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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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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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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火焰

闭上眼睛,世界就纯粹了——比如,此刻,我看见的,只有一丛盛开的水仙花——翠绿修长的叶子、洁白精致的花瓣、金黄小巧的花蕊与深邃浩瀚的黑色背景,构成一种极致清新的审美指向,以及一抹若即若离的禅意氛围:尘世远去,喧嚣清零,宁静降临。

喜欢纯粹的看见。鉴于这样的喜欢,很多时候,我选择了闭上眼睛。而且,我一直相信,很多时候,闭上眼睛才能看见真相。

不想太快睁开眼睛。

我仿佛看见,那丛水仙花闪着火焰。不是别的,就是火焰。那是有别于物理层面的火焰。缕缕寂静又炽烈的火焰,正自叶子与花朵上源源不断地飘出来,飘进无边的黑里,无声无息,了无踪迹。

有点奇妙。眼前闪现另一簇火焰:去年一个冬夜,我在乡下一户人家所见的燃烧的木柴的火焰。火红,橙黄,淡蓝,深紫,以及介于这些色彩之间的一闪即逝的色彩,闪烁,跳跃,飘摇,晃荡,像一支变幻莫测的舞蹈,如一首热烈至极的小诗。

更奇妙的是,我仿佛看见,水仙花的火焰与木柴的火焰竟打破时空的限制,不可思议地融在一起,并神奇般地将黑——洞开一个缺口——我心里一颤——唯有——生命的火焰——有力量洞穿黑。

是的,水仙花的火焰,木柴的火焰,都是生命的火焰。生与死相互映衬的火焰。恍若隔世般的火焰。木柴的火焰,是一棵树的生命在时间的长河里写下的最后的惊叹号。

继续闭着眼睛。

就在此刻,我还看见更多生命的火焰。它们本就无处不在。

比如,一抹抹生命的火焰正在水仙花附近的天竺葵、风车茉莉、三叶草上跃动。风起,火焰轻轻摇曳。

还比如,一簇簇生命的火焰正从楼下空地上那一棵棵桂花树、樱花树、枇杷树的枝叶间溢出来,随风飘远又飘近。

更远处的旷野里,种种生命的火焰正在数不尽的花草树木间酝酿、生发、闪耀、飘荡、碰撞、交织,汇成一股汹涌磅礴的力量,在整个大地和苍穹之间翻卷、驰骋。

黑,被漫天卷地的生命的火焰击得一退再退。

睁开眼的一瞬,世界依然纯粹——眼前那丛水仙花,似乎和我闭上眼之前一模一样——静静地在夜色里绽放,而夜色,依然保持着似乎毫无破绽的黑。

所有草木都在夜色里释放生命的火焰。换句话说,所有草木都在夜色里纵情燃烧。没有选择,没有退路。活着,就这样不管不顾地燃烧,就这样散发生命的火焰,至死方休。不,就算是死了,一旦被点燃,在化为灰烬之前,必定以火焰重新照亮这个世界,让像我这样的人看了不由得感到:死也有一段生命——那样的火焰,并无颓丧与哀伤,只有迷离与绚烂——这像极了草木活着时的样子——或者,那样的火焰,就是草木活着时散发的火焰的具象化体现。

我忽然感到惊人的荒芜与巨大的羞愧。草木一生一世,没有一刻不在散发生命的火焰。而属于我的生命的火焰正在减弱。无论是清醒着还是恍惚着,我都分明感到,生机与活力那么清晰地从我的生命里流逝,加速流逝。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点发生,却无能为力。

夜色愈加浓郁。

不必再闭上眼睛。我的目光越过水仙花,直抵夜色的深处。那里,有我珍藏的另一些看见。

我看见——

一个小女孩在山野间奔跑,风撩起她的发丝,给她弄了一个飘逸至极的发型。她奔跑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去哪里全随心,往哪方都是向前。她奔跑着,遇见蝴蝶,邂逅蜻蜓,踩歪狗尾巴草,碰落露珠以及花朵。她奔跑着,伴随着草木拔节的声音,野花绽放的声音,清溪流动的声音,燕子的呢喃,画眉的低语,山雀的清唱。她的脚步声,一部分往大地深处沉,一部分随风飘散。她奔跑着,人生里那些灰暗沉重的事物还没追上她。那个年幼的她,身体里盈满了山野的清风。她如风般自由。她以为她会一直如风般自由。

小女孩,在山野里长大。山野曾经是小女孩的全世界。

多少次,小女孩在山野的某个角落里,入神地看着草尖上的露珠。阳光下,小女孩的眸子和露珠一样澄澈,闪着钻石般的光芒。小女孩和露珠一起在阳光下打坐或者奔跑。那样的时刻,小女孩乘着一颗颗露珠进入了一个极致澄澈也极致绚烂的世界。尘世的尘,还没有沾上小女孩。小女孩用一双露珠般的眼睛打量着整个世界。

好多回,小女孩扛着一束映山红走在乡间小路上。小女孩要把映山红扛回家,用一个玻璃瓶装水,再把映山红插进去,或者插进那只闲置的木桶里也行。小女孩一边走一边想象着把映山红养在堂屋的大木桌上或者某间房的窗台上的样子,着实美啊。纯粹的本能的为美而痴迷,使小女孩亦有了几分接近映山红的美。小女孩加快了脚步,映山红在小女孩肩上轻颤。小女孩的脸蛋被映山红映得更红了。小女孩扯一朵映山红放进嘴里嚼了嚼,淡淡的清甜味道在嘴里蔓延,蔓延到心的最深处。除了映山红,山野里还有许多大自然的馈赠,小女孩都尝过,比如,金银花,刺泡儿,牛奶子,茅针,野地瓜,八月瓜,木瓜子,野葡萄。小女孩对那些野花野果野草的味道有着强烈的好奇心。生活里那些苦涩、痛楚的味道还没有侵袭到小女孩,还没有影响到小女孩对山野万物的味道的探究欲。

很多时候,小女孩在山野里一座农房的院子里读书。那农房是小女孩的家。一些暮春午后,院子里落满紫色的泡桐花。院子外有一棵高大的泡桐树,是小女孩的母亲栽的。小女孩常常捧一本书坐在院子一角。不时有泡桐花落在小女孩的头发上、衣襟上和脚边,将小女孩的思绪染成紫色。小女孩的读书声落在层层叠叠的泡桐花上,引起一阵阵紫色的震颤。小女孩读着读着,有时候把自己读进了唐朝、明朝或者上古时期,有时候把自己读到了海底两万里、雪山之巅或者茫茫沙漠,以至于从院子外的路上经过的乡邻唤她的小名,跟她打招呼,她都没听见,引得路过的乡邻笑着咕哝道:真是个书呆子。小女孩这么读书的时候,差不多和从院子上空掠过的鸟儿一样,自由飞翔在阔大无边的天地间。

那么多盛夏夜晚,小女孩在院子里仰望星空。小女孩从来不数星星。小女孩对数字没多大兴趣。星空对小女孩来说,是一个有魔力的所在:遥远,璀璨,深邃,神秘,无限。星空的魔力实在太大,小女孩看着看着,不由得陷入不可遏制的晕眩。有一个小女孩悄然飞到了星空里。留在院子里的小女孩一动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几声虫鸣才把星空里那个小女孩拉回地面。小女孩怔了怔,继续仰望星空。小女孩想,就这样年复一年地仰望星空吧。小女孩确信,每一次仰望星空都是一次奇妙之旅。这使小女孩的眼睛里恍若装着星辰。

某个冬日清晨,小女孩一推开窗,就毫无防备地被雪给俘虏了。雪趁着夜色把山野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恍若仙境,宛如童话。小女孩倚在窗前,看漫天的雪继续往山野里落。雪,没有退路。落,是宿命,也是奔赴。山野里的万物似乎总是在等雪,于是掩于雪里,静默,沉思,或者做梦。有那么一瞬,小女孩发现,她的心竟然那么大——装得下所有雪以及雪抵达的一切。小女孩伸出手,接住一片一片雪花。雪花瞬间就化了,小女孩还没来得及看清它们那精美绝伦的形状。没有哪两片雪花的形状是一样的啊。也没有关系。雪花的美,不必看清,用心看了,就映在心底。更妙的是,雪花一化,就化成一首一首晶莹剔透的诗,浸入小女孩的心底。小女孩就要把那些诗轻声念出来。但诗到嘴边,却只是化为一抹浅笑。

呵,那些年,小女孩如同山野里的草木一样,向光而生,活力无限,无时无刻不散发着生命的火焰。

我也看见——

一个年轻女子在山野里某条小路上漫步。她抬头望向远方。远方,天蓝得没有一丝瑕疵,山青得没有一点杂质。蓝天和青山在年轻女子的心里一再摇荡。随着蓝天和青山一起在她心里摇荡的,还有她对远方的向往,或者说,还有她心里那些从未曾与人言说的梦。那个她,还没意识到,梦对于一个人有多么重要。那个她,没有做好梦碎的预设。那个她,更不知道,一个人有梦也好,无梦也罢,其实都活在一场漫长又短暂的大梦里。而时间,是这场大梦的结界。

盛夏。傍晚。年轻女子再一次在山野里漫步,霞光满天,如梦如幻。一缕霞光落在年轻女子的睫毛上,瞬间将卷翘的睫毛提亮了。年轻女子眨了眨眼睛,更多的霞光落在她的眸子里。年轻女子沉静地收藏着每一缕抵达她的霞光。其实,年轻女子的身体里隐藏着另一场霞光,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霞光,无限斑斓。天边的霞光,总能瞬间唤醒她身体里的霞光。正因为如此,她才保持着一种不被任何外力影响的沉静。

深秋。清晨。年轻女子提着一个竹筐来到她家的菜园里。只一眼,年轻女子就被霜凝在一棵棵白菜上所形成的美给惊艳到了。她定定地看着,几乎忘了来菜园的目的是摘菜。呵,白菜一遇见霜,就变成艺术品:白菜任由霜勾勒出那么灵动的线条,晕染出那么微妙的色泽,最妙的是,白菜披着霜,仿佛进入一场渺远而清宁的梦境,因此生出一抹无法归类的疏离感以及一种难以抗拒的神秘感。她哪能破坏艺术品呢。她生怕眼前的艺术品下一秒就消失了。她伸向白菜的手,赶紧缩了回来。她心里分明还生出了感动。为天然的美与艺术而感动。

初春。正午。年轻女子走到村庄里一个僻静的角落停下,取下肩上的画夹,打开,左手支着画夹,右手拿起铅笔在一张空白的素描纸上激动又慎重地画起来。她在画一小片春天:吐露新绿的山脚下,矗立着一座土墙瓦房,一树梨花依偎在土墙瓦房旁,房前,一位戴着草帽的老伯正赶着水牛在耕田。她调动所有感知与灵力,捕捉她视线里每一件事物的形态特征与独特神韵。她的眼神里交织着急切、迟疑、顿悟、欢欣以及一些稍纵即逝的所在。这使她整个人透着一抹介于庄严与神秘之间的奇特气息。她握笔的手忽快忽慢,时轻时重。她其实不是用手在画。她是用整个心与神在画。她在用画的方式,与一小片春天对话,并将这对话的过程记录下来。那些谜一般的线条与点,勾勒出的不只是一小片春天的形态与神韵,也是她与一小片春天之间产生的独一无二的情感秘语和思想代码。她迷恋画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她与天地万物无限靠近。她画着,时间仿佛都有了色彩与韵律。

也是初春。清晨。年轻女子在去见他的路上。欢喜与慌乱在年轻女子的心里碰撞。呵,每次相见都宛如初见——年轻女子想到这里,对着整个世界露出一抹羞涩又克制的微笑。载着年轻女子的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车窗外,群峰起伏,清溪绵延,云雾缭绕。不时闪现的一树树远远近近的野樱花,多像年轻女子眉目间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清婉又炽烈的情丝呀。年轻女子凝视车窗外的群峰、云雾、野樱花及任何春天的所在的眼神,是怎样的温柔啊——恰似一汪春水,一朵春花。

年轻真好啊。就说这个年轻女子吧,在那么多的瞬间,真实而热烈地爱着这尘世里种种事物和某个人,勇敢而坚定地追逐着她心底的梦。那就是她在这个尘世里散发过的一缕缕生命的火焰啊。

我还看见——

一个中年女子在一座小县城的街道上走着。多少年过去了,中年女子还是在这座她住了多年的县城的街道,不,在所有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感到始终挥不去的茫然和不安,进而生出逃离城市的想法。也只是想想,人到中年,早就习惯了接受身不由己是常态。中年女子轻轻地叹了口气,继续走着。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一树盛开的白玉兰花跃入她的眼帘,刹那间,一丝不易觉察的光在她的眼里闪现。那一刻,她眼里的光和多年前在山野里遇见某树花时也没什么不同。她感激地停住。尽管她也不知道要感激谁、感激什么。或许只是感激时间还没有完全磨灭她的一部分天性,比如,为美而欢欣、感动。只是,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少出现。

中年女子又一次来到流经县城的那条河边。她也不知道那条河究竟有什么魔力,总是吸引她走近。她只知道,她还是喜欢流水。她打小就喜欢流水啊,而那条河就是她在县城里最便于走近的流水。她沿着河边走走停停,目光在流水上游离。这更像是一种放逐。是的,她需要把一部分自己放逐于流水之上。或者说,她习惯了把种种思绪交付于流水,任一部分思绪随流水流向未知的远方,了无踪迹;任另一部分思绪消融在流水里,了无痕迹。流水不会评判她的思绪,更不会泄露她的思绪。流水始终毫无差别地接住她以及任何一个临河的人的思绪。流水对所有人交付于它的思绪都守口如瓶。流水的思绪,是不是就藏在那些水花、涟漪、漩涡以及平静的水面呢,她陷入新一轮思忖。她思忖的样子,倒映在流水里,荡漾成一抹灰色的谜——她凝视那个随流水飘摇的影子,扭曲,变形,原谅了这世间所有的幻象以及她曾对种种幻象的沉迷。

中年女子在书房里整理书。在靠窗那栏书架前,她停下了。使她停下的,是几本她年轻时看了又看的几本美术书,有水彩画、水粉画、国画、素描画法等技巧类的,还有几本中外名画集。令她意外又欣喜的是,这些书间竟夹着一本她年轻时的速写习作。她忘了是何时在将那本速写习作放在那里的。她也记不清那本速写习作里,她都画了些啥。霎时,无数个她年轻时画画的场景在她的脑海里如电影画面般纷纷浮现。她伸出手,轻轻地翻开那本速写习作,呵,有人物速写,有静物速写,有风景速写,有动物速写,或流畅飘逸,或笨拙粗糙,或写实严谨,或抽象夸张,点与线以各种形态和各种情态在纸上游走。她一页一页地翻开,恍若重新打开从前的一个一个日子。每一页右下角都有画的日期。很大一部分是二十年前她在故乡那片山野里画的。比如那幅《老屋》,她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画中老屋的原型是村庄北边的一座土墙瓦房老屋——一个秋日,她带着速写本在村庄里转悠,走到一个小路的拐弯处,一抬眼就被老屋那浑然天成的画意给深深地吸引了,于是她随即画下老屋以及老屋旁的草地、几棵树以及门前一条弯弯的小路。一张张泛黄的画纸和画纸上变得有些模糊的笔触,是时间绘出的另一种画意。她忽然发现一个事实,那就是:她其实也被时间绘着,一直被时间绘着。二十多年前,那个随心随性在山野间速写的她,被时间绘出的画意是昂扬的、明媚的,每根线条都意气风发,每个点都充满力量。而此刻,她被时间绘出的画意是沉郁的、灰暗的,没有一根线条或一个点还保留着曾经的意气风发与力量。少年气确是不可再生之物。此刻的她,因为羡慕年轻时的自己,心里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幻灭感。绘画是她年轻时最喜欢的事。成为一名画家,是她年轻时未曾与人言说的梦之一。只是,她终究没能让这个梦长大、开花。这个梦早就被她封存在心的最深处了。她已经极少拿起画笔了。她合上速写本,合上一段属于她的生命印记,合上一丛无法再生的生命的火焰。她还是叹了口气。她恐怕再也无力将那一丛火焰复燃。

中年女子徘徊在一条始建于明末清初的老街上。青石板铺成的街道诠释着沉静幽深的韵味,铺展出厚重苍茫的诗意。她踩着一块块被漫漫时光与种种脚步打磨得斑驳又平滑的青石,恍若踏入一段尘封了许久的慢生活。两旁的板壁瓦屋与石墙瓦屋被时光雕琢出沉寂阴郁的气质。那些落满尘埃的半掩的木格窗、锈迹斑斑的门环与铜锁、褪了色的对联与福字、爬满青苔的墙根、布满划痕的石墩,在她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她一再停下脚步。那个坐在一座两层板壁瓦屋大门外的老妇,一身素衣,满脸皱纹,眼里只有历经岁月与风霜洗礼后沉淀而成的平和。平和得甚至带点禅意。老妇是这老街为数不多的居住者。老妇坐在那里,把自己坐成一组谜题:老妇在老街住了多久?老妇曾经和谁一起住在老街?老妇如今独自住在老街吗?老妇有没有想过离开老街,到别处去过另一种生活?……没有答案。不必有答案。就像老街上许多所在,都没有确切的答案——那些答案都在时间的褶皱里,吸引一茬一茬的人去打捞——谁也没有把握打捞出准确无误的答案,但打捞着,本身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老街上更多的老房子早已空了一年又一年,慢慢地走向分崩离析,只有风霜雨雪一年一年如期抵达。空了的老房子也不空。老房子的空是另一种满:充盈着过往所有的痕迹、气息、质感与韵味,关于生老病死,关于梦与醒,关于成与败,关于喜与悲。时间过去得越久,这种满就越有重量,越深沉。老妇一动不动,落在老妇身上的阳光,像一种盛大而慈悲的抚慰。老妇的老和老街的老已完美地融在一起。老妇是老街的一部分。她经过老妇身边,一直走到老街尽头。站在老街的尽头,回过头,再看一眼老街,她竟有种错觉:仿佛她从未穿过老街。是的,是老街穿过了她。这就够了。

中年女子在一个春风轻拂的日子回到村庄。像从前无数次看村庄一样,她把村庄里的一切静静打量。山还是那几座山。田还是那些田。村庄西头那几树桃花寂寞地开着,掩映于桃花旁的老屋更寂寞:老屋的主人已离世多年,徒留老屋在原地茫然地空着,只有老屋的主人年轻时在屋旁栽下的桃树依然在一个又一个新的春天里开花,不问世事。流经村庄的那条清溪早已干涸了几年,她似乎还能听见那些年清溪流过村庄的声音以及村庄里的女子在清溪边洗衣的声音。一条条乡间小路长满荒草,将那么多足迹掩藏得更深了。那些土墙瓦房已所剩无几,孤零零地立在村庄里。那些曾经天不亮就下田的乡亲,借着月光在田里劳作的乡亲,多数老得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早已没有力气奔向田间了。看着看着,一些强烈又细微的感觉就自她心间流淌出来。她想,或许这就是村庄,不,是时间在暗示她要做点什么。于是,她试着抓住这些感觉,并用文字描摹、提炼这些感知。这是个有意思的过程。和她年轻时画村庄的种种所在的过程有相似的意味,但又有着画无法替代的一些意味。在这个过程中,她仿佛把从前在村庄里的许多日子重过了一遍,打捞出一些曾被她忽略的所在;又仿佛闯入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漫游其间,不时有新奇的发现。这么有意思的事是会让人上瘾的。她放任自己在这件事上上瘾,于是她就拥有了两个村庄:一个是现实里的,一个是文学里的。文学里那个故乡的村庄是无限的。她一直迷恋所有无限的存在。有一个她,已经习惯了活在文学里那个故乡的村庄,不来不去,无悲无喜。

写吧,写。不只写故乡那个村庄,还包括一切打动她心灵的遇见。属于她的最后一抹生命的火焰,在文学的世界里寂静又炽烈地燃烧。

深呼吸。水仙花的清香沁人心脾。夜色又加深了几分。

我把目光从夜色深处收回来。

不要问我小女孩是谁,年轻女子是谁,中年女子是谁。我有时候跟她们很熟,有时候差点就认不出她们。我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着她们在时间里散发的缕缕生命的火焰,以让我保持清醒、孤独以及纯粹。也许,只有这样,我才能守住我生命里最纯粹的火焰,阻止其减弱,并令其燃烧得绚烂些,更绚烂些。

一笑。转身隐入书房,打开电脑,敲击键盘——这篇散文的开头就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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