大不了。
村庄里好几个乳牙掉了好久还不长的小娃,在大人的带领下站在路边,害羞地咧着嘴等着新娘子阿敏伸手摸一摸呢。老辈子传下来的:小娃子乳牙掉后,长时间不长新牙,让新娘子摸一下,过不了多久就会长出来。村庄里好多人对此深信不疑。
村庄里那条曾经接纳过一回回迎亲队伍的弯弯小路,早已变成了宽敞平坦的水泥路。也早已没了那样的迎亲队伍出现在村庄里。琼娃子和阿敏后来带着儿女也搬去了别处修了新房子,开启了新生活,空留他们的老房子在原地慢慢地走向分崩离析。我有时候看着那条路,种种关于迎亲的画面在我脑海里旧电影一般翻卷。明明那么真实,却像一场虚幻的梦。
某个秋风肆虐的日子,一阵悲痛的哭声从村庄南边那座老房子里传出来。是患病多年的姜老头的人生永远地划上了句号。很快,别家的人陆续来到这户人家开始忙碌起来。锣鼓铿锵,唢呐悠长,鞭炮轰鸣,暂时地掩住了嚎淘大哭与低声啜泣。村庄里,总有人在某个时刻永远地离开。村庄里过段时间就有这样的哭声。每户人家都不可避免地响起这样的哭声。哭过了,还得继续把日子往前过。
一个人哭着来到这尘世,离开时又惹哭一群人。此间,便称作一生。
村庄里大多数农人的一生是相似的。那些田地里新的农人,好像要把从前那些农人没干完的活接着干完。永远也干不完。
我看着故乡那个村庄里一切的时候,从来都是静默的。看得越久,越静默。我不知道在故乡那个村庄里漫游的那个自己究竟想要在其间看见什么。我只知道,故乡那个村庄总是令我看不够。换言之,这一低处的一切所在,始终对我有着也平和也神秘也浩大的吸引力。
在村庄里待得久了,我发现,低处从来都有许多高的所在。比如,矮小的董幺婶伏下身子挥着锋利的镰刀割麦子时,四野的高山纷纷低了下去。莉姐姐、艳姐姐还有华妹妹在村庄里那条清溪边洗衣服,清亮亮的笑声一阵接一阵,一部分随着清溪荡漾、流淌,一部分飞上了云端呢。白发苍苍的权爷爷和他的孙子一起贴他写的春联时,尘世里所有浮华都矮了下去。明伯伯的笛声在月色溶溶的深夜响起,笛声太过悠扬,差不多飘到月亮上去了呢。进伯伯在他的老伴的坟前无声地抹泪时,尘世里种种喧哗都沉了下去。
小时候盼着长大离开村庄。长大后久居城市,梦里都在村庄里漫游。其实我从没离开过村庄。离开过低处。城市也是低处。只是,在城市这样的低处,我每次抬头,都觉得天空更高更遥远。是不是被林立的高楼顶得更高更遥远了呢。这令我有些无措。因此,我更加怀念村庄。
在低处,贯穿了我生命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