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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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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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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居者

那天清晨,我在鸟鸣中醒来。

推开窗,夹杂着草木气息的微寒的空气扑面而来。心间一颤,像收到某种古老而隐秘的暗示或召唤。

窗外,薄雾弥漫,山野如幻。

不远处,一蓬刺花,瞬间点亮了我的眼。它斜倚在一丛青翠欲滴的竹林旁,洁白如雪,灵动如瀑。竹绿,花白,极致清新,也极致绚烂。这清新,即是另一种绚烂。竹挺拔,花娇媚,互为映衬,别有韵味。

美。纯粹的美。

这美,是有力量的——刹那间就清除了我身体里残存的阴郁。更妙的是,借着这美,我好似进入了一个无限辽阔而空蒙的世界——我分明感到一种想要表达的渴念在心里迅速长大,却发现所有的字句从我心里纷纷叛逃,不知所终——我坠入空白的深渊。

挺好的。活在这五光十色的人间,空白是难得的。哪怕只是须臾间的空白,也可以使人暂时地逃离人间的种种纷扰,获得片刻的宁静。

那蓬刺花与那丛秀竹,是山野里清奇灵动的诗句,也是山野间轻快明媚的音符。浑然天成,免去虚饰。

也不过是山野里再寻常不过的所在。随处可见,素朴低调。见过无数次。无数次心动。

凝视着刺花与秀竹,我心里还生出了一丝不算太小的奢望:时间流逝得慢一点,再慢一点,且让我与山野万物相伴相守,忘却尘世喧嚣。

我还想,如果一辈子住在这里,也是不错的。隐于山野深处,推窗见景,出门入画,寂静欢喜,逍遥自在。

这住所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然也山庄。

因参加一个文学笔会,我来到然也山庄。

头一天中午,在利川火车站,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去然也山庄。车子很快驶出了城区,进入一条山路。行到一个上坡处,司机说,到了!我抬头一看,只见两座木屋,一高一矮,一新一旧,背靠青山,头顶蓝天,潇然矗立。“然也山庄”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刻在高一些的那座木屋的大门之上。

说不清为什么,第一眼,我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不是初见,而是归来。

一笑。下车。

尤其喜欢那座矮一些的木屋。是一座保存得较为完好的老屋,两层,估计至少有上百年了。青瓦的屋顶,斑驳的板壁,镂空的木窗,布满裂痕的木门,木门两边依稀可辨的对联的俊逸字迹,条石制成的门槛,条石砌的门阶,石板铺的院子,院子里站着几株枝繁叶茂的李树、桃树。

古朴,苍茫,淡雅,清幽,静穆,深寂。我倾心的意境,这座老屋都有。

走到那座老屋的院子里。

双脚踏上那一块块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又温润的石板,恍若走进从前的慢生活——我的脑海里,浮现一些似真似幻的画面——在小院里淡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或在小院里静坐、发呆,或在小院里听风来风往、雪落雪融,或在小院里读书、喝茶……活着活着,我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有个山野间的小院,荒度余生。也只是想想。我现在没有山野间的小院,以后恐怕也难有。我终究无法走进从前,更无法过上从前的慢生活。一缕清风拂过,吹散了我眼眸里不小心溢出来的忧伤。

院子里的李树、桃树上挂满了一粒粒鼓胀的青果。正午的阳光透过枝叶,在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我站在树下,站在光影里,站在一篇充满原始生命力与蓬勃野性美的散文里。我伸出手,轻抚青果以及枝叶。我喜欢青果以及枝叶传递给我的从容不迫的生机感和丰盈感。这一点,真实得让我想哭。也让我感到巨大的羞愧。我早已长不出一片叶子,更结不出一粒果子。

在院子里徘徊时,我反复把老屋细细打量。我想把那座老屋看得更清,却发现它就像一个若即若离的谜。我猜不出它穿过了多少时光,历经了多少风雨,也猜不出它曾陪伴了怎样的人度过短暂而漫长的一生。老屋更像一个年老的智者,无悲无喜,无来无去。

我静静聆听。老屋缄默不语。老屋无所不语。那些板壁的裂痕处、窗棱的破损处、石板的缝隙处以及生锈的门环、闲置的石磨、墙角的青苔等,都在无声地讲述着尘封于时光深处的种种过往。所有的讲述,都带着些许的沧桑,也带着历经沧桑后的平和。我越听越安静。那些高亢、尖利、虚伪、傲慢的声音全都如浮云般散了去。

下午,我和文友们离开然也山庄,去别处采风,竟有些不舍。

傍晚,我们返回到然也山庄。只见然也山庄沐着夕阳的余晖,美得愈加超凡脱俗。更奇妙的是,夕阳下的然也山庄,还透着一种禅意弥漫的神韵。我定定地看着,仿佛忽然间悟到了什么。又仿佛终于明白我要向什么皈依。梵音悄然在心底悠悠响起。就在那一刻,我对这个初来乍到的地方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留恋之情。

再一次走到那座老屋的院子里。

是的,在我去别处采风的那一截子时间里,院子里那些青果又长大了一点,老屋又老去了一点。我也老去了一点。或许,只有像老屋这样的老能缓解我的老,只有那些青果的青能抚慰我的老。我坐在院子一角一把旧木椅上,无思无虑,只任无尽的禅意一点一点将我浸透、把我晕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就这样坐到地老天荒。

夜晚,我宿在高一些的那座木屋里。我躺在床上,听清风拍窗,虫鸣声声,草木低吟。听自己的心跳声在山野的夜色里那么清晰地传开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睡着。

第二天清晨,我就要离开然也山庄了。时间就是时间,永远无情地流淌,不会因任何外在因素而作一丝一毫的改变。时间教会人珍惜当下,珍惜一切美好的遇见。

于然也山庄,我终究只是个匆匆的客居者。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我。但不影响我与这里的一切坦诚相见、对话。这就够了。能让我打开自己的地方,不多。能让我如此恋恋不舍的地方,更少。

告别然也山庄,坐上一位文友的车,踏上返程。不说再见。不必回头。尽管我在然也山庄待的时间是短暂的,但我确信,有些东西已然映在我内心深处,映在我生命里,是永恒的。

还是习惯靠着车窗发呆。车子穿行在一条山路上。

车窗外,山野里的一座座农房一闪而过。不由得想起我的老家。

我的老家,也在山野间一个宁静的村庄里。那里青山绵延,清溪潺潺,庄稼蓬勃,野花泛香。我在那里度过了我的整个童年和青年时代,度过了我生命里最纯真烂漫最意气风发的时光。

后来,我离开了老家,住进了城市。从此,我便离山野越来越远。

在城市里那个家住得越久,我就越怀念住在老家的日子。怀念我在山野里如同一根草一棵树那般生机盎然地活着的样子。在城市里,我看见自己日复一日地枯萎下去,活力尽失,却无能为力。

好些个瞬间,回到老家、回到山野间的念头在我脑海里闪现。我无法阻止这样的念头闪现,也无法将这样的念头付诸行动。

再也回不去了。

这些年,我一有空闲时间就回到那个山野间的老家。但我悲哀地发现,无论我多么努力,都找不到年少时在老家的那种松弛感。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山野里的老家给我的归属感从来未曾变过。老家给我的归属感,永远都无可替代。

最多不过住五六日,短则住一日。一年之中,这样的日子,少之又少。有时候,只是待上几个小时,便又离开。在老家,我越来越像个客居者。我并不想承认这一点。但我更不想骗自己。

而城市里那个家,更像个客居者。哪怕那个家的房子是我选的,也是按我喜欢的风格装修的,家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是我添置的,就连阳台上的一部分花草,都是从老家带来栽下的。刚搬进去的那段时间,很不习惯,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说到底,我这个从山野里移居到城市里的家伙,在城市里总是感到无所适从。那个最真实的我,依然徘徊在山野里。留在城市里的那个我,不过是我的一个幻影。多少年过去了,我还是与城市里的一切都不熟,包括城市里的空气、楼房、街道、草木,以及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

车子继续在山路上穿行。我继续靠着车窗,看那些一闪而过的农房。

忽然间,我释然了。

活在尘世,不管住在哪里,不管住在怎样的房子里,也不管变换几回住所,都只是客居者。天地间的客居者。时间里的客居者。在短若一瞬的一生里,谁都无法改变作为一个客居者的宿命。

以一个客居者的姿态活着,也是一种不错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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