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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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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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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川三章


清江,自这里出发


水声轰鸣,清风拂面——穿行在一条林间小路上的我,加快了脚步——大鱼泉,就在前方不远处。

飞珠溅玉,呼啸奔腾。像一道闪电,如一首狂诗。大鱼泉冲出洞口形成的那道飞瀑跃入我眼帘的一瞬,把我的心和脑震得一片空白。似乎连灵魂都坠入空白的深渊。

在这突如其来的空白里,我恍若化为一滴水,融进大鱼泉,荡漾,飞跃,奔流。这大概就是无我的状态。

继续往里走。大鱼泉的起始处,在洞的更深处。

光线变得昏暗、幽微、迷离。头顶,巨大的岩石形成的逼仄感与压迫感,激起人心底里的敬畏感。脚下,潮湿的小路弥漫着清寂感与苍茫感,唤醒人灵魂里的皈依感。

小路尽头,一泓深潭,卧于岩下,碧如翡翠,静若处子。需要说明的是,深潭的深,不是仅指潭水的深浅,更多的是指潭带给我的“深”感——它仿佛来自蛮荒世界,透着穿越漫漫时光以及大自然本身的神秘加持的深。

明明只是隐在尘世一角,却好似离尘世很远。明明是初见,却恍若重逢。大鱼泉,自带魔力,使像我这样靠近它的人一再乱了心神。

静。原始的浩瀚的静,自深潭与岩石的各个角落从容不迫地溢出来,充盈在洞内。这样的静,修炼了亿万年。

这样的静,跟极致的美一样,是有侵略性的。反正我无法抵挡。不,这样的静,就是我一直想要抵达的静,我生命里始终渴求的静。

我要做的,是把自己完全地敞开,任这样的静毫无阻碍地经过我,充盈我,写意我,洗礼我,重塑我。

深呼吸。全世界都静了。

嘀嗒,嘀嗒。只有岩石上不断落到潭里的水滴,断断续续,若即若离,如一缕缕来自远古的梵音,也清越,也迷蒙,也空灵。

潭里的水,没有哪两刻是一模一样的。不断有泉涌出,在潭里作短暂的停留,随即冲出洞口,奔向远方。

羡慕活在这一潭碧水里的鱼,自在,逍遥。尽管没有一条鱼出现在我视线里,但我知道,鱼一定在。大鱼泉,因从前不断有鱼涌出洞口而得名。在这潭里活久了的鱼,必定是懂得隐匿的。于这潭里的鱼而言,隐匿,是一种生存智慧。整个尘世也不过是一个巨大的潭,多少人一生都没有学会隐匿。

除了鱼,这一潭碧水深处还有什么。沉积的泥沙以及腐烂的水草?一茬一茬来到这一潭碧水边的人的情怀与思绪?……凝视着这一潭碧水,我陷入困惑的丛林,一时间找不到出口。

我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一潭碧水——清凉,从指尖向全身蔓延——很快,整个人被清凉浸透,似乎获得一种无法归类的清醒。这感觉,着实妙。

更妙的是,这清凉竟神奇般地将我所有困惑融解得一干二净。

再看这潭碧水,只是一潭碧水。无外物,很纯粹。

人,总是困在自己的困惑里。

轻轻地,我缩回手。我的手指弄出的一圈圈涟漪,在水面静静扩散,然后慢慢消失,直到了无痕迹。这一潭碧水,好似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重新把门合上了,不留一丝缝隙,平静又决绝,温和又庄严。这一刻,我感到我与大鱼泉之间无限遥远的距离。

不想太快回到人群里。那就在大鱼泉多待片刻时光。

站在洞口,眺望远方。我看见,自大鱼泉涌出的碧水,蜿蜒向前。所过之处,或显灵秀韵致,或展雄奇风姿。

我还看见,清江在利川这片土地上,或隐或现,时急时缓,左冲右突,与清江两岸的奇山峻峰一起,勾勒出一幅幅令人心醉神迷的山水画卷。

说到大鱼泉,就必须说到清江。走近大鱼泉,就是走近清江的一部分。如果说清江是一首荡气回肠的长诗,那么大鱼泉则是起头处无法忽略的几行。如果说清江是一部长篇散文,那么大鱼泉便是其间一个不可或缺的章节。

大鱼泉,位于利川市南坪乡野茶村九组,是清江的第二大源头。利川市汪营镇清江村齐岳山北麓的龙洞沟,是清江的最大的源头。另据清光绪《利川县志》记载,清江源出利川市西部的都亭山,水流入檀香洞,经伏流40里后从龙洞沟出洞。关于清江的源头,一直以来,大致有这几种说法。

还不曾到过清江的其他源头。初见大鱼泉,初见清江的源头之一,是我最新一次读清江。清江,怎么都读不够。那么,我读到了什么?此刻,我只想说,读到了一条河出发时的样子。

是的,清江不是江,是一条恣意驰骋在北纬30°的河。清江,古称夷水。清江,其名始见于《禹贡》。 “夷水,即山清江也,水色清照十丈,分沙石。蜀人见其清澈,因名清江也”(魏晋时期的郦道元为《水经》作注)。

大地之上,河何其多。清江,和大地上许多条河出发时的样子有相似的姿势与韵致。但清江就是清江,有它独特的风姿——与清江对视,清江就将它内在的神韵传递给你——仿佛那就是你记忆里的某条河,莫名的熟悉感使你心生亲切;又仿佛是你梦境里的某条河,奇异的恍惚感令你心间一颤——许多词语从你心里纷纷跃出,你还没来得及抓住,它们已从你心里集体叛逃——呵,清江的风姿,简直妙不可言——清江,就这样让你沉迷、沦陷、铭记。

可以想象,大地上,如果没有河,该是怎样的单调无趣。

每一条河的出发,都有它的方向。每一条河的出发,也都有它的深意。清江,带着怎样的深意出发?多少人,站在清江的源头,陷入长久的思索。

这条叫清江的河,从利川出发,经恩施、宣恩、建始、巴东、长阳、宜都等七个县市,在宜都陆城汇入长江,然后奔向更远的远方。

从地理上看,清江走了八百里。一路上,清江穿山越峡,迂回辗转,纵横驰骋,呈现千般姿态、万种风情。比如,清江在流出利川城区向东奔流不足数十里后,流入腾龙洞,形成地下伏流。清江伏流的洞口被称为落水洞,瀑布落水之处,激流如万马奔腾相互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清江伏流在洞中穿流,形成多处险滩急流和地下平湖。这是清江从利川出发的一次激情澎湃的表达:势不可挡,勇往直前。

从时间上看,清江,孕育了光辉灿烂的巴文化。至今,巴人癝君与盐水女神的传说还回荡在清江的深处。巴人的后裔——土家人,在清江两岸繁衍生息,血脉里流淌着清江的魂。清江,比传说更古老,比尘世更久远。清江,承载得住神的出没,也承载得住人的依靠。

就在我见到大鱼泉之前的午后,在利川市汪营镇红鹤坝村,我见过清江的一小段。平缓,碧绿,不算宽阔,悠然穿村而过。如果说腾龙洞内的清江段像一个拔山盖世的男子,那么红鹤村清江段则似一个温婉清宁的女子。

一座座小桥横跨清江,一排排绿树挺立或斜倚清江之畔,一户户农家矗立于清江两岸,好一派清丽恬淡的山水田园风光。因了清江的经过,红鹤坝村显得分外灵秀。数千年来,清江就这样润泽着利川的一个一个村庄,滋养着一方人间烟火。

在红鹤坝村,我还邂逅了一排安放在清江中的搭石。是一块块长一米左右、宽约一尺、高至少三尺(一部分在流水中,看不太清)的条石,整齐、安然地横卧在清江之中。这些条石是被谁安放在清江里,安放了多少年,我无从得知。只见一块块条石于清江中岿然不动,写满了古朴、温润和沧桑。而自条石间奔流而出的清江水,形成一簇簇雪白的水花,像是清江吐露的一串密语,让人忍不住想解读,却又怎么都读不懂。

光看怎么够。我走到搭石上,走到清江中。我轻快又慎重的脚步,落在一块块搭石上,像落在一种稳重而深沉的接纳里。不,我更像是踩在一个个琴键上,一首未命名的乐曲在我心间悠然响起。我还听见,我怦怦的心跳跌落在清江里,随着清江一起跃动,无比强劲地跃动。

不由得想象在那些远去的时光里,这个村庄以及路过这个村庄的人走过搭石的情形。搭石默默承受每一种脚步,每一种经过。一茬一茬的人走在搭石上,穿过清江,穿过人生里的一些片段。

清江中的搭石,提示着一种远去的慢生活,写意着一抹隽永的山野风情。

多年前的一个夏日,我在建始县景阳镇初次见到清江。那是清江尤为雄奇壮阔的一段。乘一艘游船,穿行清江之上,穿行在一幅立体的山水画卷之中,沉醉不知归路。夏季雨水充沛之时,清江边的蝴蝶崖上有巨大飞瀑坠入清江,美得惊心动魄。那一天,我有幸见到了这一奇景。

记得在清江景阳段游赏时,有那么一瞬,我脑海里闪过一丝探寻的渴念:清江在发源地利川是怎样的模样呢,真想去看看。随后,这渴念就被我淡忘了。多年后的这个初夏,这渴念终于变成真实的所见。

终要离开。沿着来时的路,我慢慢地往回走。

大鱼泉在我身后,渐渐远去。

大鱼泉在我心里,依然清晰。

我忽然有种久违的强烈感觉:我要出发,出发!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出发。像清江一样,既然选择了出发,那就冲破一切阻碍,向前,向前!


《龙船调》,从这里唱响


拐拐——阳——!拐拐阳!拐拐——阳——!拐拐——阳——!拐拐阳!……

那天午后,我漫步在利川一个名曰清江的村庄里,两只阳雀清亮亮的叫声,不由分说叩开了我的心。

就在我心里盛满阳雀的叫声时,一首包含阳雀这个元素的民歌在我心间悠悠响起:

正月是新年(哪咿哟喂)。

妹娃子去拜年(哪喂)!

金哪银儿梭银哪银儿梭!

阳雀叫(哇咿呀喂子哟,那个咿呀喂子哟)!

(女白)妹娃要过河哇,哪个来推我嘛?

(男白)我就来推你嘛!

艄公你把舵扳哪!

妹娃(儿)请上(啊)船!

(哪个喂呀佐,哪个喂呀佐)!

把妹娃推过河哟喂!

……

拐拐阳!拐拐阳!拐拐——阳——!拐拐阳!拐拐——阳——!……两只阳雀叫得更欢了。那明快的节奏,随风飘荡,将整个村庄都染上了明快的色调。

二月里是春分(哪咿哟喂)!

妹娃(儿)去探亲(哪喂)!

金哪银儿梭银哪银儿梭!

阳雀叫(哇咿呀喂子哟,哪个咿呀喂子哟)!

……

《龙船调》的旋律依然在我心间回响。

有意思。偏偏只有在利川,我一听到阳雀叫,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龙船调》。我在别处无数次听见阳雀叫,愣是一回没想起这首民歌。

那两只阳雀的叫声,莫不是从《龙船调》里飘出来的?有那么一瞬,我陷入恍惚。

呵,那两只阳雀不知道,它俩不过是自顾自地叫着,却把一个毫无防备的听者引向一首民歌的深处。

循着阳雀的叫声,我似乎看见一个土家妹娃儿款款地走到清江边,清凌凌的河水映着她的模样:眉目如画,身姿婀娜。阳雀歇在某棵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叫声是青绿色的。如四周山水的青绿色。山水的青绿色是具有浸染性的。妹娃儿顾不上细细聆听阳雀的叫声。她要坐船去拜年,或去探亲。她心里的欢欣与急切,不经意间从眼神里飘出来。她的双眸,落在一条停靠在清江边的小船上。小船,随清江的水波轻轻晃动。

“妹娃要过河哇,哪个来推我嘛?”

“我就来推你嘛!”

直白地问询,直白地应答,几分俏皮,几分浪漫。小船的主人——艄公,及时地现身了。艄公伸出刚健的臂膀把舵一扳,妹娃儿的眼里闪过一抹明媚的笑,迈着轻快的步伐上了船。阳雀还在叫。妹娃儿坐着的船向远方划去,船桨划出的波纹一圈圈地扩散开来。

此间,一幅也清丽也绚烂的土家风情画呼之欲出。奔流不息的清江与层峦叠嶂的群山,则是这幅土家族风情画的宏阔远景。

《龙船调》,一首地道的土家族民歌,一朵从生活里长出来的艺术奇葩,扎根在大地深处,在时间里摇曳生姿。

利川,《龙船调》的故乡。《龙船调》,利川递向全世界的一张文化名片。透过这张名片,看见的是利川深厚的历史底蕴和浓郁的民族风情。

20世纪50年代,《龙船调》在利川的大地上唱响,随后迅速唱响全国。20世纪80年代,《龙船调》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选为世界25首优秀民歌之一。2003年至2006年,《龙船调》连续三次作为宋祖英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悉尼歌剧院、肯尼迪艺术中心几个世界顶尖级艺术殿堂唯一固定的选曲唱响,引起极大轰动,将这一民歌推向全世界。

《龙船调》的歌声,早已萦绕在利川每一寸土地上,萦绕在所有利川人的心里。没有悬念。就在这清江村,哪家哪户不知《龙船调》呢,哪个村民不会随口就唱出《龙船调》呢。那是他们听过无数次的歌声,更是一种情怀的直接表达。我似乎听见,《龙船调》的歌声在我身处的这个村庄以及利川其他的地方响起,那么亲切,又那么渺远。因了《龙船调》,利川添了一抹别样空灵而隽永的韵味。

《龙船调》,也被无数外地人熟知,喜爱。就拿我来说,出生在离利川几百里外的建始一个宁静的村庄里,打小就常常听到《龙船调》这首歌。很多时候,《龙船调》的歌声从这家那家的录音机或电视机里传出来,听得多了,自然就会唱了。很多人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学会了《龙船调》。格外有趣的是听村里人唱,比如,二叔无论是上山砍柴,还是下田种地,都喜欢扯起嗓子唱着歌走在乡间小路上,《龙船调》是二叔唱得最多的歌之一。二叔没有一句不走调,也从没把《龙船调》唱完整过。二叔唱《龙船调》的时候,村庄里就弥漫着一种快活的氛围。

抬眼远眺,天蓝如梦,山青如黛,农房星罗棋布,农田纵横交错。清江一如往常,于连绵起伏的青山间一刻不停地奔流。正是这一方神奇而俊逸的山水,以及生活在这一方山水间的人们,共同孕育了《龙船调》。

清风徐来,心湖微漾。

不妨掀开岁月的帷幕,追溯《龙船调》的前世。

必须说到利川灯歌。300多年前,清初,利川灯歌(又名灯调)兴起。利川灯歌是当地土家族人逢年过节时,沿街沿村,划地为台,以彩龙船、车车灯为主要道具的一种传统民间歌唱。利川灯歌,与古代巴歌、竹枝歌一脉相承。当地人把本地传统民歌和花灯、锣鼓结合起来,于是,利川灯歌就出现了。利川灯歌的始发地在今利川柏杨。

利川灯歌,承载着当地土家族人的对天地万物、对生活、对人生的朴素情感与虔诚期冀。那些远去的时光里,利川的土家族人,便将血脉里的艺术天分融进了生活,融进了生命。

利川灯歌,灯,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元素。土家族地区的人们,尤喜玩灯,玩灯的历史悠久。同治版《增修施南府志》记载:“上九后,乡城有龙灯戏,杂以狮、象、麟、鱼,竞出驱疫。”清同治《利川县志》记载:“上九夜,龙灯、狮灯索室驱疫,灯火花爆相竞,至元宵止。”

清乾隆元年,利川建县,城镇形成,灯歌由柏杨、吐祥不断向境内其他乡集镇传播。可见,利川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灯歌充满着深切的热爱,不断促进灯歌的发展。

清末,利川灯歌日益兴盛,多首灯歌传唱民间。《种瓜调》,是利川灯歌里的极富情调的一首。《种瓜调》又名龙船舞、龙船曲。《种瓜调》在利川市柏杨、谋道、汪营一带传唱。演唱间,伴有鼓、钹、锣、钹等打击乐器,其中鼓最为重要,鼓师多为乐队核心,负责掌握节奏和指挥。打击乐主要用于配合演员的舞蹈和烘托演出气氛。

享誉世界的《龙船调》,便是由《种瓜调》整理改编而成。

来看看《种瓜调》的歌词:

正月是新年(咿哟喂),

瓜子才进园(哟喂)。

二月起春风(咿哟喂),

瓜子才定根(哟喂)。

三月是清明(咿哟喂),

瓜苗成了林(哟喂)。

四月是立夏(咿哟喂),

瓜儿上了架(哟喂)。

五月是端阳(咿哟喂),

瓜儿把新尝(哟喂)。

六月三伏热(咿哟喂),

瓜儿正吃得(哟喂)。

七月秋风凉(咿哟喂),

瓜儿皮色黄(哟喂)。

八月中秋节(咿哟喂),

要把瓜儿摘(哟喂)。

九月是重阳(咿哟喂),

瓜子已下场(哟喂)。

十月瓜完了(咿哟喂),

瓜种要留到(哟喂)。

显而易见,《种瓜调》是一首农事歌,分十个月叙述种瓜的经过,满溢农家生活原汁原味的情趣,体现了土家族的浪漫天性。《种瓜调》通常的唱法是,一男一女领唱,众人帮腔。土家“幺妹”立于用竹篾彩纸扎成的彩龙船中,船尾一男性丑角称“艄公”,两侧数女伴舞。每到一地,划地为台,“幺妹”领唱,唱完一曲踩着鼓点扶船起舞,艄公前后划桨,喜庆氛围拉满。《种瓜调》主要流传于利川柏杨一带。

基于《种瓜调》改编而成的《龙船调》,在音乐上保留了土家族地区民歌的传统音乐特点。一是旋律下行,首句是全曲高音出现次数最多的乐句,之后乐句呈下行趋势,这种旋律风格,淋漓尽致地表现出山间清溪般明快而细腻的节奏与情绪。二是旋律级进,给人以自然、平缓、流畅的听感,营造了恍若月光缓缓照亮尘世的抒情氛围。三是调式主音不被强调,形成一种对比强烈的徵羽交替调式。全曲从羽调式开始,中部成对比性展开,结束在徵羽交替调式,层次分明,构建了工笔山水画般的恢宏气场。

从文体上看,《龙船调》基本上保留了《种瓜调》的副歌,主歌歌词则由十段压缩为二段(亦有三段版本)。主题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种瓜”这一意象被弱化,突出了浪漫的爱情主题。《龙船调》的歌声每每响起,就令人恍若看到发生在清江渡口一个爱情故事,极富土家族情调的场景感跃然眼前。

从《种瓜调》到《龙船调》,是一场土家族浪漫情怀的璀璨绽放,是一种民间艺术的华丽蜕变。

一首民歌《龙船调》,半部土家风情史。

两只阳雀许是叫累了,进入了间歇式的静默。

我的脑海里,翻卷着时间深处《龙船调》在利川这片灵秀的土地上的一次次绽放的片段。每一次绽放,都彰显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土家族的智慧与力量,溢满了生活的情趣,迸发出生命的色彩。

继续在清江村漫步。不知不觉,竟又走到清江边。清江流过清江村,多浪漫。是不是清江将一种浪漫悄然流进了这一方山水间人们的骨血里,才有了如此浪漫的村名,才有了如此浪漫的《龙船调》?清江不语。清江无所不语。

凝视着清了亿万年的清江,我笑了。《龙船调》,不就是从利川出发的另一条河流,闪着清澈的光,勇往直前……


杜鹃,在这里盛放


闭上眼,刚刚我视野里的一切似乎美得愈加灵动,甚至还带点神性——

漫山遍野的杜鹃竞相盛放,深红的、白的、紫的,如云似霞。巍巍矗立的悬崖峭壁,与杜鹃形成奇特的映衬。云雾悄起,于杜鹃花与悬崖峭壁间弥漫、萦绕、翻卷。分明在人间,却恍若误入仙境。

春末,漫步利川苏马荡十里杜鹃长廊,再一次因这绚烂与雄奇交融的美而心醉神迷。

苏马荡的杜鹃,初看,和别处的杜鹃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婀娜多姿,娇艳欲滴。但若静下心来,与那一株株千姿百态的杜鹃对视,就会隐隐感到:它们与悬崖峭壁相处得久了,似乎骨子里也透着一抹不易察觉亦不可磨灭的倔强与坚韧。

苏马荡的杜鹃,给人一种悬崖般的陡峭之美。

那些生长在悬崖边的杜鹃便是最好的证明。根扎岩缝,枝干遒劲,疏朗斜逸,风骨尽显。每到春天,它们取出生命里炽热的火焰,变成一簇簇花朵,在枝头发了疯似的开。仿佛活着就是为了一春一春地这样开花。

有点奇怪。凝视着悬崖上的杜鹃,我竟有种错觉:杜鹃莫不是在替悬崖开花。或者说,杜鹃开在悬崖边,似乎柔化了悬崖的决绝。

我的目光一遍一遍地掠过这片山野。我在搜寻银花杜鹃的倩影。有点遗憾。一株也没发现。许是来得早了一点,银花杜鹃比别的杜鹃花开得迟一些。

想起记忆里苏马荡的银花杜鹃的样子:宛如刚出窑的瓷,白黄相间,清新淡雅。恍若定格的瀑,那飞溅的“水花”太过耀眼,每一簇都极尽激情与烂漫。

初见银花杜鹃时,我一惊:世间竟有如此奇异的花。我还分明感到,银花杜鹃在我心里建构了种全新的审美。更妙的是,乘一朵银花杜鹃,我就入了一个宁静而浩瀚的世界,如如不动,念念无生,了了分明。此间,我是我,我非我,或者,无我。

万物有灵。我愿意相信,苏马荡的银花杜鹃,有荡涤人心的力量。

像遗世而独立的佳人。如穿梭在山野间的精灵。银花杜鹃,隐在苏马荡,开了一春又一春。从来都只为自己而开。从来都开得热烈又温柔。你赏或不赏,它们都在那里,不来不去。

银花杜鹃是珍稀植物。1989年,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美国芝加哥大学、日本东京大学、爱尔兰植物考察队在苏马荡发现了银花杜鹃。这一发现,震惊了植物学界。在苏马荡,银花杜鹃群落分布集中,连片面积达一万多亩,在全国也属罕见,在世界上堪称一绝。

银花杜鹃,大自然炫技的神作。也是大自然在苏马荡写下的一首清奇又神秘的长诗。

我严重怀疑,大自然偏心苏马荡:以一种绝对豪放的气势,在苏马荡铺展了数万亩杜鹃,且品种繁多。苏马荡的杜鹃群落,是华中地区规模最大的,也是最古老的,生长周期上百万年。

北纬30°,海拔1500余米,以及苏马荡独特的山地峡谷和浩瀚林海,为杜鹃提供了绝佳的生长环境。

有着“中国最美的小地方”之称的苏马荡,美得丰盈。杜鹃,是这“美”里一个关键词。

除了苏马荡,在利川其他地方,也分布着一些杜鹃。其中以红杜鹃居多,也就是当地人口中的映山红。红得如燃烧的火焰,每到盛开时,真个映红了山。

杜鹃,是利川生态美的一个切面,一张名片。

利川地处巫山流脉和武陵山北上余支交会部。利川境内,山地、峡谷、丘陵、山间盆地及河谷平川相互交错,植被丰富,美不胜收。地球上的珍稀孑遗树种水杉树的发祥地,便是利川。还有秃杉、珙桐、黄杉等珍稀物种在这里生长。

利川的生态美,美得雄浑厚重,也美得丰盈空灵。

亿万年来,利川就这样美着。

数千年来,生活在利川的汉族、土家族、苗族等,依托良好的生态环境和地理优势,书写着烟火人间的篇章,创造了光辉灿烂的文化。

利川,是古老的,也是年轻的。

多少人,像我一样,对利川一见倾心。利川,接纳所有的到来、停留、离去,始终安然自若。

红日喷薄而出,云雾正在散去。

一丛丛杜鹃,在阳光下开着,每一朵花都闪着明艳的光泽。每一朵花都欲语还休。

群峰静默。只有鸟鸣声声,穿透山谷与云霄。

我不再执着于寻觅银花杜鹃的倩影。每一种遇见,都是天意。且珍惜当下的遇见。苏马荡的每一种杜鹃都值得反复遇见,反复去看。看着看着,就会看见——有一个自己,如杜鹃在野,纵情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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