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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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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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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向花间

可爱——那个午后,我在阳台看到初绽的荷包牡丹,这两个字立刻就从心里跳了出来。

越看越觉得可爱:一串串心形的粉色花朵,随风轻颤,欲语还休。

忽然觉得,这世间一定有一些心灵,如荷包牡丹一般玲珑、浪漫又温柔吧。

不由得对着荷包牡丹笑了——我决定,从此刻开始,修一颗如荷包牡丹一般的心——这一刻,我也是可爱的。

这就够了。

六月雪。花如其名。六月盛开,洁白如雪。

四年前,我在花市对这盆六月雪一见钟情,于是就将其带回了家。

连年六月,它总在我不经意间就花开满枝,好似雪一夜之间落满山野,惊艳了清晨开门或推窗的人。六月雪,一篇关于绽放的散文诗,一场向着天空的虚无雪。也寂静,也热烈。

花落,如雪融。有铿锵之声。

真是好养活的花,给点土和水就能开出满盆的花。这不,这个春末,它又炫出密密匝匝的花朵。

我说的是酢浆草。

酢浆草不开花的时候,也美着。是一种极具秩序感又精巧灵动的美:所有叶子的形状都通向蝴蝶的方向,仿佛风再大一点,一片片叶子就会变成一只只绿蝴蝶飞起来。一落雨,绿盈盈的叶子上坠满晶莹剔透的水珠,又尽显澄澈静谧之美。

酢浆草一定有一颗极其强悍且永不放弃的心吧。完全不在意外在环境,总能活成风华无限的样子。鉴于此,我有点羡慕它。

在书房的飘窗上养了两盆君子兰。

给它们用同样的土,施同样的肥,浇同样的水。让他们接受同样的光照与风吹。

两盆君子兰的叶片都长得厚实油绿。

每年春末,一盆总是开出三两枝花,好像就为了开花而活着。另一盆则一枝花都没开过,好像关于它的开花这项技能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给封印了,或者它自动放弃了开花这件事。

几欲扔掉那株一直没开花的君子兰。终究还是没有动手。

允许一部分花按部就班地开花。也要允许一部分花不开花。不开花,也是一种活着。

走到楼下的拐角处,还是习惯性地看一眼那棵大叶栀子花。

挺好的。那棵大叶栀子花长得枝繁叶茂,已举起十来个花苞。

半年前,它还在我家阳台上,叶萎枝垂,奄奄一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我将它移栽到楼下拐弯处的一小块空地上,祈愿它重新焕发生机。

果不出所料,它一接地气,一喝雨水,就恢复了元气,开始抽枝发芽。想来它之前在阳台上那个花盆里活得实在憋屈,没有足够的空间扎根,更吸不到一丝地气,喝不到一滴雨水,一点一点耗尽了生气。

没有一种花需要人来养。所有花,本属于大自然。只要扎根大地之上,经受大自然直接的滋养:日晒,风吹,雨淋,霜凝,雪抚,必定生机蓬勃,鼓足了劲开花。

放心吧,我不会再把你囚禁在七楼阳台的花盆里——我的目光,落在那棵大叶栀子花上——大叶栀子花轻轻地摇了摇,像在回应我的心语。

去年深冬时节,网购了五个郁金香种球。

一收到种球,就将它们埋进早已准备好的花盆里。

冬去春来,五个种球齐刷刷地长出翠绿的叶片。我满心欢喜,以为每一株至少会开一朵花。

过了半个月,我发现,有一株郁金香的叶片中间冒出一个花苞。另外四株的叶片长得更大了,但不见花苞。或许过几天就冒出来了,有的早,有的迟。我这么想着,也没在意。

又过了些日子,那仅有的一个花苞长大了,绽放了。一枝独秀,亭亭玉立,可谓美得无可挑剔。

另外四株的叶片长得更大了,但依然没有花苞。我依然满怀希望,以为这四株晚些时候还是会冒出花苞的。怎么看,它们都长势良好,好像在全心全意地酝酿一场花事啊。

可事实是:直到盆中唯一一株郁金香的花朵萎谢凋零,另外四株也不见花苞的影子。

随后,开花的郁金香和没开花的郁金香的叶片都开始变黄,显出颓势,走向枯萎。我终于死心了。花,想开就开。不想开,谁也拿它没办法。

它不开花的时候,着实一点不起眼。

它一开花,必定给所见之人以惊艳之感。

它就是蕾丝金露花。

小巧,清雅,精致。一串一串的,垂挂在枝头。尤其妙的是,每朵花那若蕾丝般的边沿,将娇俏的韵致演绎得恰到好处。一串串蕾丝金露花,像极了一个个略带几分羞涩的少女。

更像一团团紫色的梦。轻柔,内敛,迷离,沉静。而且是散发着清香的梦。梦的入口,大概就是一朵一朵花边沿交接的空隙处,要不就是每朵花的花心。

起风了。紫色的梦摇晃起来。梦里的一些稍纵即逝的东西,随风飘了出来。飘进像我这样的人的眼里心里——这差不多算是一种隐秘而温馨的抚慰。

是抚慰。也是洗礼,净化。

也有花,就叫梦花。

梦花是我最熟悉的花之一。老家屋旁就有一丛。每年初春时节开花。

记得母亲第一次告诉我这花的名字,我就站在盛开的梦花旁。梦花,梦花!好特别的名字,一下子就刻在我心里了。一朵一朵饱满圆润的淡黄色的花,从容地立在枝头,确有几分如梦的美。

为什么叫梦花呢,谁给它起了这么特别的名字呢。一些问号在我脑海里闪过,我看向母亲,准备向母亲要答案。但我把到嘴边的问题压了回去。我发现,母亲看向梦花的眼神,平和,有梦一般的光泽。梦花是母亲栽下的。我怕我一开口,母亲眼里梦一般的光泽就消失了。再说,那些问题与答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梦花给我的奇特感觉。

几阵春风一吹,梦花纷纷落了。萎缩,灰白,好似梦醒后的迷惘与荒凉。此时,枝条上,一片片嫩绿的叶子争先恐后地长出来。花与叶之间,倒真像隔着一场永远无法破解的梦。

后来,我慢慢地对梦花有了更多的了解。村庄里流传着一种说法:白天用梦花的枝条打个结,许个愿,晚上就能做个相关的美梦,或者驱散噩梦。世间竟有如此神奇的植物,能参与人做梦的事。对此,我将信将疑。只有一点是肯定的,因了这种说法,梦花在我心里的梦感更浓烈了。甚至还带点无可比拟的神秘感。

我从未用梦花的枝条打结。原因有二:一是我没有特别想做的美梦;二是我对着梦花的枝条下不去手。

村庄里,好多人家的房前屋后的梦花的枝条都被打了大大小小的结。我不知道那些打结的人,做到了内心里期待的美梦没有,驱散了噩梦没有。我每次看到那些打结的梦花的枝条,总是替它们感到难受、感到疼。人的美梦的渴求和对噩梦的防御,是梦花的噩梦。人总是改不了把自己的虚妄强加在别的事物上的毛病。

再后来,我还了解到,梦花还有别的名字,比如结香,连理枝。古代新婚夫妇会用它的枝条打结,寓意永结同心、白头偕老。永结同心、白头偕老,本身就是一个梦啊。让这个梦生长着,越长越牢固,越长越紧密,是所有对爱情充满向往的人心里的美梦。

母亲老了。母亲在屋旁栽下的梦花长得越发茂盛。这丛梦花是幸运的。几十年来,没有被打一个结,每根枝条都自由地舒展开来。

梦花开的时候,母亲还是像年轻时一样,喜欢站在梦花旁,静静地看。母亲看向梦花的眼神,依然如从前一样平和,只是母亲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了,母亲头上白发越来越多了,母亲的身子越来越瘦削了。

母亲一定把很多的梦,交付给梦花了吧。梦花一直开在母亲心里梦里。

梦花,又开了。就像众生在尘世来一趟的梦,开启了,凋落了,又开启了,一茬接一茬。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花始终给我初恋般的感觉,那只能是野百合。

这里的野百合,特指白色野百合。

我从小在山野里长大。无数次邂逅白色野百合。每次都怦然心动。

说不清为何偏偏对白色野百合有不一样的感觉。或许是因清秀俊逸的样子以及清冷疏离的气质。是。也不完全是。不必说清。珍惜这样的感觉,并珍惜带给我这样的感觉的事物就好。毕竟能让我产生这样的感觉的事物极少。

盛夏时节,悬崖上,大树下,荒草间,清溪畔,三两枝,六七枝,独一枝,一大丛,倒垂着,横斜着,直立着,簇拥着。不开花时,白色野百合于山野间差不多处于隐身的状态。只要一开花,便再也隐不住,而成为山野间尤为亮眼的所在。

因了白色野百合,盛夏时节的山野荡漾着一抹灵秀韵味。

我总能于万千草木间一眼就认出白色野百合,随即视线里别的事物全都化为模糊的背景。就像于千万人之中,一眼就认出那个你心里那个最特别最牵挂的人。

很多回,我沿着老家屋旁那条林间小路漫步,还未见白色野百合的倩影,就闻见其独特的清香。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没有悬念——白色野百合会在某一瞬间跃入眼帘——那一瞬,仿佛全世界都被白色野百合点亮了。走近,且忘记我是谁,卸下一切负累,只静静地待在白色野百合旁,很概念地发呆。于是,我的生命里就有了一截子摇曳着白色野百合花影并充盈着白色野百合清香的时光。

印象尤其深刻的,是三年前一个夏日,因参加一个采风活动,在一段绝壁上不断地看见白色野百合。于我而言,这样的看见,简直不要太奢侈。

只见一渠清水绕绝壁悠悠流淌,一丛丛白色野百合生长在绝壁上,临水而开。与其说那些白色野百合给我感觉是惊艳,还不如说是惊讶。它们的根,紧紧地抓着绝壁,扎进少得可怜的泥土里。它们的茎,显出肉眼可见的坚韧和硬气,有绝壁般的陡峭之美。它们的叶,有剑簇般的凌厉之美。而那一朵朵初绽或盛放的如刚出窑的白瓷般的花朵,除了美得无可挑剔之外,隐隐地透着一抹倔强与不屈的意味。

我第一次在白色野百合上看见我以前还未曾看见的东西:风骨。想来它们生长在绝壁之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断地吸收了绝壁的养分以及秉性,于是拥有了几分接近绝壁的风骨。不,这其实是白色野百合在绝境中迸发出来的惊人的生存意志,也是白色野百合与生俱来的风骨的体现。

绝壁之下那一渠清水,倒映着绝壁之上的白色野百合。水中白色野百合的倒影,像绝壁上的白色野百合的另一副面孔,似真似幻,捉摸不定。山风轻拂,水面微漾,水中的花影零乱了、破碎了。风停,水静,水中的花影慢慢地复原、完整。

沿着一渠清水一侧的小路,我走得很慢。我恨不得就那样一直走下去,不断地与绝壁之上的白色野百合相遇,不断地怦然心动……

记得小时候,一到春天,故乡那个村庄里的牡丹花竞相绽放,原本素朴清丽的村庄似乎都有了一抹雍容华贵的况味。

只是似乎,村庄与雍容华贵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牡丹花不论长在哪里,都展现出雍容华贵的风姿。当然,雍容华贵也只是人强行赋予牡丹花的措词。牡丹花,跟别的花一样,不过是全心全意地做自己而已。一花一世界。每一种花都有其独特的美,有其存在的意义,没有雍容华贵或者朴素无华之分。

那些年,村庄里几乎每户人家都在房前屋后栽了牡丹花。玫瑰红的,粉红的,雪白的,这里一大丛,那儿三两根,掩映在竹林旁,依偎在墙角下,簇拥在田坎边。与一座座土墙瓦房、石墙瓦房、板壁瓦房相互映衬,铺展出一幅幅古朴典雅且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乡村风情画。

那些出没在画间的人,大多没有多余的时间或心绪,专注地看一看牡丹花。多的是活儿等着他们去做。毕竟看牡丹花不能带来任何收益,属于无用之列。部分农家栽牡丹花,是喜欢牡丹花的美,劳作时或闲下来,有意无意看一眼就好,就是看天边的云一样漫不经心。还有一部分农家栽粉色牡丹花,和种庄稼有着相同的目的:为了把生活过下去。牡丹的根和茎表层的皮晒干后,可以背到镇上的收购站去卖,换取一点小钱补贴家用。

一春又一春,牡丹花在村庄里热烈又冷清地美着。

美,终究是人终其一生都无力抗拒的。何况是牡丹花那般足够耀眼的美。村庄里,总有人不论生活过得怎样,还是会做些无用的事,比如走近牡丹花,流连于牡丹花间,采一朵牡丹花插进头发里,摘几枝牡丹花找个玻璃杯装水了养在窗台上。说到底,总有人愿意让心被美所诱惑、吸引、抚慰、熏陶、写意、羽化。也总有人,活着活着,就失去了走近牡丹花的渴念,对美越来越麻木,心里装着太多沉重的东西,没有给无用留一点空隙。

在与一朵牡丹花的对视里,一个人终会悟到:来这尘世一趟,最不应该忽略或放弃的,就是种种看似无用的所在或行为。越是多做无用之事,一个人的灵魂越丰盈,越辽阔,越宁静。

故乡那个村庄里的牡丹花又开了。

轻叹息。我已经错过了好多次故乡那个村庄里的牡丹花开。

也没有关系。我可以在无数个瞬间,看见记忆深处那些牡丹花:它们在故乡那个村庄开着,美着。时间过去得越久,我看见得越清晰。

十一

凌霄,花——当两个词站在一起,就成为一种花的名字。

一种花,莫非有凌霄的野心?光听这个花名,似乎都能感受到这花与众不同的气魄。又是谁,给这花起了个如此霸气的名字。我严重怀疑给这花起名的人将自己的凌霄之志寄予了花上。

第一次见到凌霄花,是多年前,记得我路过一户农家,眼前一亮——只见一簇簇喇叭状的金黄色花朵从一面斑驳的院墙上垂挂下来,宛如一片金灿灿的瀑布——停下脚步,细细欣赏——这从未见过且不知其名的花啊,于我还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

这不期而遇的美,愣是把我给深深地迷住了。

风起,漾起一层层金黄色的浪,我站在风里,任那样的浪轻轻地漫过来,包裹我,经过我。甘心情愿为花停留、沦陷,是属于我的生命的专属设置。

是怎样的人,在自家的院子营造了一道如此唯美的风景呢。

院子里没有人。许是去田间劳作了吧。一座老土墙瓦房静静地矗立着。陈旧的木大门半掩着,门边褪了色的春联诉说着永不褪色的希望。墙上两扇同样陈旧的木窗也半掩着,一缕阳光打下来,照亮了飘浮在窗口的尘埃。墙根下随意地放着锄头、背篓、镰刀和竹筐等农具。屋檐下悬挂着几串风干的红辣椒。

住在这个院子里的,一定是热爱生活的人吧。那一墙盛开的花就是证明。

再看一眼那一墙花。继续赶路。

那一墙花的名字,以及那一墙花的主人,在我心里形成了两个谜。不过我一点也不急于知道谜面。

又过了些日子,我在一位亲戚家又看见这花,才知道它叫凌霄花。

后来,母亲不知从何处弄回一根凌霄花,栽在屋旁,让它依着一棵桂花树生长。

凌霄花的根一入土,就发疯似的生长。不断抽出的新藤,奋力往桂花树上攀爬。一年过去,凌霄花的藤已在桂花树的枝叶间完成了一场自由里略带克制的穿梭——这是藤缠树的具象化——两者和谐共生,有几分缠绵的况味。

凌霄花的花期很长。可从五月一直开到深秋。屋旁那丛凌霄花,第一年开了零星几朵花。自第二年起,藤长得越来越茂盛,花开得越来越多。一部分花开在桂花树的枝叶间,一部分花从桂花树上垂下来,甚是妩媚。尤其妙的是初秋时节,凌霄花和凌霄花比赛似地开着,相互映衬,别有风韵。桂花树下,随风飘落的凌霄花和桂花则提示着一种浪漫里隐着忧伤的画意。

前年夏天,在南京老门东和苏州平江路,我再一次被凌霄花给深深地迷住了。更准确地说,是我差不多重新认识了凌霄花。

首先打动我的,是那些凌霄花的茎。那是生长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茎,粗粝,苍劲,古朴,透着一种穿越漫漫时光、历经风雨沧桑后的钢铁一般的坚韧。

那些凌霄花与同样穿越漫漫时光、历经风雨沧桑的老宅一起出现。它们扎根在墙角,倚着墙向上攀爬,一直攀爬到黛瓦的屋顶。层层叠叠的凌霄花,依偎在黛瓦上,从黛瓦下垂下来,构成一抹抹中式古典美。

羡慕那些住在开满凌霄花的老宅里的人。他们过着,至少是恍若过着一种弥漫着古典美的慢生活。在这个节奏越来越快的时代,这是多么奢侈的拥有。

而在那些凌霄花刚刚在那些宅子的墙根落地生根时,这样的慢生活不过是普遍而寻常的存在。

是的,我在一根根古意盎然又新鲜娇俏的凌霄花上,看见了时光的无情与有情,也看见了一种看似温柔实则异常强悍的力量。

看着看着,我还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只要在那些黛瓦上再支个什么物件,凌霄花真能把自己举到高高在上的天上去,成为名副其实的凌霄花。

那么,向一朵花学习吧。学习那股子隐秘而克制的心气——凌霄。

十二

那是白的热烈表达,也是白的绚烂演绎。谁又能抗拒一树盛放的木绣球花呢。

那是属于大自然的极致审美。以花的形式,每个初夏,从浅绿渐渐地转白,于盛放时,在大地上绘出如云似雪的白。

白,在枝头簇拥,堆叠,忘乎所以,不知疲倦。仿佛活着就是为了绽放出生命里所有的白,哪怕终究要枯萎、要凋零,要失去所有的白。在这样的白面前,很多事物都黯淡下去,还有很多事物显得更黑。

而那些随风飘散于地的花瓣,则铺陈出一层白色的淡淡忧伤。

的确,每一朵花都圆润饱满,像极了绣球。于是,靠近木绣球花的人,心里难免隐隐有种想接住什么的感觉,但又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妙就妙在此间。

有一点是肯定的,木绣球花抛给人的,是人心永远需要的所在。一个人与木绣球花相遇,接或不接,接住多少,取决于人心的本能选择。

也不过是人心生出的幻象。大自然才不关心人的事,不存在向人抛什么的意图。这花,不过是大自然本真地展现一种存在,刚好对应了人世里的一种存在。

所以,靠近一树盛开的木绣球花,不如无思无想,只任白完完整整地落在心间就很好。

十三

同样是开白色的花。相比于木绣球花,茉莉花展现的则是另一个方向的白。

温柔。含蓄。娇羞。一小朵一小朵的,白珍珠一般点缀在绿叶间。

茉莉花的白,是偏向隐喻式的白。不要试图完全读懂。边读,边悟,是个不错的选择。

茉莉花的白,也是有力量的。你看一眼,就能安静下来,便是证明。

茉莉花开的声音很轻。轻得要用心才能听见。此刻,我待在阳台上一盆茉莉花前,初绽、盛放的声音此起彼伏,若即若离,忽远忽近。这样听着,全世界的喧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伴随茉莉花开的声音一起进入我心的是其芬芳。

别看茉莉花一副温柔至极的样子,但其芬芳却是具有侵略性。多少靠近茉莉花的人,瞬间就被其芬芳给俘虏了。比如我,每次待在茉莉花旁,还会忍不住深呼吸,让其芬芳的侵略完成得更彻底一些。

这盆茉莉花,已开了半个月。这半个月来,我每天都要与它待一会儿。这是我对自己的秘密放逐。乘一朵茉莉花,我就能去往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那里是属于我生命里的世外净地。

以前,我会说,活在这个纷纷扰扰的尘世,需要茉莉花的抚慰与相伴。

如今,我想说,且像茉莉花那样活着吧。将生命里的白,不慌不忙地取出来,绽放成一朵一朵芬芳四溢的小花,自带结界,拒绝解释。

十四

把妖娆和清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金银花做到了。

春末夏初,出没在山野各个角落的金银花像接受神秘的号令一般,齐刷刷地绽放,于是整个山野添了几分妖娆又清丽的韵味。

金银花不争不抢,一生一世安安静静地倚着草木间,一丝不苟地把藤蔓舒展开来,时令一到,便在藤蔓上缀满一簇簇带点秩序感的花朵。风起风停,金银花时而轻舞,时而静思,此间,一首首无字的诗就飘散开来。

每次在乡间漫步,只要遇见金银花,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尤其是故乡那个村庄的林间小路上,一边走着,一边不断地有金银花映入眼帘:有的从树枝上倒垂下来,有的缠绕在刺上,有的依偎在清溪旁。这是个无比奇妙的过程。目光牢牢地都被金银花给牵绊着,整个人都被金银花的清香包裹着、侵袭着,心自然而然地进入寂静欢喜的境地。

曾采过金银花,做成花环戴在头上。也曾采一束金银花带回家插进花瓶里,满屋清香。还曾采了金银花,晒干后泡水喝。

这些年,我生活在离老家一百多里的一个小城市里,难得见到一回金银花。

前些天,我乘车去另一个城市。车子在山野间穿行,不时有金银花自车窗外一闪而过。我看着,感到一种久违的欢欣。

好几个瞬间,我都有下车的冲动。我想像从前一样,安安静静地与金银花待一时半会儿。至于我要去哪,去干什么,且暂时地忘却。不,是把整个俗世凡尘暂时地丢到一边。

终究没有下车。从前那个我,回不来了。

隔着一扇车窗,恍若隔世。金银花开了一春又一春,妖娆如初。而我呢,在一春又一春的轮回里,除了衰老无事可做。想到这里,我心生羞愧,也更羡慕窗外的金银花——一生一世活在山野里,没有所谓的是非成败,活得自由自在,与衰老无关,永远都是年轻的样子。

我在车里,唯一能做的就是不错过车窗外任何一丛金银花。我希望车开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这样的看见,哪怕带着些许忧伤,依然是美好的。

因为忧伤,这美好就变得深刻。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辽阔的山野,漫山遍野都是盛开的金银花。我穿行其间,沉醉不知归路。

忽然,我好像一脚踩空或是被什么给绊倒了,一惊,醒来。睁开眼睛,四周只有夜色那无边无际的黑。刚刚的梦境,依然在我眼前铺展,像真的一样。

一时间,我分不清梦与醒、真实与虚幻。

或许,有时候,梦即醒、醒即梦;真实即虚幻,虚幻即真实。

十五

野花数不胜数,唯有鸢尾花给我一种无可比拟的神秘感。

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回,我和母亲走在一条乡间小路上,路边的鸢尾花开得正好。我说,这花真好看啊。母亲说,是好看。我忍不住停下脚步看。母亲接着说,不要采鸢尾花。我问为什么。母亲说,她也不知道,反正她小时候,大人就是这么告诉她的。母亲还说,老辈子的话要听哩。自此,鸢尾花在我眼里心里就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母亲说的关于鸢尾花的话,就是活在村庄的一茬一茬的人共同的话。慢慢地,我发现,村庄里确实从来没有人采鸢尾花。

鸢尾花到底和别的野花有什么不一样,使得人们都不采呢。鸢尾花又没毒。那或许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鸢尾花被视为不吉利的花,有不好的寓意。

可鸢尾花偏偏美得叫人一见就心动,一见就想靠近。它们以近乎匍匐的姿势,出没在林间、路边、溪畔,举着一簇簇紫蝴蝶般的花,在一片片修长翠绿的叶片的衬托下,好似随时都会展翅翩翩飞起来。鸢尾花通常顺着地势,朝向一个方向斜倚着,形成强烈的秩序感,仿佛一直谨慎地遵循某种古老的秩序。风拂过鸢尾花,卷起一层层紫绿相间的浪,在空气里荡漾,在像我这样的人心上荡漾。

我家门前那片树林里就有一片鸢尾花。

那些远去的春天里,鸢尾花一开,我总是喜欢在那片树林里徘徊。沿着一条弯弯的林间小路,我走走停停,满目都是斜倚的含苞欲放或迎风盛放的鸢尾花。我对着鸢尾花微笑。鸢尾花回我一抹微笑。时间慢下来。林外的一切,似乎都离我远去。这大概就是接近于隐的境况。

恰逢天气晴好的日子,阳光从树木的枝叶间漏下来,把鸢尾花更是提亮了几分,愈显妩媚。鸢尾花任斑驳光影在它们身上跳跃、流动,自是怡然自若,把内心的秘密藏得更深,不露出一丝破绽。

有时候,我蹲下来,看看这丛,又看看那丛。还伸出手轻抚一朵一朵鸢尾花。有点奇怪。我发现,我离鸢尾花越近,鸢尾花似乎离我越远,给我的神秘感越强。因此,鸢尾花对我的吸引力也就越强。

我在那片鸢尾花间徘徊时,脑海里总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是:采一束带回家,用一个玻璃瓶装水了养着。但一次都没动手。这种时候,母亲的话就在我脑海里响起:不要采鸢尾花。这句话是有力量的。时间过去得越久,力量越大。鸢尾花给我的神秘感也在时间里不断叠加。

村庄里,除了我这个闲人,没有谁光临那片长满鸢尾花的树林。乡亲们不只不采鸢尾花,还一致地与鸢尾花保持距离。我仿佛独自拥有一片由鸢尾花和别的草木组成的秘密花园。村庄里也没有谁留意我在那片长满鸢尾花的树林里。我隐在里面,心里充盈着欢喜与清宁。这种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多少也带点神秘感。莫非鸢尾花的神秘感能传染给人?没有答案。

春去春又回,鸢尾花又了又开。我一直没有刻意去弄清那句“不要采鸢尾花”背后的原因。我愿意相信,任何一种花本身都不具有不吉利的特性或不好的寓意。人对鸢尾花的一切看法和做法,不过是人心在鸢尾花上的映射。也是人对鸢尾花、对整个大自然一直怀有敬畏之心的体现。我也是怀着敬畏心靠近鸢尾花的。万物有灵。鸢尾花自有属于它的感知,人无法弄懂。

春渐深,老家门前那片树林里的鸢尾花一定正盛放吧。久居城市的我,已经好些个春天没有走进林间那片鸢尾花间了。我留在那片鸢尾花间的痕迹,早已被时光抹得干干净净。我与那片鸢尾花在一起的所有真实的片段,像一场褪色的旧梦。

只有鸢尾花依然妩媚如初,神秘如初。

十六

秋天里,野菊花绝对是山野间一抹尤为亮眼的所在。

它们出没在山野各处,举起一簇簇金灿灿的小花,像举起一块块黄金。

野菊花,是秋写在山野里的情书。所有词句都免去修饰,干净,纯粹,直白。不管从哪里开始读,都能读到最真挚的情、最深刻的思。

山野里的人,是懂野菊花的——采了野菊花,晒干了泡水喝——祛火,清心,明目。

山野的秋,是随着野菊花的次第绽放而渐渐加深的。

山野里最后一枝野菊花开败之时,雪,就要落下来了。

十七

那个傍晚,我站在老家屋旁的路边,回头一看,心间一颤——一片花沐着夕阳的余晖,显出了几分莫奈笔下的油画的质感与气韵。

是母亲种的一片花。有美人蕉、唐菖蒲、蜀葵、玫瑰、月季、马鞭草、格桑花、喇叭花、凤仙花、百日菊、胭脂花、醉蝶花等,挨挨挤挤,高低错落,五彩斑斓。夕阳的余晖落下来,这些花还显出难以言喻的安详、静谧,仿佛集体陷入了沉思。

这还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那片花吗。我甚至还隐约地触到了神圣感。花们在夕阳的余晖里静立的样子,好似一个个智者入定的神态。

没有刻意的布局,没有预设的搭配。无视所谓规则,摆脱一切束缚。数十年来,母亲一直这样随心随性地在房前屋后种花。母亲就这样种出一种凌乱又自然、素朴而缤纷的美。

谢谢夕阳,向花间留下如此动人心魄的晚照,形成如此不可思议的美。

只是,夕阳的余晖正在以不可逆转之势暗下去。夜色正在从四面八方袭来。眼前这美正在走向消失。

也许正是因为美得短暂,才叫人更加不舍。

我无法阻止时光的流逝,无法让美多停留一分一秒。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心完全敞开,让这美完整地映在我心里,映在我生命里。

十八

的确有一种美人的既视感,尤其是绽放时。是那种偏清冷娇柔系的美人。

纤细修长的茎是虞美人曼妙的身姿,娇艳明丽的花是虞美人绝世的容颜。虞美人,好似从某幅古画里或某首古诗里走出来的美人一般,自带一抹淡淡的疏离感。

你知道,这世间确有一位虞美人来过,她就是虞姬。我第一次听说虞美人这花时,脑子里立刻就闪现出了虞姬这个美人的形象。而关于这花的传说,还真与虞姬有关。相传,秦末楚汉相争时期,西楚霸王项羽的宠妃虞姬,在垓下之围中为不拖累项羽,拔剑自刎。虞姬的鲜血洒落之处,长出了一种极其娇艳的花草,风一吹,仿佛美人翩翩起舞。人们为纪念虞姬的忠贞与悲情,将这种花命名为“虞美人”。

虞姬的美,在漫漫时光里变得缥缈而神秘。虞姬的传说一直美着。还有被叫作虞美人的花,年复一年地开着,仿佛在替虞姬继续在尘世里美着。

虞姬,绝无仅有的虞美人。

虞美人,终究只是世人对虞姬这个美人的一种意象性期冀。

起风了,一株株虞美人在风里更是别有风韵。仿佛弱不禁风,就要被风吹倒,不免惹人爱怜。担心是多余的。虞美人的韧劲始终隐在其弱不禁风的表象之下。在风里,虞美人完美地诠释了什么是千娇百媚。

若是落了雨,虞美人则更显得楚楚动人。雨珠把一朵朵虞美人衬得愈发清冷娇柔。雨珠滑落,虞美人轻颤,似在抖落一点一点忧伤。

虞美人,有令人一眼就沦陷的美力。美,从来都是有力量的。包括花的美。

此刻,我正在站在一丛盛开的虞美人前。一朵朵深红色的花,在阳光下娇艳欲滴。我静静地凝视着,一时间分不清眼前究竟是一丛完全属于自然界的美花,还是时间深处那个富有神秘色彩的美人的幻象。

十九

还是习惯叫它们“端阳花”。尽管多年前就知道它们的学名叫蜀葵。

在鄂西,人们通常把端午说成端阳。因它们在端午节前后开始绽放,故被叫作端阳花。

端阳花跟山里的人一样好养活。落在哪里都能生根发芽,长得蓬蓬勃勃。

端阳花通常出没在一户户农家的房前屋后,都是山里人随手撒的端阳花种子或栽的端阳花苗长成的风景。端阳花总是站得直直的,一簇一簇的花朵点缀在茎上。

端阳花一开,端午节的氛围就浓了起来,一户户农家也添了一抹绚丽色彩。

那些年,每到端阳花开的时节,我和小伙伴喜欢在老家屋旁那片端阳花间玩闹。有时,我们摘了端阳花,将花瓣从底部撕开,粘在鼻子上、额头上、脸颊上、手背上,弄得怪模怪样的,互相瞧着,忍不住开心得放声大笑。

端阳花又开了。老家屋旁那片端阳花已不在。从前那个在老家屋旁那片端阳花间玩闹的我也已不在。

无需伤感。那片端阳花,以及在那片端阳花间玩闹的我真实地存在过,就很好。

廿

一不小心,又被玫瑰花茎上的刺给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在指尖蔓延。

我不是要摘玫瑰。只是把一枝被一场急风骤雨弄得歪倒在地上的玫瑰扶起来,希望它重新站稳了,继续抽枝、长叶、开花。

以前好几次被刺到,是被玫瑰的美所诱惑,不由得伸出手去触碰。某些瞬间,心里也闪过摘玫瑰的冲动,但每次都会克制住。

有时候我在想,玫瑰是不是美而自知,所以才浑身长满刺。玫瑰的刺,从无攻击性,想必只是对自身美的捍卫,对一切觊觎其美的行为的抗议。任何靠近,对于玫瑰来说,都是威胁。玫瑰那够突出的美,难免招致更多的威胁。刺,是玫瑰向整个世界亮出的防御系统,是玫瑰的宣言——拒绝靠近。

或许是因为在风雨中受伤实在太重,我一松手,那株玫瑰又无力地歪倒下去,红艳艳的花瓣散落于地,沾着泥水,像一团凌乱破碎的思绪,如一个故事满是遗憾的结局。只有玫瑰的馨香,依然完好无损地在风里飘荡。

如果没有刚刚过去的那场风雨,那株玫瑰必定继续挺立着,继续开花。没有如果。玫瑰也好,人也罢,活着,都要面对突如其来的风雨。

我没有再动手去扶那枝玫瑰。我无力改变一枝玫瑰的命运。

转身离开。

被刺的指尖还在隐隐作痛。忽然觉得,我也是带着刺的,隐形的刺。我的刺只为守护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些东西,比如孤独、宁静。我的刺,如玫瑰的刺一样,与生俱来,

我有没有无意间刺痛了谁呢。天知道。

廿一

也是带刺的花,也美得够突出。比起玫瑰,仙人掌的刺,更尖利,更坚硬,拒绝的意味更决绝。

因为好奇,我伸手碰过仙人掌,被仙人掌的刺毫不客气地刺过。那刺痛,瞬间使我把手缩了回去,再不敢轻举妄动。

仙人掌的刺有多叫人胆颤,仙人掌的花就有多叫人心动。花与刺,像一组处于极端对立关系的事物。花由刺紧紧地护住,又显得无比和谐。

曾经在老家附近一个农家院子里见过一大丛仙人掌花。当时,我沿着一条小路在村庄里闲逛,不经意间,那一大丛仙人掌花便跃入眼帘,瞬间把我给惊艳到了。我快步走近,看了又看,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仙人掌花的美,似乎模糊了其刺的危险。此前,多次见过那一大丛仙人掌,从没多看一眼,甚至一走近还分明感到那一根根刺带来的些许不安与压迫感,于是快步离开。

因迷恋仙人掌花的美,也曾动过养仙人掌的念头。终究因惧怕它的刺,打消了这个念头。

廿二

很多花,我见过无数次,但依然不知其名。

且管它们全叫无名之花。我每次遇见它们,一眼便能认出来,心里顿生清欢。

山野里,随处可见无名之花。五颜六色,小巧灵秀。安静得仿佛生怕被发现。或许,这正是它们的生存智慧:不耀眼,不容易招致过多的注意,也就避开了一些危险。

山野里的无名之花,是有魔力的。像我这样总是一次一次从人群里逃离的人,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无处逃离——那么,不如与无名之花待一时半会——这种时候,自己也是个无名之人。

要是就是无名的感觉。无名一身轻。无名,才能真正地做自己,哪怕短若一瞬。

廿三

众花平等。每种花都有它的美。每种花都有它存在的意义。每种花都自带谜意、诗意、禅意。

我总是一有时间就流连花间。我确信,所有我遇见的花,对我的态度也是一样的。换言之,在花面前,众人平等。任何一种花,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身份、地位、财富而显出不一样的姿态。花从来不违背花的本心。

比起在人群中待着,我更喜欢与花在一起。不必言语,不必伪装,甚至不必思考。只静静地发呆,只做那个最真实最接近花的自己。

出发,再一次去山野——那里有无数的花,一直安静又狂野地诱惑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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