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风如约把山野的信送往四面八方。
我静默于闹市一角,只为不错过最新的山野来信。
山野来信,没有信封。无需信封。只有人的世界,才有封的概念。大自然里,万物都是向着整个世界敞开的。
山野来信,没有既定的收信者。只有无数的人甘当收信者。每个收信者收到的内容是相似的,但又不完全相同。
且来读一读我收到的最新的山野来信。
是的,初夏的山野来信,通篇散发着生机蓬勃的气息。山野里,所有草木与庄稼都拼了命似的忙着生长。像接受某种亘古未变的召唤。如展开一场决绝无悔的奔赴。出没在山野里的各种野生动物和草木庄稼一起把生机蓬勃的气息演绎到无以复加。或者说,初夏的山野来信,淋漓尽致地诠释了生机蓬勃这个词的全部含义。哪怕只看一眼,心也会不由自主地被那样的气息所感染。
这是一封五彩斑斓的信。以阔大无边的天空构成蓝色系或灰色系远景,近景则以青绿为主色调,各种红、橙、黄、蓝、紫、白以各种形态各种姿势点缀其间,恣意挥洒,野性十足地缤纷着、闪耀着,变幻莫测,如梦如幻。每一笔都透着山野原始又神秘的质感。每一笔都隐着山野雄浑而深沉的力量。这信,也是一幅自然得称得上神圣的画。初夏的山野这幅巨画,本就是大自然的神来之笔绘就。哪怕我的人生早已入秋,但我还是喜欢初夏的山野这般明媚绚烂的色泽,这般昂扬热烈的画意。心里还是不免生出一丝忧伤。我的生命,也曾真实地呈现出如同初夏的山野般的画意。只是,我早已与那样的画意渐行渐远。灰暗沉寂的画意正在不断逼近我,吞噬我。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点发生,却无能为力。我承认,读到初夏的山野的画意,我甚至有些不敢直视。我的羞愧简直无处安放。
这是一封可以聆听的信。听,百鸟清唱,草虫低鸣,清溪细语,河流欢歌,草木摇曳,庄稼私语。还有一丛丛映山红、芫花、刺花以及一些不知名的野花竞相绽放的声音,一只只蝴蝶扑扇着翅膀的声音,一块块田地被挖得松动的声音,一根根苞谷苗破土而出的声音,一簇簇黄瓜、四季豆往竹架上攀爬的声音,一粒粒果子鼓胀起来的声音,一根根秧苗插进水田里的声音,一群群牛羊啃食嫩草嫩叶的声音。也有花谢、叶落、腐朽、死亡的声音不断发生。初夏的山野,更多的是充满活力与希望的声音。活在山野里的人,在这个初夏,像在从前许多个初夏一样,困在一桩又一桩的活里,习惯性地沉默着。如山般的沉默。沉默是另一种声音,往往震耳欲聋。好在山野容得下任何沉默,并将其化为无形。风把山野里的种种声音卷起又放下,聚拢又摊开,击碎又复原,吹远又吹近,也清越,也繁复,也漫漶,也缥缈,也空灵,也神秘——那就是一首首浑然天成的交响乐,从不彩排,免去修饰,没有目的,只有本真的呈现,只为完成自我。这个尘世,充斥着太多杂乱的声音。听听山野的声音,可以洗耳清心。听着听着,人就轻盈了,宁静了。
这是一封自带芬芳的信。山野里,大多数植物都有属于自己的芬芳。初夏的山野,何处不芬芳。植物们纷纷从容不迫地散发着各自的芬芳。种种芬芳交织、缠绕、融合,汇成山野里独有的芬芳,充盈在天地间。闭上眼,深呼吸,恍若有暗香袭来——一时间,无法分辨是哪一种植物散发的暗香——也没有关系,任山野里无处不在的暗香在身体里蔓延开来,本就是一件无比美妙的事。想起小时候,常常在故乡的山野里漫步。记得某个初夏午后,我走在老家旁边的那片山林里,一缕从未嗅到过的暗香钻进我的鼻孔,我瞬间兴奋起来。附近一定有某种还未见过的植物,不然我怎么会不熟悉它的香气呢,我要找到它。我像个急切又兴奋的猎手一样,双眼迅疾地在四周扫视、搜索目标。眼前一亮,我寻到了那缕暗香的本体——一丛盛开的野兰花,的确是我从未见过的——叶片翠绿修长,花朵呈浅黄绿色——刹那间,我感到,整个世界都被那丛惊叹号般的野兰花提亮了许多,同时,很多事物在野兰花前暗了下去。我快步走到那丛野兰花面前,对她笑了一下,她随风摇曳,好似回我一个微笑。挺好的,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她的香气,继续侵袭我、洗礼我。不记得在那丛野兰花前待了多久,只记得那丛野兰花是怎样与世无争地美着,香着——多年以后,我才发现,那丛野兰花的美与香气,在我与她相遇那一刻起,就融进了我的生命里,使我在一些时刻保持清醒,坚持做自己。我确信,山野里的暗香能净化并熏染一个人的灵魂。一个人来这尘世一趟,若是灵魂里有一缕山野的香气,便能抵御时间的消磨,抵御尘世之尘的侵扰,得以自在逍遥,遗世独立。
继续读初夏的山野来信。
随便挑一段来读,都提示着万物有灵。
群山披新绿,绵延向天边。天边蓝得没有一丝瑕疵,偶尔飘过三两朵白云,慢慢地,像谁散漫的情思。清溪在山间流淌,载着一片片飘落的花瓣,映着蓝天白云青山。阳光打下来,在清溪里制造出瞬息万变的光影。清溪里的鱼儿游来游去,吐出一串串水泡。清溪周围的蜻蜓飞高飞低,不时点一下水面,弄出一圈圈涟漪。溪底的鹅卵石习惯了守口如瓶,始终把古老的故事深藏于心。溪畔的垂柳随风摇曳,摇曳成一抹绿莹莹的温柔。停在柳枝上的燕子呢喃了几声,又飞走了,只留下柳枝一阵轻颤后归于平静。这是初夏的山野里最寻常的片段。也是令我一再痴迷的片段。
布谷布谷!咕咕布谷!布谷鸟把自己隐在绿意葱茏的枝叶间,叫一阵,歇一阵,再叫一阵,不分白天黑夜地叫,无关是非成败地叫,直到叫声在整个山野里回荡,回荡。直到把整个山野都叫出一种浸透了布谷鸟叫声后的极富节奏感的韵致。和着布谷鸟的叫声,山野里的各种野花开得愈发娇艳,各种庄稼长得更加茁壮。同样地,和着布谷鸟的叫声,山野那些老的事物又老了或旧了一点,比如那些空了好多年的老屋,那些被随意丢弃在角落里的石磨、打杵、斗笠等。山野里的人,耳边心间落满布谷鸟的叫声,清醒或恍惚地做着手头的事或者做着心头的梦。布谷布谷!咕咕布谷!初夏的山野,布谷鸟一再写下古老又新鲜的字句。
雨后,初夏的山野里,云雾缭绕。这是独属于初夏的山野间最浪漫的章节。青得恍若欲燃的群山,一遇见云雾,瞬间就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也只有云雾,能让群山暂时地收敛一下内心的火焰以及锋芒,呈现出一抹冷静而克制的柔情。或者说,群山的另一面,只有云雾能轻而易举地召唤出来。云雾在山间飘呀荡呀,以千变万化的形态,以扑朔迷离的性子。群山在云雾里若隐若现,似乎在随着云雾的节奏一起飘动。只是似乎。每一座山,自是任云雾来来去去而岿然不动。这是动与静的交融,刚与柔的碰撞。这种时候,一幅幅恢宏又灵秀的立体水墨画就铺展在大地上了,也铺展在时间里了。恐怕没有哪个画师能分毫不差地在宣纸上定格这样的画意。那样的画意,定格并收藏在心里就很好。那样的画意,终将指引人心靠近禅意,领悟禅意,令一个人变得越来越澄澈、平和、宁静。
初夏的山野来信,一读就会上瘾。接着读。
近黄昏。漫天晚霞燃烧。山野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霞光里,仿佛陷入一场庄严而盛大的梦里。这个梦,没有出口。霞光把山野勾勒出梦幻般的轮廓与色泽。万物静穆。万物辉煌。那些举着一粒粒小小的青果的桃树、梨树、苹果树,被霞光雕琢出分外娇俏的韵味。那一片片结满豆荚的油菜,披着霞光,显得愈加丰满沉静。那一块块水波荡漾、绿意萌动的稻田,在霞光的映照下,书写着一行行工整又素朴的诗句。谁家屋顶升起来的炊烟,将霞光挤出一道窄窄的缝隙,须臾间又合拢。谁家的老伯赶着牛羊走在某条乡间小路上,踩碎一路霞光。牛羊走走停停,吃一口青草就一口霞光,梦呓般地叫几声。老伯走走停停,默不作声,眼神空茫如深渊。老伯才不关心霞光怎样地将他照亮,将整个山野照亮,也不关心牛羊吃饱了没,好像这世间已没有什么能引起老伯的注意了。谁家的农妇背着一背篓刚割的芭蕉叶往家赶,芭蕉叶压弯了她的背,遮住了她的秀发,霞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她度过的无数个漫长而劳苦的灰蒙蒙日子。谁家的汉子继续埋头在田间劳作,随着他手中的锄头起起落落,一些霞光来不及躲闪,被锄头碰得东倒西歪,转瞬又恢复原样——这个过程几乎了无痕迹。还有谁,一动不动地坐在墙根下,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任由霞光在身上游走,任由霞光翻阅尘封得有些发霉的记忆。霞光慢慢地暗了下去。暮色以不可抗拒之势加速蔓延开来。山野里的一切,滑向一个新的夜晚。滑向一种熟悉的未知里。
初夏,山野,月夜,微凉。夜愈深,微凉愈有层次,山野愈静。月光漫过山野,山野安然自若。山野仿佛终于挣脱了白天里那个自己,在月光的掩护下做着另外一个山野:将初夏时节那种特有的如同少年般意气风发的劲头略微收了收,从而展现出一种清冷迷离的气质——莫非,这就是山野沉思的样子?山野在沉思些什么呢?人终极一生也猜不透。初夏的山野,还铺陈着一种状态:将盈未盈——月光慈悲地抚过山野万物,就将状态升华为境界。一座座依偎在山野各个角落里的农房,则掩护着一个个沉睡的人。山野里的人,并非都在沉睡。总有一些人在月光下沉思。月光下沉思的他们,不认识白天里的他们。白天里的他们阻止不了自己成为月光下的样子。一些人沉思着,忽然间就得到了月光和山野的点化而开悟,于是就有了几分接近月光的气质以及与初夏的山野里某棵树某根草相似的神态。一些人沉思着,游离于醒与悟之间,找不到出口,这进一步加深了月光下初夏的山野清冷迷离的气质。还有一些人,沉思只是表象,实际上已陷在层层叠叠的哀寞里无法自拔,因此,忽略或拒绝了月光的抵达,也忽略或拒绝了初夏的山野的抚慰,这样一来,月光下初夏的山野就透着一抹尘世的苍茫与荒凉——读到这里,尘世里所有浮华在我心底黯淡了下去——人活一世,所遇见的很多东西都是虚无缥缈的,但也有一些珍贵的所在,始终离我们很近,不能视而不见,更不能失去,比如月光,比如初夏的山野,比如沐着月光的初夏的山野。还是怀念那个曾经生活在山野里的自己,在那么多月夜里,与月光与山野无限靠近,真是奢侈啊。那个我,还没有看见尘世的苍茫与荒凉,满心满眼只有美好与希望。那个我,还有回来的可能吗?
有月光也好,无月光也罢。每个夜晚都会过去。每个黎明都会到来。山野里,一个新的初夏的清晨,如常来临。山野的清晨如果有一道无形的门的话,一定是声声鸟鸣叩开的。晨曦初露,草木与庄稼伴着鸟鸣醒来,抖落一身夜色,欣欣然舒展舒展枝叶,抖搂抖搂精神,继续不遗余力地诠释关于活着这件大事的关键词:扎根、拔节、抽枝、开花、结果等。伴随着鸟鸣一起醒来的,还有山野里的人。多好啊,鸟鸣不由分说就清除了山野里的人的耳朵里以及心里残存的杂音,让他们一次次于清晨重新打起精神,迎向生活,迎向属于自己宿命里大概率躲不掉的一切:扛上农具走向田间,赶着牛羊去往山坡,拿起扫帚打扫院子,点燃柴火弄出炊烟,支起磨石磨亮刀锋……山野里新一天的烟火气,就这样起了头。一茬一茬山野里的人,在时间的长河里延续这样的烟火气。烟火气,是初夏的山野来信里最抚凡人心的部分。仿佛只要我忘乎所以地读着,就能读破时空的束缚,把自己读回到孩童时期,读进初夏的山野里一缕缕烟火气的深处,远离喧嚣,无思无虑。
终究是我想多了。什么都回不去了。包括那些初夏的时光里,我在故乡的山野经历的点点滴滴。
这一次,就读到这里吧。
山野的信,是无限的。初夏的山野来信,没有结束语。但有落款:或许是一朵野花,或许是一根野草,又或许是一声鸟鸣,一帘飞瀑。
我知道,山野从来都不需要人。没有人,山野还是山野,山野之野更纯粹更神圣——那些人迹罕至的山野便是证明。人,需要山野。山野总是毫无差别地对待每一个人。你来,山野敞开怀抱接纳你。你离开,山野不作挽留。山野随时都在清场,包括清除人到过的痕迹。山野自有神力维持属于它永恒不变的野性气场。
这个初夏,我在闹市里打捞山野来信,不过是在修复一部分荒芜又破碎的自己,试图把自己还原成多年前某个初夏时的样子:如同山野里一根草或一棵树,意气风发,放肆生长。
更直接地说:我多想重新成为初夏山野来信里的一部分,哪怕只是几个简单干净的字——活在山野里的某个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