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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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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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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漫过山谷

初秋。夜渐深。月更明。

我坐在院子里,看月光下的山谷。

不过是些平常的山,高低错落,连绵起伏。有的有名,比如,狮子山,尖山,阴山,大横坡,笔架山。这些山名,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一辈一辈地传下来的,形象生动,简单明了。更多的是无名的山。所有山,本无名。

有名也好,无名也罢。于月光,于山,都是个伪命题。月光始终都毫无差别地抵达每一座山。每一座山在月光下都静穆又神秘。也只有月光,才能将山勾勒出极致飘逸的轮廓,晕染出匪夷所思的色调。月光与山一相遇,无尽画意在其间。随便截取一抹画意,也是摘到一首天然去雕饰的诗。

何止诗情画意。山沐在月光里,还弥漫着恍若来自远古的禅意。我正是被这样的禅意击中,才一再沦陷。

在鄂西,到处都是像这样的山谷。山谷在鄂西纵横驰骋,以雄浑磅礴之势,以清幽灵秀之姿。所有山谷在月光下都散发着相似的气质与神韵。

山谷里,无非是镶嵌着河流、清溪、飞瀑,萦绕着云与雾,铺展着村庄或城镇。

这片山谷里,坐落着一个叫石门的村庄。

农房是这片山谷里的主角。水泥平房、土墙瓦房、石墙瓦房。新的,旧的,简陋的,精致的,高高低低,疏疏密密,或依偎在山脚下,或掩映于山腰,或高耸在山顶。月光均匀地包裹着每一座农房。包裹着房里人的悲与喜,梦与醒。月光下,一座座农房各自孤独。如农房里的人一样各自孤独。

多少年了,这片山谷里的一块块农田仿佛一直不知疲倦地生长着庄稼。这时节,大多数农田举着成熟的苞谷、高粱以及各种瓜果,从容不迫地书写着丰收、丰满与丰盈。月光给这丰收、丰满与丰盈镀上一层柔柔的光。一部分农田抱着刚长出来不久的白菜苗、萝卜菜苗、豌豆苗等,起风了,一丛丛嫩绿的小苗轻轻摇曳,月光在小苗上跳跃。一部分农田里才埋进种子,月光洒下来,像给种子加了一层轻柔的被子。也有少数农田暂时处于休憩状态,月光落在上面,像一种淡淡的抚慰。

山谷里的路,注定只能如河流一样,弯来拐去。这片山谷里,有四五条宽敞的公路通向不同的远方。更多的是小路,缠绕在山坡上,横斜在农房旁,蜿蜒在农田间。月光模糊了所有路的走向,将它们变成一簇簇朦胧散漫的线条,在像我这样的人心里形成另一种路,通向未知之境。又是哪个夜归人,行色匆匆,一路上踩碎片片月光。

月光落在清溪里、河流里,在水面上激起梦一般迷离的光晕。清溪与河流载着月光,在山谷里悠悠流淌。——这样的画面,是我听见的——月光很好的夜晚,我总能把耳朵伸得很远,轻而易举就寻到了那些隐在山谷里的清溪与河流的踪迹。而落在飞瀑上的月光,来不及闪躲,就被飞瀑裹挟着,一起飞珠溅玉,一起决绝坠落。还有落在悬崖上的月光,被悬崖传染了陡峭之美。

这个夜晚,这片山谷里没有云,也没有雾。只有月光漫过山谷。

听,月光荡漾的山谷里,回荡着种种声响呢。

推门的声音,关窗的声音,谈笑的声音,高歌的声音,叹息的声音,啜泣的声音,争吵的声音,呵斥猫狗的声音,搬动桌椅的声音,敲打农具的声音,撕苞谷的声音,剥豆子的声音,磨刀的声音,剁猪草的声音,泼水的声音,揭开菜坛子盖子的声音,从一座一座农房里传出来。有的声音,正在离我近一些的农房里发生。还有的声音,在离我远一些的农房里发生,用心就能听见。这些声音,白天里也在发生,但在夜晚就变得分外飘忽。明明是真实的,却像从一场梦里飘出来的。月光则好似梦的结界。

无处不在的,是风声。风在山谷里没完没了地出没,风声起伏跌宕,风声神出鬼没。月光浸透风声。风声搅动月光。

草木与庄稼纷纷在风里轻颤或是摇动,时而如低语呢喃,时而似浪潮涌动,时而若珠玉坠地,一刻不停地弹奏着月光。

猫头鹰,老鸦,斑鸠,蝉,青蛙,纺织娘,蝼蛄,蟋蟀,蝈蝈,在各个角落里自顾自地叫着,和着风声,汇成一首山谷小夜曲,在月光里飞升又下沉。

偶尔,一只老狗的叫声划破夜色,叫声悠长而空茫,还夹杂着一丝苍凉。一条狗活到老了,是不是在深夜时也免不了对着月光叹狗生呢。老狗的叫声,穿透夜色,直往月亮上飘。在夜里,听到有一丁点动静就叫得凶巴巴的,绝对是条嫩狗。嫩狗为讨好主人或是为在别狗面前逞能,恨不得装作连月光都要狠狠咬上一口。

谁家的猫跑到别家的屋外声嘶力竭地叫。屋里的猫一听见,也声嘶力竭地叫起来。没有第二种可能。这是两只动了情的猫,不管不顾地互表爱慕与思念呢。月光有多清澈,动了情的猫的叫声就有多热烈。

还有谁家的羊也叫了几声。羊的叫声软绵绵的,听不出任何情感,更谈不上攻击性。或许,这是属于羊的智慧:始终保持平和。羊差不多算是农家所养动物中的一道白月光。

不时有车辆经过这片山谷,车轮滚动的声音和鸣笛声,忽近忽远,连绵不断。车辆所过之处,有把月光撞开一道缝的恍惚感。也有把山谷里别的声音撞得东倒西歪的混乱感。也没有关系。月光须臾间就能合上。山谷里别的声音顷刻间就能还原。

此刻,这片山谷里完全由月光占满——我起身进屋,关掉了这片山谷最后亮着的灯光。

回到院子里,再一次把这片山谷打量。除了我,这片山谷里的人都进入了梦乡吧。山谷沉静地托住他们的梦。月光慈悲地守护着他们的梦。

这片山谷里,需要一个醒着的人,比如我,去捕捉月光漫过山谷的曼妙,以及还未发现还未命名的所在——我这样想的时候,恍若拥有了一片月光的轻盈与自由,而山谷里的一切,皆若幻象。

一个小女孩,走在铺满月光的乡间小路上。一个中年妇女走在她身后。她们不紧不慢地走着。月光勾勒出她们的影子,紧紧地跟随她们翻过一道又一道山梁。

那是三十多年前一个夏夜,我和母亲从邻村的外婆家往家走的情形。也是我每一次借着月光走夜路的经历。

那夜的月光,似乎比之前许多个夜的月光更亮一些。

当母亲在外婆家提出要带我走夜路回家时,我心里猛涨的兴奋盖住了些许的害怕。我知道,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就要开启。

“等会儿要注意看路。”还没出发,母亲就叮咛道。

“嗯嗯。”只要母亲在身边,我就安心。

外婆家院子旁那条小路就是起点,弯弯的,向前延伸,被月光渲染出浪漫感与幽深感。这的确是一种诱惑。我迫不及待地踏上去。呵,月光下的小路,好像比在白天里走起来温软了一些。不一会儿,我和母亲就走出一里远。

接着,我和母亲穿过一段夹在山林与田地间的小路。这段路相对平缓,在月光下也相对清晰。一旁的山林披着月光,也威严,也空灵。路边的丛丛小草不时碰一下脚,像要传递一些密语给我。可我一看小草,小草顶着月光,愣是一副自在又无辜的样子,根本不爱搭理我呢。一旁的田地里,苞谷、洋芋、黄豆在月光下静静生长。苞谷正在出天花,清香直往鼻孔里钻。林间缕缕野百合的芬芳在空气里飘荡。虫鸣自林间和田地里不时响起。我仿佛穿行在一个清寂又神秘的世界里,每一步都充满新奇。

正恍惚间,母亲提醒道:“脚步轻一点,莫惊动了前面那户人家的狗。”

我又“嗯”了一声。心里瞬间紧张起来。前面路边那座土墙瓦房的人家,养了一条恶狗,见到过路的人就追着咬,方圆几里的人都知道。我和家人每次经过都小心翼翼。

没有灯光。也没有声响。这房屋的主人应是睡了。

也没有狗的身影。狗是不是被关在屋里,或者在屋外某个角落里趴着,还是在房屋周围溜达,不得而知。

只有月光笼罩着整个院子。一切安静得有点可怕。谁知道狗会不会突然从某个角落里蹿出来,狂叫着向我和母亲发起攻击。我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长出翅膀飞过这个透着危险气息的地方。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月光都暂时地在我面前失去美妙。

母亲看出了我的紧张不安,与我离得更近了些。

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母亲平和得如月光一样。

直到我和母亲从那户人家走过了好长一截子路,也没有狗出现,连狗叫声都没传出一声。可能那条狗压根没听到我和母亲经过的动静,或者在月夜里想着属于狗的心思,懒得理会谁经过。反正白天里那般凶神恶煞也不过是做给主人看的。

我微笑了一下,重新觉得月光无比美妙。

我和母亲走进一段林间小路。

与其说是林间小路,还不如说是一条点缀在林间的光影飘带。月光透过草木,在小路上漏下近乎魔幻的光影。我本身也披着一身月光与草木共同绘就的光影。小路似乎被这样的光影给羽化了,于是飘了起来。于是,我一走上去,整个人恍若忽然间获得某种未知的超能力,变得异常轻盈,仿佛只要再来一缕清风,就能随风飘起来。

而身边所有草木,在月光下好像集体陷入沉思。我的视线终究抵达不了月光下草木的内心。也没有关系。我把月光下草木的样子原封不动地收藏于我的内心。我有的是时间去回味,去领悟。

听!一只鸟歇在某棵树上,不时叫两声。我分辨不出是什么鸟。那叫声清亮亮的,仿佛连带着月光一起在夜空里荡漾。还有三两只叫声暗哑的鸟,大概是乌鸦吧,叫了几声就飞远了,只剩它们停过的树枝在月光下轻颤。

吱——吱——吱吱——吱。好几只蝉比赛似的扯着嗓门鸣叫。蝉鸣声声,穿透落满月光的山林,久久回荡。

前面是什么?一团光点,一闪一闪的。紧走几步,呵,是萤火虫啊。

它们各自不断变换着飞行的路线,形成变幻莫测的移动光点。真是一群出没在夜间的精灵,在月光下,飞飞停停,聚聚散散,明明灭灭。

月光是柔的。萤火虫的光也是柔的。萤火虫好似坠入人间的月光碎屑。

往前走,不断遇见萤火虫:三两只一闪而过,四五只翩然若舞,七八只结伴而行。点点柔光,在林间跃动、闪烁,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有那么一瞬间,我有种置身童话世界的错觉。

有一只萤火虫飞到我的衣襟上,停了几秒,便飞入草木间,不见了踪影。我分明感到,萤火虫碰到我的一瞬间,我身体里有什么被点亮了。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我身体里的光亮呢,萤火虫就迅疾离开了我,将我身体里的光亮也带离了。

我怅然若失,停下了脚步。也只停了几秒,我继续往前走。我和萤火虫各自有属于自己的路要走,相遇是偶然,不必作过多的停留。

不知不觉,我和母亲走出那片山林,来到一道陡峭的山梁上。此时,一眼就能看见家了。家就在对面的山坡上。

月光下的家,亮着灯,那么小,那么模糊,仿佛只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关于家的意象性所在。再看月光下山谷里其他的人家,也有的还亮着灯,大多数都熄了灯。

远远望去,那些人家里亮的灯光,在月光里显得朦胧而漫漶,与萤火虫的光有一点相似的质感。萤火虫成虫在尘世活着,不过短短几天或几十天,微光是它们活着的证据。人在这尘世里活着,最长也不过百十年。一户一户人家里亮着的灯光,也是人活着的证据。在时间的长河里,几天,几十年,几百年,都不过是短短一瞬。

落在每户人家的月光是一样的。每户人家在月光里都静穆安详。这仿佛算一种安慰。

我和母亲加快了脚步,向家走去。

春末。一个月圆之夜。

傍晚才从城里回到乡下老家的我,借着月光,在村庄里徘徊。

也只有我这个闲人,才会在月光下的村庄里徘徊。更准确地说,是在月光下这片安放着我最熟悉的村庄的山谷里徘徊。尽管我也不知道我这样做有什么用。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就是我要做的事。就算无用又何妨。

一笑。且放任自己跟着感觉走。

看吧,在这个崭新的春天,环绕村庄的群山,全都披上崭新的青。我听见山间草木吐绿新芽的声音、嫩叶张开的声音、枝条拔节的声音以及花朵初绽的声音,正在月光里飘动、交织、碰撞。群山古老又年轻。月光清冷又温润。群山在月光下释放澎湃浩瀚的春意。

村庄还是那个村庄。倚在山谷里,宁静又安然。农房错落有致,农田星罗棋布,道路纵横交错。只是,土墙瓦房越来越少了,乡间小路也越来越少了。

村庄的容颜,在时光里不断更迭。

村庄的容颜,在月光里始终柔美。

只有农田好像和多年前也没什么不一样。在这个春天,农田一如既往地承载农人的希冀,像从前无数个春天一样,抱紧了庄稼,让庄稼稳稳地长大。那一块块洋芋苗、油菜苗、豌豆苗、麦苗、黄豆苗、苞谷苗,排着整齐的队伍,正在接受月光的检阅。

我正前方,是一块长势极佳的洋芋苗。这块洋芋苗的主人,是寿二叔。寿二叔在这个村庄里种了一辈子的田。寿二叔一辈子没有走出过鄂西的莽莽山谷。

寿二叔老了,老得好些年没在月光下田干农活了。那些年,二叔常常天刚亮就下田了。月光好的夜晚,二叔也在田间忙碌。寿二叔的行踪,这片山谷里的人都清楚着呢——二叔总是扯起嗓门唱着歌去田间劳作:“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她又善良”“一笔写东南,家中无人管”……二叔东一句,西一句,高一句,低一句,没有一句不跑调。二叔的歌声在山谷里回荡。听到的人,会不自觉被寿二叔那份粗犷和快活给传染,甚至会忍不住跟着哼唱起来。

二叔唱歌的时候,往往伴随着二婶的骂声。二叔是不是想用歌声盖住二婶的骂声,谁知道呢。二婶原本是个美丽又能干的人,自从在一次医疗事故中落下了不可逆转的病根,就性情大变,动不动就破口大骂,骂天骂地,骂桑骂槐,骂二叔,连路边的狗都能骂一遍。二叔劝不住二婶,但从不还嘴。二叔只是一个人没日没夜里干农活、干家务活,还抽空做一些零工挣钱,以养活三个年幼的孩子。

二叔好些年也不唱歌了。二婶好些年也不骂什么了。三个子女各自成家。二叔二婶住在那座两层平房里,过着平淡的晚年生活。

月光下,二叔的洋芋苗继续生长,二叔继续老去。

我身旁那一坡油菜,郁郁葱葱,映着月光,分外温婉。种它们的人——温婉的翠伯母,在它们刚出土的时候,就入土了。同样的月光,照着那一坡油菜,照着翠伯母的坟。记忆中,年年春末夏初,那一坡盛放的油菜花,绚烂至极,整个村庄都因此增添了几分绰约。翠伯母不时来到那坡油菜花间,满眼柔情地看着,把一些被风吹歪吹倒了的油菜花扶正。

明年春天,还会有那一坡油菜花盛开在村庄里吗。没有答案。只有月光慈悲地照着一切。

不远处,一块菜园里,蒜苗、白菜、葱顶着月光,清新又可爱。这是红嫂子的菜园,每个春天都生机盎然。菜园旁的那座才建两三年的房屋是敏嫂子的家。大门上,红红的对联还很新,在月光下还泛着光呢。还有窗户上的喜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红嫂子的女儿刚结婚不久。敏嫂子的老公死得早,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女儿结婚后,和女婿又去上海打工了。敏嫂子一个人继续留在家里种田。敏嫂子性子爽朗,干活麻利,闲下来的时候,就用手机播放音乐,在自家院子里跳广场舞。

敏嫂子的后人,大概率不会接过红嫂子手中的农具去种田了。多年以后,敏嫂子种的那些田地会不会走向荒芜呢。或许,只有多年后的月光知道。

继续徘徊。

有清香袭来。是左前方那座空了十多年的土墙瓦房旁,几树桃花散发的香呢。

快步向前。我还未曾认真看一看月光下桃花的样子呢。

那是一种怎样的美啊。只能说,如梦如幻,一眼沦陷。每一棵桃树都婀娜多姿。在月光下,桃花的明艳若隐若现。月光给桃花赋予了另一种色泽,也赋予了桃花另一种神韵。

很奇妙。我凝望着月光下的桃花,心里竟然回响起班得瑞《Annie's Wonderland》,无边的清澈与宁静蔓延开来。

不知道这几树桃花在这里开了多少个春天。只记得我小时候,一到春天,这几树桃花就这样盛开。一旁的土墙瓦房里,不时有炊烟自屋顶飘出来。随着住在那房屋的谈伯母的离世,不见了炊烟,只有桃花在春天里兀自盛开。那几棵桃树,是谈伯母栽下的。

把目光从那几树桃花上收回来。再一次环顾月光下山谷里这个村庄,我心里生出了巨大的空茫。值得敬畏的,是空茫里点点滴滴的真实。比如,生活在这片山谷里的一茬一茬的人。他们曾经用力地活过,或正在用力地活着。

小寒前一夜。在乡下老家。

夜半醒来,一惊,不,一喜:月光透过窗,照在床前,形成一个灰白色矩形。这不就是李白那句“床上明月光”的具象化。只是我不“疑是地上霜”,也不“低头思故乡”。这正是故乡的月光。

我睡前,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月光本也透过窗照进房间里,但被灯光稀释了,并不明显。我是有意把卧室的窗帘没全部合上,留了一尺来宽的空隙。有月光的夜晚,我睡前通常都不会把窗帘全部合上。给月光留一扇窗,其实是给我自己留一扇窗。

院子里的灯,应是母亲睡前关了。因此,当我醒来时,照进房间里的月光才那么纯粹,清晰。

睡意全无。我索性披衣起床,走到窗前,把窗帘完全拉开,举头望一望明月,也再一次看看月光下的山谷。

明月高悬在夜空里。似静还动。极致清冷。

满山谷都是月光啊。月光从不挑三拣四。月光哪里都落。落在山谷每个角落的月光都是一样的。

深冬的山,萧索,苍茫,冷峻。山穿越了太多冬天,自是无畏严寒。山接受了太多月光,自是怡然自若。每一座山都在月光下掸去白天里与尘世有关的喧嚣。每一座山都在月光下积蓄着走向春天的力量。

山谷里,所有农房都熄了灯,静静地矗立在月光下。也不静。每一座农房都在月光下替房里的人无声地讲述不一样的人生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多少带点如深冬的群山一般的萧索、苍茫与冷峻之质感,也透着向春天进发的希望感。活在山谷里的人,以及他们所安身立命的住所,不知不觉都会被山谷传染一些东西。

大多数农田被翻耕过不久,以散漫自在的姿势,等着迎接下一场生长庄稼的使命。月光落在上面,进一步舒缓了它们经年的疲惫。有些农田在翻耕过后,已被种上洋芋、油菜、小麦或豌豆,一行一行隆起的泥土下就是农人埋下的种子——这是农人写的诗行,免去虚饰,没有技巧,真正散发泥土的芬芳——被月光照亮的诗行,也空灵,也深邃,充满希望与力量。还有的农田里,站立着一行行萝卜菜或白菜、香菜、菠菜等。月光如水,润泽着一行行蔬菜。

一条条公路与小路,空寂地接住月光,蜿蜒在山谷里,像在等待谁的经过,又像从来不曾等待谁的经过。

山谷里这些路,和尘世里所有别的路一样,从来都不属于自己。希望,梦想,欢喜,幸福,忧伤,困惑,破碎,痛楚,荒凉,无不伴随着经过路的人,日复一日地飘落于路上,融入路的深处,了无痕迹。很多时候,路比经过路的人还要无奈。

想起多年前一个冬夜,月明星稀。父亲接到一个电话后,脸色变得异常焦灼,匆忙放下手中的活,跟母亲说了几句话,母亲的眼里一下子就满是悲戚。母亲的眼泪就要流下来,但她尽力在克制,以至于她整个人都有些僵硬。母亲叮嘱我在家早点睡,把门窗关好,随即和父亲就踏上了山谷里南边那条小路。父亲和母亲要去看望外公,舅舅在电话里说病重的外公的状况很不好。母亲急促地走在前面,父亲紧跟在母亲后面。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和母亲的身影渐渐远去。月光下,父亲和母亲的身影是那么单薄,又那么沉郁。不一会儿,父亲和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我久久地凝视父亲和母亲走过的那条蜿蜒在月光下的小路,第一次感到月光的沉重,以及冬夜里无边的寒冷。

如今,那条小路被扩建成水泥公路。可我看着的时候,总是看见它原来的样子,以及父亲和母亲于那个夜晚走在上面的情形。尤其是在像这般月光明亮的冬夜。那个远去的冬夜的月光早已浸入我的骨髓。

山谷里的许多人,都走过同一条路,但其实并不同路。活在山谷里的人,一辈子都在山谷里的路上走来走去,直到再也不用走了,被一群人抬着,埋进泥土里,沉入山谷的深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直在时间里推动着山谷里的人这样走着。这一点,月光可以作证。

万籁俱寂。鸟儿、虫儿、狗、猫、牛、羊、鸡等,都不做声。只有寒风掠过山谷的声音,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此刻,山谷里的所有动物,是不是都在月光下做着梦呢。一只鸟或一只虫在月光下做的梦,与一个人在月光下做的梦有什么不同呢。一只鸟或一只虫的梦是不是就是一个人的梦。

只是,人常常连自己的梦都看不清,搞不懂。就说山谷里这些人吧。此刻大致可分为四种:睡着了做着梦,睡着了没做梦,没睡着做着梦,没睡着没做梦。简言之,无非是梦着或醒着。在梦与醒之间,活着。需要梦啊。至少梦可以暂时让人逃离一下尘世或自己。或许,没有离开过山谷的人都做过同一个梦:离开山谷,去过另一种生活。离开过山谷的人也做过同一个梦:怎么都走不出山谷的牵绊,于是想要过回从前在山谷里的生活。

谁都曾在月光下做梦。谁终究都会对自己在月光下做的梦绝口不提。但人的眼神还是会不经意间出卖人的心,以及心里深藏的梦。

寒风又起,拍打着窗户。我将窗帘重新拉了下,依然留了一点空隙,回到床上继续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月光漫过山谷,我似乎拥有了隐形的羽翼,竟然飞了起来。我飞过一片又一片山谷,看见一个又一个村庄依偎在山谷里,沐着月光,静穆如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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