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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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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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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岁月(上)

童年的纸飞机

在空气里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即落下来。

放纸飞机的人,目光紧紧地追随着这道弧线。

放飞,落下。放飞,落下。放飞,落下。飞落之间,童真绽放。

80后做小孩时,差不多都玩过纸飞机。在作业本上撕一张纸,或者在某本书上撕下一页,折叠几下,一个纸飞机就做好了。

不需要风。也不需要专门的场地,教室里,操场上,院子里,田埂上,想放就放。手指握着纸飞机的“机身”部分,用力一甩,就飞起来了。这一甩的力度和角度,决定了纸飞机能飞多高飞多远。

尤其妙的是纸飞机飞起来的那一瞬。仿佛身体里某种稍纵即逝的所在也随着纸飞机飞起来了。于是,整个人都变得轻盈了。

可以一个人放。也可以几个人一起放。一个人放,算是自得其乐。几个人一起放,就有比劲的意思,心里都暗暗盼着自个儿的纸飞机飞得高一些远一些。

说到底,放纸飞机,就是放飞一颗童心。

有时候,几个纸飞机,不,几颗童心撞在一起,便撞出一片欢笑。

“童年的纸飞机,现在终于飞回我手里。”多少人在周杰伦的歌声里,一遍一遍地找寻童年的纸飞机。

只是,童年的纸飞机,终究飞不回来。


捕蝉或捕洋丁丁

用一根竹篾,编一个直径一尺左右的圆圈,再把竹圈和一根竹竿的一端绑紧,接着举着这个玩意儿在屋里屋外搜寻蜘蛛网,见到蜘蛛网就用竹圈一扫。等竹圈上粘满蜘蛛网后,一个捕蝉神器就做好了。

孩子们这一拨操作,也算是顺便搞了一下家里的清洁,大人们是默许的。不乐意的只有蜘蛛,精心织一张网以弄点吃的,却被不明力量给没商量地收走了,搞不好还搭上自己,难以脱身,甚至小命不保。

吱——吱吱——吱——吱吱吱——滋滋滋滋滋滋……吱叽,吱叽,吱叽吱叽。盛夏时节,蝉们隐在山野的各个角落,没完没了地叫,声嘶力竭似地叫。好像活着就是为了这样叫。叫得盛夏仿佛都拉长了一截子。叫得山野充盈着一种也古老也新鲜的气韵。也叫得山野里的孩子们心痒难耐。

那些年,山野里的孩子们把整个山野当作游乐场,蝉是可玩的对象之一。孩子们三五成群,循着蝉声,四处出没。

蝉只顾着叫,哪知危险正在逼近。

蝉叫声戛然而止,或者忽然间变得尖利而惊慌,节奏完全乱了,多半是孩子们得手了。

蝉那一双晶莹剔透的翅膀被蜘蛛网给粘住,这对蝉来说,绝对是致命的突袭。求生的本能促使蝉拼命挣扎,无奈越挣扎粘得越紧。

捕到蝉的孩子,兴奋不已,像打了胜仗一样高兴。没有捕到蝉的孩子,眼里尽是羡慕的神色。

蝉的感知极其敏锐,只有一点稍有异样的风吹草动,蝉便察觉,迅疾逃离,了无踪迹。成功捕到一只蝉并不容易。需得看准了,轻手轻脚地靠近,下手稳、狠、快。

孩子们捕到蝉后,通常会把蝉从蜘蛛网上拿下来,把玩一会儿,就放飞了。蝉重获自由,惊魂未定,但求生的本能使其清醒过来——嗖地一声,以闪电般的速度飞到草木间,重新隐起来。就是不知道经此一劫的蝉会怎样向别蝉讲述自己的奇遇。

也有的孩子将捕到的蝉用一根细绳子拴着,系在身上,像挂着一枚勋章一样得意。蝉搞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吓得不吱声了,只是不停地扑腾。

这个捕蝉神器,也用来捕洋丁丁。洋丁丁,即蜻蜓。蜻蜓是后来从课本上得知的名字。打小,就听村里所有人称其洋丁丁。洋丁丁这个名字以初知的形式嵌入我的生命里。

讲真,我对捕蝉没啥兴趣,但看着别的小伙伴捕蝉,倒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我享受观察的乐趣。我可能是个天生的观察者。我从没捕过洋丁丁。别的小伙伴捕洋丁丁时,我总希望他们失手。

洋丁丁短暂的一生,都活在静默里。静默地羽化,静默地飞舞,静默地停下,静默地死去。若是落在孩子们手上,连恐惧都是静默的。

洋丁丁,是山野里的精灵。清溪畔,池塘边,野花间,草地上,菜地里,洋丁丁三五成群,或者成双成对,扑闪着翅膀,忽快忽慢,盘旋翻转,飞飞停停。洋丁丁哪里都停,草尖上,花瓣上,石头上,水面上,瓦片上,断墙上。洋丁丁停在哪里,哪里就被点亮了。洋丁丁是一道温润的光。洋丁丁停下来时,一动不动,像在思考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想,随即又飞起来了。

洋丁丁有很多种,黑蓝色的,深红色的,黄黑色的,体型也有大有小,但它们都有如蝉一样晶莹剔透的翅膀。比起蝉的翅膀,洋丁丁的翅膀更修长更灵动。洋丁丁飞起来的时候,也不像蝉那般迅疾,总是一副散漫的样子,好似只是在这尘世里无思无虑地漫游。

令我印象尤为深刻的,是一种深红色的洋丁丁。夏天里,它们成群结队地出没在山野的各个角落。多少个傍晚,那些深红色的洋丁丁在老家的院子里飞来飞去。于我,这是无比美妙的时刻。我的目光,追随着一只只洋丁丁的倩影,恨不得让时间停住,一直看着它们在我眼前飞舞。这种时刻,我身体里也长出一双晶莹剔透的翅膀。是的,我在随着洋丁丁一起飞舞,飞舞。我感到不可思议的轻盈与自由。

没有悬念。那些深红色的洋丁丁总是会飞走,不知所终。就像也不知它们从哪里飞来。它们像一团深红色的谜。所到之处,谜意弥漫。它们飞走后,谜意久久不散。它们也像一抹寂静的火焰,使像我这样的人看着它们,一再陷入恍惚,心里某种隐匿的所在反复被点燃。

一夏又一夏,山野里,蝉鸣声声。每一夏的蝉鸣都是相似的。每一夏的蝉都是新生的蝉。新生的蝉,复活了从前的所有蝉鸣。

只是,山野里的洋丁丁越来越少见了。我已经好些年没看见那种深红色的洋丁丁了。它们留在我记忆里的印痕,像一场遥远而绚烂的梦。

那些曾在山野里捕蝉、捕洋丁丁的孩子,早已各奔东西,进入中年。捕蝉、捕洋丁丁这种事,恍若隔世,很可能连停下来听一听蝉鸣、看一看洋丁丁的闲心都没有了。

人,是不是也被一种看不见的无形的力量捕着,总要面临挣扎?在挣扎里叫喊或者静默。


就是一个玩儿

明明只是八个或九个格子,偏偏被叫做“房子”。而且是可以跳的“房子”。

莫要奇怪。这只是80后小时候常玩的一种游戏,名曰跳房子。

“房子”多是用细尖的木棍划在地上的。那时候,鄂西大山里各家院子里的场坝和学校的操场都是泥土夯实的,因此可以在地面被淋湿后用细尖的木棍划出划痕,干透后,划痕清晰可见。也可在地面干时,用粉笔画,或者用木炭画。八个格子的“房子”是一个大长方形被平均划分成八个小长方形,像两排整齐的房间。九个格子的“房子”则是由八个大小不一的长方形和一个半圆形排列而成:三个连续的小长方形,连着两个大一些并列的长方形,再连着一个更大一些的长方形,接着又是两个大一些的并列的长方形,然后连着一个半圆形,有几分形似城堡。

通常是几个人轮流跳房子。谁先跳完所有格子,谁胜出。跳法主要有两种。第一种,先将一个小石块丢到相应的格子里(按由近及远排序,从一到八,或从一到九),再单脚或双脚在没丢小石块的格子里按顺序跳,跳到小石块最近的格子,把小石块捡起来,再跳回来。第二种,同样先往格子里丢小石块,再单脚边跳边将小石块按顺序踢到相应格子。这种跳法,对鞋子磨损得厉害。一双新布鞋,跳不了多久,大拇指那里就会磨出破洞。这就惹得大人对小孩子发火:一天就知道跳房子!又把鞋子跳破了,看我不打死你!小孩子听着,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天天照跳不误。反正大人也只是过过嘴瘾,不会真的打。大人小时候也是这样跳房子。

跳房子看似简单,却需要掌握一定的技巧。当然,熟能生巧啦。小石块得一丢即中,若没丢到相应的格子或者压到格子的线条,则换下一个人跳。跳的时候,得稳住身子,每一步都得跳到相应的格子里,若跳到格子的线上或有小石块的格子上,则换下一个人跳。如果是边跳边踢,则不仅需要身子稳,还需要踢的力道适中,踢得太用力或力度不够,小石块被踢出“房子”或没被踢到相应的格子,也换下一个人跳。几轮下来,胜负就见分晓。

跳房子能否胜出,小石块好不好用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村里的小孩子都曾在河边、山上寻找厚薄适宜、形状规则的小石块,以便于往格子里丢时更顺手,且不易在格子里翻转。

那些年,村里的孩子们的书包里除了书本,还有几个小石块。每到课间休息时间,操场上的“房子”边都挤满了人,有的还没轮到跳上一回,上课铃又响了,只好悻悻地回到教室等下课铃响。

除了跳房子,玩得比较多的游戏,还有跳皮筋、踢毽子、翻叉、抓子、打纸板。

跳皮筋、踢毽子的,多是女孩子。皮筋是在村里的小卖部买的,我记得大概是一角钱一尺。至少得有两丈长的皮筋,才方便跳。也就是说,至少要用2元钱买皮筋。为了买皮筋,就得向父母要钱。父母手里也没几个钱,要到2元钱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只差磨破了嘴皮子。毽子都是自己做的,将一个铜钱用细软的布包起来,把边缘缝上并锁边,中间小孔处扎上一束从公鸡身上拔下的最鲜亮的毛。跳皮筋和踢毽子的花样多,女孩子各自有擅长的跳法或踢法。

翻叉,其实是翻线。毛线、丝线或者别的线,扯一截子,两头打结,成一个圈,套在手上,通过手指对线的翻转,形成规则的几何图案。另一个人则伸出双手,通过对线条的翻转,形成别的几何图案,套在手上。每翻一次,变换一个几何图案。那些几何图案被起了很形象的名字,比如,轮船,飞机,筷子。每一种几何图案都有固定的翻法,稍有差错,则变成一团乱线。翻叉,也是女孩子爱玩的游戏。

女孩子还爱玩丢手绢。丢手绢时,人越多,围起来的圈越大,手绢丢在谁背后的悬念越大,玩起来越过瘾。

抓子在男孩子和女孩子之间都受欢迎。一副石子10粒,选用圆滑的大小差不多的石子。随便找一块平整的地方,蹲下来,把石子往地上一撒,就可以开始抓了。抓子也有多种抓法。石子在手心手背翻转、飞起又落下。抓子讲究一个手速快且敏捷,不然准会连连输。

打纸板,以男孩子为主力军。三五个男孩子围在一起,蹲着或是趴着,纷纷打出自己折的大小不一的纸板。啪——啪——啪啪——啪——啪啪啪——,纸板接连被用力地打下来,打得空气乱颤,打得尘埃乱飞。谁的纸板将别人的纸板打得翻过来,就可以赢得别人的纸板,那眼里的得意神色简直不要太招摇。几轮下来,有的男孩子手里、衣服口袋里都是纸板,好不得瑟;有的男孩子输光了纸板,也不落寞。输赢并不重要。无论是输了的,还是赢了的,都图一个玩得尽兴。赢了的,等结束后,又把纸板还给输的,下一场,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

男孩子爱玩的可多了,还有打弹弓,滚铁环,斗鸡,丢沙包等。

那些年,这些游戏,鄂西山区的孩子们都玩得顺溜。玩着玩着,就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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