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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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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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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天地

——散文集《生如画》后记

或许,有些事,是一个人注定要做的。

比如,我写散文。

天赋是令人艳羡的,我没有。

我只是用文字记录我对一个村庄无法割舍的爱恋;记录一些身边人的故事;记录我在这珍贵的世间安静而孤独地活着,在一个个瞬间对于忽然或者持久心动的事物而产生的思或悟。

我始终觉得,对于任何事物,若是自己都没心动,根本没有写的必要。只有发乎内心的文字,才有打动人的可能。我在《遗憾》中提到:我只写那些“主动找上我”的东西。我一直坚信,这就是冥冥之中我要写的。就是这么简单。我本来就是个简单的人。

我的文字,不过是率真而虔诚地展现属于我一个人的天地。


我的村,我的恋

那是七年前的一个傍晚,霞光出奇的绚烂,我在喧嚣的建始县城一角发呆。

不经意间,我往远方一望——很奇怪,我的视线像被一种莫名的东西吸引着,朝向我魂牵梦萦的方向——那就是故乡那个叫“石门”的村庄——那一瞬,我竟然想象出霞光映照下石门村的模样——美好,无可比拟的美好——只有远离了故乡,才能发现那种美好吧。

美好得让我想流泪。

故乡,终究成为了我的远方。

曾经,我把城市当作我的远方,并努力把自己放进了城市。

那个瞬间的美与妙,是有魔力的,从此便时常在我脑海里反复浮现。或许,这就是时间给我的某种暗示,或者说,我仿佛收到了某种隐约的使命。我分明感到,我要为故乡那个村庄做点什么。

我能做什么呢?我两手空空,除了写下一篇篇关于故乡那个村庄的文字。

无数个瞬间,我纷纷的思绪游走在故乡那个村庄里。是回归,是皈依。是寻找,是铭记。

有一个我,就那样清醒又恍惚地徘徊在故乡的那个村庄里。我舍不得错过任何细节,我像个有些急切但绝对专注的猎手一样,屏息凝神地捕捉那些远去或者正在远去的美好。当然,不全是美好,还包括沧桑、荒芜、伤痛和悲凉。

美好里暗含着忧伤、失落、无奈与挣扎。但依然美好啊。

沧桑、荒芜,伤痛,悲凉,从来都与美好同时存在。无需刻意回避或者隐藏。远远地回望时,这些东西仿佛是另一种美好。

这有点矛盾。这并不矛盾。只因我对故乡那个村庄爱得太深太深。美好的定义,也并不是唯一的。

因此,我写故乡的散文,确实带着那么一点美感。这个世间,需要美。能让读者感受到一丝丝美,对一个作者来说,就不算完全失败。

我想要用文字还原故乡那个村庄本来的样子。总体是美好的。

后来,我发现,我写的村庄,好像并不是我熟悉的村庄——不,应该说,原来故乡那个村庄从来都充满看似平淡却也神秘的诱惑。越深入,越有意思。越有意思,越想深入。

《读村》《村庄的声音》《农具谣》《牧笛悠悠霜满地》《乡愁,留不住》《田园,将芜》《不染》《山谷里的夜晚》……每写一篇,都是对村庄的一次全新的挖掘。

我笔下的那个村庄,真实地存在于这个阔大的世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普通得可能连路人都不会停下来多看一眼。但我就是看不够,无论我身在何处,我的村庄都如梦一般飘在云端,融在我心里。

我写我的村庄,无关成败,只为表达一个意思——这,就是我永远依恋的地方。

我一点一点地写着,就仿佛我与故乡那个村庄从未分离。这甚至像一个古老而深情的约定。


那些人,我得写

是的,我得写写那些人。

他们是把一生交给土地的农人,是在街头谋生的小贩,是即将消失于时代洪流深处的一些民间艺人、匠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性——在这个也繁华也荒凉的世间,那么用力地活着。

他们中的大多数,一生之中都很沉默。可以说是沉默地过完一生。说漫长,也漫长。说短暂,也短暂。就像一阵风,走了之后,仿佛了无痕迹。

不,谁来这世间来一趟,都不会了无痕迹。有些痕迹,总是被忽略。

用自己手中的笔,留住一些人活着或者活过的痕迹,我是认真的。

我笔下的人,大多是我熟悉的故乡那个村庄的人,以及我偶遇的、在我心里留下不一样的印象的人。他们几乎没被除我之外的人写过。我必须慎重地写。

我尽可能地避免带着某种特定的过于浓烈的情感去写任何一个人。我希望我的文字展现出来的是,一个个平凡的生命本身所具有的色彩、线条、质感、张力。或如油画一般厚重,或似水墨画一般写意,或若水彩画一般清丽。在勾勒他们的形象时,我使用了留白。或许是因为曾经学过绘画的缘故,对于中国画的留白情有独钟。抓住神韵,落笔,剩下的,则是留白。当然,留白,不是空白。留白处的妙,是要靠落笔处的妙悄然生发出来。这未尝不是一种审美体验。这只是我个人的尝试,也许是错的。我不怕试错。我怕的是,将来的某个时刻,我不敢试错了——那将是我写作的穷途末路。

此书中的丝弦锣鼓艺人肖远游,邱篾匠,邱篾匠,李石匠,张漆匠,张漆匠,郭劁猪佬,康杀猪佬,肖补锅佬,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大伯,大伯母,二叔,那个孤独终老的哑巴,以及那些我隐去姓名的“他”和“她”,是众生里的一部分。他们,都有各自独特的光。他们,也有这样那样的瑕疵。他们诠释了一部分人活着的爱与恨,梦与醒,喜与悲。

我得向他们致敬。文字,是我致敬的方式。

我将继续为这一部分人而写。


  见万物,见自己

活在万物之间,我始终对万物心存敬畏。

很多时候,我关心一朵花,一根草,一棵树,一只蝶,一座山,一条河,一片云,一缕雾,一场雪,一地霜,胜过关心人。尽管万物其实并不需要我的关心。当然,需要我关心的人也极少。

我甚至幻想过,如果可以选择,我就做一片云,或者一棵树,反正不做人。我在人群中总像个多余的人。这一点早已无可救药。

那么,且与山水相依,与草木为伍,也是一种不错的活法。

我靠近一朵花的时候,仿佛收到一朵花传递的绝密信息;我仰望一座山的时候,仿佛获得一座山内在的力量;我接住一片雪的时候,仿佛悟过一片雪隐含的箴言……显然,这是个特别有趣的过程。我喜欢这个过程。毫无疑问,这些东西,一直在时光里美好着,无关时代的变迁。比如,你面对一根草时,你能说清楚它跟三千年前的草有什么区别吗?草,就是草。“野有蔓草”里的“草”,之所以可以穿越时空,至今恍若清晰地摇曳在你我眼前,就是因为这个草,只是草本身。我要说的是,我写山水草木,追求的就是这样的意境。

我还对那些常常被忽略的事物没有任何抵抗力,比如,布满裂痕的木门,快要垮塌的老墙,悬在屋檐下的燕巢,挂在破窗上的蜘蛛网,划破黑夜的灯火,四处飘散的稻香,穿透山野的虫鸣,渐行渐远的炊烟,被谁闲置的石磨与风车,被谁遗忘在枝头的柿子,被时代遗弃的乡间小路等。那些事物就像与我心里的某种东西产生了不可捉摸的神秘的呼应,令我情不自禁地想靠近,想读懂,想倾诉。

我曾问过我自己:这么随性地写,有意义吗?

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这么说吧:我的文字,正如闯入我生命中的一草一木一样,于这个世间来说,不过是一种极为普通的存在。但于我而言,是坦然而虔诚地向这个世间交出一部分我,如草木一般,素朴,真实。甚至可以说,我在写的过程中完成了一些自我修复,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重生。

或者,没有意义,也是一种意义。就像无用也是有用。

见万物,见自己。我看见万物的光亮。我看见自己的渺小。与万物相处,我懂得了慈悲。

尽管我对文字同样心存敬畏。在文字面前,我必须承认自己的笨拙。

我也知道,那些尤为惊艳的文字的出现,前提是必须有一颗足够独特的心以及非凡的悟性。也正是那样的文字,让文学闪耀永恒的光芒,并召唤像我这样的人愿意用一生去追随。

看清自己,也算是一种自救。讲真,平庸如我,坚持写下去也需要勇气。

好在,我不缺乏勇气。我在一条僻静的路上走着,孤独而自由。

《邂逅一树红叶》《见一座桥》《清江清》《被一朵桃花所用》《这般,初夏颜色》《有稻》《听见寂静》《火龙狂舞》《将逝之美》等,都是属于我生命中的美好遇见。我来人间一趟,行走着,遇见着,用心与万物交流,用文字见证这样或那样的遇见。见证不断蜕变的自己。

期待有一天,我能交出有些许光亮的文字。如同一颗露珠的光亮,或者一根野草的光亮。

2025年5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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