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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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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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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穿过山林

时间仿佛凝滞。我穿行在一片静谧的山林里,忘记来路,不问前路。阳光穿过山林,山林宛若幻境。我披一身光影,向前,向前!

有点奇妙——有一种接近于逃离的感觉在我心里蔓延——我加快了脚步——我要去往山林更深处,将逃离进行得更彻底——忽地,一脚踩空了,身子不由得有些失重,心里一慌——我瞪大双眼——四周漆黑一片,没有山林,只有夜风轻轻拍打着玻璃窗。

原来是个梦。

一笑。梦里梦外,我都喜欢穿行在山林里。尤其是落满阳光的山林。

我的整个童年时代,是在一个叫石门的村庄里度过的。那里到处都是山林。

年少的我,与这个世界无法和解的时候,就学会了逃离。山林,则为我的逃离提供了最便捷最理想的去处。

七岁那年,属于人生中的第一次难堪毫无征兆地到来了。

那个午后,阳光灿烂得无以复加,村庄里洋溢着喜庆的氛围。村北边琼娃子家张灯结彩,鞭炮阵阵,唢呐声声。琼娃子要迎娶来自十里外另一个村庄一个叫敏的姑娘呢。

我和乡亲们挤在琼娃子家门口那条小路旁,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新娘子敏的到来。据说,新娘子敏长得可好看呢。人群里,欢声笑语一阵接一阵。我也受到了感染,咧嘴大笑。这一笑,就暴露了门牙掉了还没长出新牙的事实。巧的是,这一点正好被站在我对面的秀嫂子看见了。一向心直口快的秀嫂子大声说,采采,你的门牙还没长出来呀,等会儿新娘子来了,让她给你摸一下,长得快些。在老家那个地方,以前流传一个说法:小孩子乳牙掉后迟迟不长新牙,请新娘子摸一下嘴巴,新牙就会快些长出来。对此,我压根就不信,更没有想过要尝试一下。

秀嫂子的话,迅速把一束束好奇的目光引到我的身上来,聚焦在我的嘴巴上。好几个婶子附和道,对对对,让新娘子摸摸,摸了就要长的。我再也笑不出来。门牙没长出来的尴尬一下子被放大了数倍。我被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灼烧得快要昏厥。我想说——不——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就是出不来。于是我冲大家摇了摇头,死死地咬紧嘴唇,转身以最快的速度跑开了。

我竟毫不犹豫地跑进了老家屋后的山林。我的双脚,不,我的心仿佛受到一种巨大无形又难以抗拒的力量的指引。此前,我从未独自走进那片山林。

我站在林间,长舒一口气。我终于躲开那些本无恶意但着实令我难堪的话语和目光。或者说,我成功地完成一次逃离。

山林,遮掩着我,像要给我无尽的抚慰。我张开嘴,大口呼吸山林里的清新空气,心里残存的最后一丝难堪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自由。

我还感到一种说不清的亲切。仿佛我是从山林里走失的一根草或一棵树,不经意间回来了。而身边的所有草木,恍若都是我失散已久的亲人。

且待在山林的怀抱里,把身后那个村庄的一切都暂时地忘记。

那片山林里,松树是绝对的主角。无数根松树以所向披靡之势,在山上排兵布阵,几乎占领了整座山的每个角落。花栎树、柏枝树、樟树、拐枣树、马桑树、杉树、乌桕树、刺槐树、板栗树、椿树、珙桐、泡桐等,分布在松树与松树间的空隙里,千姿百态。依在树丛间的,是葛藤、铁线莲、八月瓜等藤蔓植物和火棘等刺类植物,以及映山红、金银花、野百合、野梦花、野菊花、芫花、兰花、白茅草、狗尾草等野花野草和一些蕨类植物,千娇百媚。

山林是草木的王国。山林里,所有草木都扎根大地,向着苍穹,挨挨挤挤,和谐相处,互为依赖,放肆生长。亿万年来,不曾改变。所有草木呼吸吐纳间,便酝酿成山林里特有的气息:潮润、幽深、繁复以及神秘交融在一起的生生不息的气息。

沿着林间小路,我慢慢悠悠地往前走。

正值初夏,深绿、浅绿、墨绿、黄绿、灰绿、褐绿等各种质感各种色泽的绿,以各种形状的叶片在林间摇曳,卷起一层接一层的绿浪。也有一些暗黄、深褐、暗红的叶子在枝头摇摇欲坠,或是打着旋儿随风飘落。生长的同时,总伴随着枯萎以及死亡。大自然确是无与伦比的调色高手,以无形之笔,率数以亿计的叶子,在山林里一刻不停地演绎色彩的变奏曲。

尤其喜欢林间层层叠叠的落叶,或卷曲,或舒展,或残破,或碎裂,欲静欲动,将腐未腐,呈现出从黄到褐之间的细微而繁多的渐变色,无声地讲述着走向腐朽的从容,也昭示着走向重生的伏笔。我走在铺满落叶的林间路上,也是走在一篇充满诗意与哲理的散文里。

或者,草木一直在时间里写着情书。叶子是草木写得最频繁最绵长的情书。目光掠过山林里的一片片叶子,就是在翻阅一封封情书。每一抹色彩都是真挚的表达,每一种姿势都是跃动的词句。而那些静静绽放的花朵,当属草木最热烈最绚烂的情书。比如,我一路上不断遇见的盛开的映山红、芫花、刺花以及一些不知名的淡紫、浅蓝、淡黄、深蓝的小花,只需一眼,心里的某种情愫就被它们给没商量地拨动了。或许,那其实是我的心接受到了草木用花朵写成的情书,从而不由自主泛起的涟漪。

有点奇怪。我的目光总是不由得被那些不知名的小花给深深吸引。或许,那些小花恰巧对应了我的心里某种也幽微也澄澈也温软的情丝。

不时有鸟鸣在山林里响起。山雀、云雀、喜鹊、画眉、乌鸦、斑鸠、啄木鸟等,是这片山林里的常客。它们飞来飞去,忽远忽近,所歇之处,枝叶轻颤,鸟鸣响起。吱吱,啾啾,啁啾,唧唧,咕咕,嘎嘎,呖呖,喳喳,哑哑,叽咪,啾叽,清脆的,婉转的,低回的,昂扬的,急切的,舒缓的,此起彼伏,交织重叠,时而如清溪潺潺流动,时而似珠玉纷纷坠地。我听着鸟鸣,未见鸟影,心也在轻颤。听着听着,我感到身体里的每个细胞似乎都盈满了鸟鸣。

不只鸟鸣,还有虫鸣。虫们算是山林里真正的隐者。虫们不发出声音,人难觅其踪影。就算它们在鸣叫,人也难以轻而易举地将它们找到。比如,叫得最大声的蝉,只差把山林叫出一道道缝隙的蝉,任凭你眼再尖,要想看清它们藏身的具体位置,恐怕也没那么轻松。一直叫得仿佛不知疲倦的,是蜜蜂。蜜蜂一边叫着一边四处飞窜,要向全世界宣告它们在哪里、要干啥。也没有关系。蜜蜂拼了命地嘤嘤嗡嗡,也影响不了山林的幽静。隐在草间与落叶间的蟋蟀、蛐蛐等,尤其擅长浅吟低唱。而始终不发出声音的蝴蝶,是隐在山林里的精灵。蝴蝶也发出了声音的,要用心才能听见。虫鸣声声,若即若离,像天上的白云一样捉摸不定。

鸟鸣与虫鸣在山林里飘荡,丰富了山林如幻的层次。

是的,山林始终如幻,使我一再恍惚。

恍惚间,停下了脚步。一只松鼠从前方一棵松树上跳下来,惊叹号般出现在我眼前。在它落地的那一瞬间,我的目光撞上了它的目光。多么清澈又纯洁的眸子啊,又略带一丝惊慌与狡黠。这个山林的原住民,大抵是对我这个陌生的闯入者感到不解与困惑。它与生俱来的戒备迅速压制住它对我产生的好奇,于是它仅仅愣了几秒,便纵身一跃,消失在树丛里。只剩下它碰到过的枝叶在原地颤动。一束阳光打下来,将那些枝叶的颤动照得更亮了。

我还没有看清那只松鼠的模样呢。但它那双眸子已然刻在我心里,还有它敏捷的动作以及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机警。

那只松鼠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它有同伴吗?在它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所在?种种谜意,弥漫在它出现又消失的地方。我分明感到,我心里有什么被那只松鼠给带走了,于是,我的心空出了一块。

那片山林是那只松鼠的家啊。它想待在哪个角落就待在哪个角落。它最不想遇见的,大概就是像我这样的闯入者吧。我大概率不会再遇见它了。想到这一点,我竟有些失落。

还有些什么动物出没在那片山林里呢?

有野鸡。有一次,我跟随祖母一起进山林拾松果,我弯下腰,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正在拾几个大松果呢,听见身边的草木有被碰到的响声,我抬头循声望去,呵,一只野鸡赫然映入眼帘。那只野鸡有一身色彩艳丽的羽毛,把四周草木的色彩都映衬得更鲜艳了些。可那只野鸡一见人就飞跑,甚至还张开翅膀飞起来了一截子距离。飞起来的时候,那羽毛更是美得令人心醉。

有蛇。祖母曾给我说过,山林里有多种蛇,有一种蛇会发出叫声,搞不好还会追着咬人,遇到蛇要马上离开,我听了心里害怕极了。这也是我此前不敢一个人去山林里的原因。

有麂子、野猪、野兔子等。这些动物,是村庄里的人在那片山林里遇见过的,村庄里散落着不少关于山林里动物的片段,比如,友伯伯进山砍柴,有麂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快速经过,把他吓了一大跳。麂子、野兔子通常把自己隐藏得很好,不常被人遇见。野猪就不一样了,在山林里乱窜,还时不时地跑到山林边的农田里,啃食苞谷、洋芋、红薯,村庄里的人恨得牙痒痒。

也许还有毛狗子。在鄂西,以前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把狐狸叫作毛狗子。毛狗子是狡猾的贼,时不时地就溜进村偷吃农人养的鸡。农人深恶痛绝。每年正月十五元宵节,鄂西很多村庄里都有“赶毛狗”的习俗,即通过烧毛狗棚、放鞭炮、敲锣打鼓等方式,将“毛狗子”驱赶出村,祈求六畜兴旺、事事平安。我所在的村庄,已经好些年没有发生毛狗子进村吃鸡的事了。毛狗子是不是躲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去了呢,还是那片山林里最后几只毛狗子都死了。我无法得知。

我脑海里想象着动物们在山林里生存的种种画面,好像忽然间对蛇的恐惧感都减弱了不少。我心里甚至暗暗期待遇见一只野兔子或是一只狐狸。村庄里也流传着一些民间传说,包括狐狸精的传说。因此,我总觉得狐狸散发着一种危险又神秘的美,对我形成难以抗拒的诱惑。而野兔子,则一直给我可爱又野性的印象。

继续在山林里徘徊。没有遇见野兔子,更没有遇见狐狸。倒是被四五只蝴蝶给惊艳到了。是我在村庄别的地方没见过的蝴蝶。它们长着一双美得无可挑剔的翅膀:形如花瓣,线条流畅,黑、白、暗红、深蓝四色以椭圆、点状有规律地铺展开来。它们围着一丛芫花飞来飞去,翩然若舞。我怕惊到它们,没有靠近。

也不知徘徊了多久,我走出了山林。我的逃离,注定只是暂时的。

回头看,山林被阳光照透,静穆得近乎神圣。我似乎刚从一座神殿出来,心里只有无尽的空茫与神圣。

再看山林之下的村庄,似乎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的农房、农人、农田、小路、池塘等,无不给我无法忽略的疏离感。是不是在我逃离起来的那一截子时间里,村庄里的所有事物也相应地对我展开了一场看不见的逃离,以至于我要回去的村庄,已然不是我之前认识的村庄。我的困惑在风中飘荡。

琼娃子家依然喜气盈盈,新娘子敏到了好一会儿了。

我回到家。家人们各自在忙活手头的事,没与我说话。

村庄里,没有一个人发现我的逃离。鉴于此,我心里竟有种莫名的喜悦——这是属于我的秘密。

山林替我守住这个秘密就好。

十年前一个深秋的上午,我初次去长岭岗林场。

长岭岗林场,位于建始县龙坪乡,是中国南方最大的日本落叶松基地。

远远地,长岭岗林场一映入我的眼帘,瞬间就夺走了我的欢喜。心被震撼后迸发出的汹涌浩荡的欢喜。

一如长岭岗林场秋色本身的汹涌浩荡。淡黄、金黄、土黄、橙黄、赭黄,以及介于这些黄色之间的渐变色,铺展在群山之上,汇聚成一片以黄为主色调的斑斓秋色,绵延向天边。而天边,不,整个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很快,车子驶进长岭岗林场。路两旁的落叶松像卫士一般列队从车窗外一闪而过,透着一种庄严感。往前看,路两旁的落叶松相互遮掩,形成一条童话般的秋色拱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给这秋色拱廊增添了几分绚烂与华贵。多好啊,我穿行其间。真希望这秋色拱廊没有尽头,我就这样一直穿行下去。

还是在一个拐弯处停了车。一条林间小路不动声色地诱惑我以及车内两个朋友走进林中。

一脚踏上那条林间小路,恍若踏进一座金碧辉煌的宫宇,巨大的晕眩感随即袭来。斑驳光影进一步加重我的晕眩感。而脚下干燥松软的松针,又传递给我熟悉的踏实感。遍地都是飘落的松针,一层一层,最上面一层泛着温暖的光泽,让人有躺上去打个滚的冲动。正在飘落的松针,宛若一根根闪着光芒的金线,在空气里绣一幅浪漫里带点忧伤的画。

一棵棵日本落叶松直直地挺立着。无数棵日本落叶松直立出一种也庄严也随性的秩序美,使我不由得联想到东山魅夷笔下的某些树丛,具有将观者带入自然深处的宁静的魔力。所有昂扬而舒展的枝叶又营造出千变万化的繁复美,繁复里不失秩序。这就是大自然给予日本落叶松的独特气韵吧。换言之,是日本落叶松基因密码的外在呈现。

我站在林间静静地仰望。使我的目光舍不得收回来的,是日本落叶松的枝叶把蓝天分割成无数种形状所呈现的几何美。阳光还将所有几何图案的边沿镀上了闪烁不定的光芒,于是美出梦幻感。我这般仰望的时候,心底似乎回响着一支交响曲:时而恢宏激昂,时而婉转悠扬,时而欢畅奔放,有金色的质感,也有蓝色的浪漫,由长岭岗林场所有的日本落叶松、透过日本落叶松的阳光、清风以及蓝天一起演奏。想来,这样的交响曲奏响了一次又一次,从不彩排,始终随性发挥。偶尔响起的一两声鸟鸣,则为这交响曲增加几个清亮的音符。

林间小路弯弯曲曲,我和两个朋友走走停停。约莫过去了一个小时,我们登上了山顶。

举目四望,阔大的日本落叶松林里,坐落着一户户人家。七八户依偎在山脚下,三五户点缀于山腰,一两户矗立在山巅。有炊烟自几座农房的屋顶升起,像是谁淡淡的思绪。有农人在农房附近的田地里劳作,像一个沉默里带着虔诚的谜。也有几户半掩着大门,像一种无可比拟的欲语还休。

那些人家,住在一幅以日本落叶松为主要景致的巨幅画卷里啊,叫像我这样的外来者不由得心生羡慕。更重要的是,那些掩映于日本落叶松林间的人家,提示着一种理想中的美好生活。清晨,推窗见松景。深夜,闭门听松涛。远离喧嚣,清净自在。

不同于鄂西别处山林里的人家。这里的户户人家,与一望无际的日本落叶松相互映衬,以一种纯粹里透着细腻、磅礴里不失熨帖的审美指向,悄然拨动人的心弦。

秋,将层林尽染。那些住在林间的人的心,是否也被秋染出一抹抹如落叶松一般绚烂的色。应该有吧,可能只是在某个瞬间闪现一下,但他们因忙于别的事而忽略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经秋染后的心之色,恐怕不会显现出来。长久住在林间的人,眼神里流露出的,多是如山林一般的深沉、清幽、平静、从容,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当然,这得是把心向山林敞开的人。山林总是毫无差别地将它的气息迎向每一个在其间或靠近的人,人是否接受并被传染,取决于心。

原路从山顶返回,还是走得很慢。路边的每一棵日本落叶松,依然静穆如谜。偶尔落在我头发上、衣襟上的松针,给我细微若无的疼痛,给我缥缈如幻的抚慰。

呵,停在路边的车上,也落了一些松针。仿佛在我们离开的那段时间,原地不动的车子遁入虚空,而不断落在车上的松针,是时间这条河流向前流动时飞溅出的水花,给车子的虚空留下了些许痕迹。

上车,继续穿行在林间。深秋的日本落叶松,着实有令人反复心动的魅力。林间的每一条路,都是诱人深入的铺垫。

终需离开。当车子驶出长岭岗林场的那一瞬,我回头再看了一眼,一个词自心里跳出来:辉煌。

是的,漫山遍野的日本落叶松,正在深秋时节书写属于它们的辉煌。是色彩倾力传递出的辉煌,更是生命力纵情燃烧而成的辉煌。

2024年盛夏,因参加一个调研活动,我再一次来到长岭岗林场。

同样是在上午进入长岭岗林场。不同的是,这一次,是长岭岗林场一位叫朱于勤的老林业技术员带我入林。

在林场工作站,我见到了老朱。老朱是建始县花坪镇人。1984年,老朱从恩施州林校毕业后,被分配到建始县国有东坪林场,任林业技术员。2010年,老朱被调到长岭岗林场任林业技术员,这一来就是14年。再过几个月,老朱就要退休了。

经年累月在林场劳作,使得老朱面部黝黑,棱角尤为分明。一双满是老茧的手,诉说着艰辛,也诉说着坚毅。

一说起日本落叶松,老朱那双细长的眼睛便闪现明亮的光。连他头上的一根根白发似乎都变得精神抖擞。

简单地相互介绍后,老朱便与我走向林间。

盛夏的长岭岗林场,是一片浩瀚又灵动的绿海。群山连绵起伏,绿意随风荡漾。那是令人一眼沦陷的绿。或许,那就是我们内心里一直在追寻的绿:足够生机蓬勃,满溢生命活力。林间,一些洁白的、淡黄的、浅紫的野花悠然绽放,像一首一首清新的小诗,把日本落叶松衬得愈加高大挺拔。阳光在林间闪烁,清风在林间轻拂。

我分明感到,我生命里有一个沉睡的夏天,被盛夏的长岭岗林场唤醒了。

“长岭岗林场建于1957年。1958年,分配到长岭岗林场的林业技术员肖凡到省城参加农展会,带回了一把日本落叶松种子,自此,日本落叶松便在长岭岗林场落地生根。1960年,长岭岗林场栽植了300多棵日本落叶松,成林后定名为日本落叶松母树林。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营造日本落叶松林分,同时段稍后营建日本落叶松1.5代种子园。本世纪初,营造日本落叶松第二代林分。2013年,营建第二代日本落叶松种子园。经过几代林业技术人员的接力培育,全县形成了四十万亩的规模,建成了中国南方最大的日本落叶松基地,也建成了全国唯一的日本落叶松二代种子园。”走在前面的老朱打开了话匣子。

“栽植日本落叶松的山,之前也跟建始那些非林场的山一样,长着各种别的树吗?”我好奇地问。

“不是。上世纪七十年代,长岭岗林场的华山松感染早期落针病,无有效防治手段。而栽植的日本落叶松长势良好。当时的林业技术员提出了用日本落叶松取代华山松的建议,得到了上级林业主管部门的肯定,随后一方面从东北林区调入种子,另一方面采收林场日本落叶松结实的种子,砍伐感病的华山松林分,开始营建大面积日本落叶松林分。”老朱的语气里透着郑重。

“经过60余年的科研深耕,长岭岗林场建立了‘选育-扩繁-栽培’全链条技术体系,与中国林科院等科研院所合作,攻克了日本落叶松在南方的适应性难题。现阶段,长岭岗林场主要营造针阔叶混交林,针叶树种包括日本落叶松、柳杉、杉木等;阔叶树种包括鹅掌楸、檫木、栗类、栎类、青冈等优良树种。这些树种共同生长在这里,形成了良好的生态体系。”老朱抬头看了一下蓝天,补充道。

“这方圆几十里的日本落叶松,您都很熟悉吧。”我说。

“那是当然啦!我几乎走遍了长岭岗林场的每个角落。选种,育苗,病虫防治,修枝整形,调查与分析,哪个环节都马虎不得啊。”老朱用手拨开伸到他身边的一根枝条,动作很轻柔,接着说:“我带你去看看最新培育的树苗吧!”老朱兴致勃勃地说。

“好啊!”我还真没见过日本落叶松树苗呢。

“前面就是日本落叶松良种繁育圃。”十来分钟后,随着老朱手指的方向,一片约莫两米高的郁郁葱葱的日本落叶松树苗映入眼帘。

“这些树苗以后会被移植到别处吗?”看着密密麻麻的树苗,我问。

“一部分移植到附近几座山上营建针阔叶混交林,一部分进入长岭岗林场国家日本落叶松良种基地营建试验林。长岭岗林场已累计向全国各地提供超1亿株优质苗木。”老朱环视所有树苗,就像一个父亲在看自己的孩子,目光里尽是慈爱与期许。

“培育一棵这么大的树苗需要多长时间?”我看看这棵,又看看那棵。

“两年。”老朱顿了顿,接着说:“从选种育苗到长大成材,要二三十年。一代林,需要一代林业人的守护啊。”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爽朗淳朴的老林业人,如那些生长了数十年的日本落叶松一样高大。不,比生长日本落叶松的那些山还要高大。此前,我只看见了日本落叶松的美。听闻老朱的这一席话,我才真正看见培育、养护日本落叶松的林业人的高大。几代长岭岗林场的林业人,在这片大地上,营造的不仅仅是夺人心魄的自然美,更是良性循环的生态链。我对着老朱深深地点了一下头。任何赞美之词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看,这些松果很漂亮呢!”老朱一手握住一枝挂满松果的枝条,一手举起手机给松果拍照,眼眸里满是笑意。

我凑近一看,果然如老朱所说,一个个松果呈青绿色,小巧精致。从果尖看去,好似一朵朵青绿色的玫瑰。

“我手机里有松果在各个时节的照片,翻给你看!”随着老朱的手指在手机屏幕滑动,我浏览了松果从微小到长大、从青绿到深褐的历程,心里暗暗感叹这个历程的神奇。

老朱给我展示完手机里存的照片,又兴致勃勃地走到另一棵树苗旁,继续拍照,愣是一副怎么都看不够、爱不完的模样呢。

临近退休的老朱,一想到再也不能像往常一样,与日本落叶松日日相伴,心里一定会很伤感吧。唯愿时光慢些走,唯愿老朱在最后这段守护日本落叶松的时光里,如此刻这般愉悦。

随后,老朱还带我参观了防火隔离带。老朱介绍,他和同事们在林间设了多条防火隔离带,数十年没发生过一起火情。秋冬时节,林木干燥,得强化巡查,消除一切火情隐患。

或许是受到了老朱的感染,我对这见过多次的长岭岗林场竟有了一抹尤为深沉的眷恋之情。

从林间返回林场工作站的路上,不断遇见慕名前来避暑赏日本落叶松的游客。

“这些年,好多人来看日本落叶松呢!”老朱的言语间满是自豪之情。

是的,遍布日本落叶松的长岭岗林场,早已是无数人心里的诗与远方。掩映于日本落叶松间的楂树坪小镇,亦是远近闻名的森林小镇。一年四季,接纳一批又一批游客。每年夏季,数以万计的游客来到这里,住民宿,看松景,享清凉。秋冬时节,这里独一无二的秋色与冬景,更是吸引了远远近近的摄影师前来,于晨曦里,于霞晖里,于冰雪间,捕捉一个个绝美瞬间,定格一幅幅绝美画面。近年来,当地政府还在林场建起了滑雪场,让游客在绝美的冰雪林海间感受速度与激情。

从穷乡僻壤到旅游胜地,是长岭岗林场林业人与当地政府、民众共同书写的传奇篇章。

回到林场工作站,老朱指着林场工作站旁边两棵尤为高大挺拔的日本落叶松,说:“那是最初在长岭岗林场培育成功的日本落叶松!一晃六十多年过去了。”

我久久凝望着那两棵日本落叶松。正午的阳光将它们雕琢出威严又灵秀的美。它们,见证了长岭岗林场的林业人在漫漫时光里绘就的壮阔画卷,书写的生态答卷。也见证了当地民众依托日本落叶松这一特色风景与生态资源,过上了更加美好的生活的图景。

那天晚上,我留宿在楂树坪小镇。深夜醒来,万籁俱寂。窗外漆黑一片,但并不能影响我的看见——一座座长满日本落叶松的山,在一个新的晨曦里醒来,阳光洒下来,绿茵茵的松针便在枝头微笑。

雪后初晴。

村庄四周被雪染白的山林,在阳光下显得分外静穆而神圣。

我的目光掠过一片片山林。多少年了,我还是迷恋那些落雪的山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样子。

目光停在老家屋旁那片山林。我记起,那片山林的另一边有一树梅花,于是临时决定开启一场踏雪寻梅之行。

那树梅花,是我小时候某一回在那片山林里闲逛时邂逅的。那是一个冬日午后,我沿着林间小路边走边想些漫无边际的事。快要从山林另一边走出时,一抬头,就看见一树梅花静静地斜倚在山林与农田的交界处。

不知是谁将它栽在那里,或者,它是自生于那里。那树梅花,就像一个匪夷所思的谜。这个谜,真实地在那里,平静又热烈地美着。

至今,我还记得那树梅花一瞬间于视觉上带给我的惊艳与震撼,就像在寂静的黑夜里忽然看见一簇烟花在夜空里绽开,绚烂得令我心醉神迷。扑面而来的清香更是加深并纯粹了我的沉醉与迷恋。

我揣着怦怦的心跳,急切地走近那树梅花。生怕走慢了一点,它就消失了似的。

不记得在那树梅花下待了多久。只记得当时梅花艳,曾映我素心。

那树梅花还在吗?从踏入林间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在我脑海里闪现。这不重要。走在落雪后的山林里,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林间小路,在雪里差不多算是隐了身,只显出被雪勾勒出的大致轮廓与走向。我凭着直觉和记忆,小心翼翼地试探前行。双脚踩上去,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甚是有趣,而且,还带有一丝丝探险的意味——每往前一步,都没有踩到实处的把握,随时都有滑倒的可能。

雪中山林里的万物,全都美得超凡脱俗。

四季常青的松树,顶着一簇一簇的雪,一动不动。松的青,雪的白,构成一种极致的清新。不止松树,林间还有别的四季常青的树,和松树一起,以各种姿态与雪相遇,把清新纵情演绎。多看几眼,又会发现,这样的清新里隐隐地透着凌厉——任时光流转,任风霜雨雪来来去去,始终青色不移——这青,和雪的白有相似性:不可动摇,不可更改,有悬崖般的决绝,有利剑般的锋芒。

举着红叶的乌桕树以及挂满红果果的火棘,则被雪渲染得愈加明媚夺目。这红与白,是来自大地的情书与来自天空的情书,在我眼前展开碰撞与交融。随便截取一段都是炽烈又浪漫、深沉又空灵的词句。

那些落光了叶子的树,则纷纷变成了玉树琼枝,在雪的映照下分外耀眼。这和无雪时它们的样子简直是天差地别。也不奇怪。无雪时的那些光秃秃的树阻止不了自己一遇见雪就展现羽化成仙的气质。与雪紧紧相依的树也无法阻止自己还是会还原成光秃秃的样子。

论妖娆,还是要数雪中的藤蔓。葛藤,常春藤,何首乌,打碗花,绞股蓝,拉拉秧,五味子,野葡萄,经雪提亮了线条与轮廓,也提亮了它们与生俱来的妖娆。不染尘埃的妖娆。看着看着,仿佛心里某种若即若离的东西被那一丛丛沐雪的藤蔓给缠住了,怎么都绕不开啊。

草们大多在雪里垂着头弯着腰。枯萎了也好,依然是青色的也罢,都是相似的姿势。草们大概是植物界里尤其擅长审时度势的吧,从不和任何外在力量硬碰硬。草们始终懂得保存实力于根部。草们在雪里表现得有多顺从,其扎在地下的根就有多倔强。所有的草根在地下等待一个新的春天,破土而出,收复属于它们的山河。也有将倔强贯彻到全身甚至贯穿了生死的草,比如大茅草,明明早已枯死,仍保持枯死前挺拔的姿势,哪怕雪落满身,依然不倒下。

林间的一切,各自顶着雪,像陷入一场集体沉思。又像是借着雪的掩护,展开一种暂时地隐遁。像我这样闯入者,一不小心就被顶着雪的草木给弄得恍恍然,上一秒好多词句就要从心间奔涌而出,下一秒心间又一片空白。因此,我只能静默。很多静默里都隐藏着波涛或者雷霆。

不时有雪自枝头或草尖滑落,响声不断,细微的,响亮的,沉闷的,清脆的,飘忽的,轻柔的。草木与雪,合奏着一首乐曲。阳光在林间闪烁,仿佛也融入了这乐曲。簌簌,沙沙,窸窸窣窣,哗啦,每个音符都落在我的心上。雪正在融化。这乐曲,正在进入倒计时。得抓紧时间听。

且停下来,回望走过的林间小路——满布我的脚印,仿佛这是一条仅属于我的路,僻静,冷清,唯美,孤独,坚定。再看前方未走的路,若隐若现,没有任何痕迹,充满未知的诱惑。这叫我既想走上去,又有些不忍走上去。

此刻,和我一起在这落雪的山林里穿行的,大概就只有阳光了。鸟们虫们全都不见了踪迹。一路上,也没碰见人。呵,只有我这个闲人才会穿过落雪的山林去寻找记忆里的梅花吧。

也不是。总有人出没在落雪的山林里。

有一年冬末的一天,寒风呼啸,大雪纷飞。我站在院子里看村庄一点一点被风雪淹没。就在我准备转身进屋的时候,我看见一个身影出现在风雪中。她从村东边的那条公路走来,像一个轻飘飘的影子。村庄里那些在田间劳作的人都被风雪给逼回了家,竟有人无视风雪的威力。好奇心使我留在院子里继续看。

待她走近了些,我才看清,她的头发枯黄脏乱,遮住了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长相与表情。只见她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挂着破烂不堪的衣服,不,只能算有几块破布勉强包裹住身子。风雪直往她身上浇。可她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冷,更没有寻求地方躲避的意思。她只是木然地走着。像除了这样走着,无事可做。外在的风雪以及别的事物,似乎都与她无关。

很显然,她是个流浪者。

令我有点诧异的是,她走到这片山林边,竟舍弃了公路,走进林间小路,没有一丝犹豫。要知道,落雪的林间小路比公路更难走啊。

她在林间小路上缓慢地前行。山林仿佛就要吞没了她。

很快,她的身影消失在白雪皑皑的山林里。像没出现过一样。越来越大的雪在加速掩盖她经过的痕迹,包括她的脚印,她的气息。

她从哪里来。她经历了什么。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多久。她将走向何方。落雪的林间小路是否对她产生了强烈或隐约的吸引,以至于她像受到某种召唤一样,自然而然地走进山林。更像是隐入山林。

我怔怔地望着她走进的那片山林,感到巨大的空茫。她生命里有一场更大更绝望的风雪,她要怎么走出来呢。漫天的风雪将我的思绪卷得七零八落。

还有一回,雪下了一两天,刚一停,太阳就出来了。整个村庄白得有些刺眼。

我闲着无事,便走到那片山林边发呆。

几声咿咿呀呀打断了我的发呆。我转头一看,是村南边的哑巴丙辛。他脸上挂着习惯性的夸张的笑,双手不停地比划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他在跟我打招呼呢,并在试图告诉我什么。

我朝他点点头,回了一抹笑。我没明白他要告诉我什么。

哑巴接着走进了山林。我心想,哑巴可能也是闲着无事,到山林里走走,于是也没在意,继续发呆。

大约过去了一小时,哑巴从山林里出来了。他扛着一小捆在林间拾来的木柴,歪歪扭扭地走着。那样子,笨拙得很,还有点滑稽。他头上的缕缕白发,乍一看还以为是落的雪。木柴上是真有雪,他衣服上、鞋子上也有雪。他的衣服被雪水打湿了好几块,鞋子也完全湿透了。一束束阳光透过落雪的草木打在他身上,像要给他一点温暖。

哑巴的父母在世时没给他分一丁点儿山林,他一年四季都在别人家的山林里拾柴,以用来做饭、取暖。对此,村庄里各家各户都是默许的。

一看见我,他脸上那夸张到变形的笑立即又浮现了,嘴里也咿咿呀呀起来,还腾出一只手又比划起来。我明白了,他先前是告诉我,天气太冷了,他的柴烧完了,他要去拾柴。这下是告诉我,他拾到柴了,回去可以烧火烤了。

这个苦命的人哪,打小就被父母嫌弃并抛弃,一直独自住在那间四间漏风的狭窄的板壁瓦屋里,靠政府救济和乡邻帮助,艰难度日。但他见谁都一脸笑,好像生活一点都不苦涩。

哑巴扛着柴往他那间板壁瓦屋走去。他刚刚拾过柴的山林,被阳光照透,雪,将融未融,寒意漫天卷地。

陌生的流浪者。熟悉的哑巴。同一片落雪的山林。不同的“活着”的片段。尘世里,多少人其实都像流浪者或者哑巴那样活着。落雪的山林可以作证。穿过山林的阳光也可以作证。

落雪的山林里,容得下任何行走与经过。这片山林里,于一些落雪的日子里,迎亲的队伍走过,送葬的人群走过,急着赶路的人走过,缓缓归来的人走过,清醒的人走过,痴癫的人走过,像我这样寻觅着什么的人走过,什么也不再寻找的人走过。

差点忘了我这一次穿过这片落雪的山林的目的。笑笑自己,继续往前走。阳光强烈了些,不时有融化的雪水滴落到我身上,寒意自皮肤向身体内部迅速扩散。

终于走到了记忆中那树梅花所在的地方。终于寻得一个答案:那里没有了梅花。

一点关于梅花的痕迹都没有。只有别的草木在那里蓬勃生长。好像那段记忆只是我单方面的错觉。可是我仿佛还能看见那树梅花在原地盛放,绚烂至极。尤其是与雪一相遇,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那树梅花,或许是被人砍了,或者生病死掉了吧。时间久了,树桩和树根都朽掉了。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命运。只是那树梅花永远都不会知道,它曾经怎样地惊艳过一个人的心啊!

并不觉得怅然所失。踏雪寻梅,重在一个寻字。这个寻,实为寻某个久违的自己,或是一个崭新的自己。我确信,我已寻得。而那树梅花,将永远在我记忆里美着。

沿着原路往回走。雪化得越来越快,我之前留下的脚印已变得模糊不清,再踩下去,路面就显得凌乱了。也没关系。这凌乱是暂时的。待雪全部融化,我的双脚在林间小路上踩出的凌乱将消失不见,了无痕迹。阳光和落叶会重新让林间小路变回它本来的样子。

山林里的草木,也略显凌乱。草木不断抖落积雪,雪不断在融化。一些枝叶刚失去了雪的加持,还没恢复原本舒展的姿势。一些枝叶还被雪压得倒垂着。草木的些许凌乱也是暂时的。草木,从来都经得住冰雪,经得住严寒。草木很快会抖擞抖擞精神,站稳了,迎着阳光,向着春天,放肆生长。人进入山林的频次越多,与草木待的时间越长,越是喜欢山林,敬畏草木。

回到出发的地方。感觉像做了一个梦。梦醒后,目之所见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恍惚。需要这片刻的恍惚。不必记得自己去过哪里,干了啥。甚至不必记得自己是谁。

闭上眼,我看见——阳光穿过所有山林,雪纷纷融化,一条条林间小路重新现出原形,接受新的脚步,新的经过。

阳光总是慈悲的。山林也是。雪也是。

穿过人间的我,与阳光、山林、雪纠缠一时半会儿,是我对自己的慈悲。

也是对一部分自己的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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