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晨曦初露,吊脚楼里,雕花窗前,年轻姑娘,抬眼望远,浅笑嫣然。
远方,青山绵延向天边,清溪蜿蜒于山间。
一抹清婉如梦的思绪从姑娘明亮的双眼里飘出来。这天是农历七月十二,姑娘要去赶女儿会。
且将秀发梳了又梳,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款款地垂于身后。且把黛眉描了又描,不要太浓,也不要太淡。木桌上那面镜子,映着姑娘的娇颜。
阳光透过窗棂,把姑娘的闺房照亮,姑娘继续装扮。去赶女儿会,必得穿得足够特别且有仪式感,那就采用“三滴水”(又称“亮折子”)的穿法:身着装饰繁复、边缘镶嵌着层层精致花边的左襟衣裳,搭配八幅长裙,裙摆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清晰可见。下身穿着青色或黑色的大脚裤,脚上穿着绣花鞋。姑娘将裙带系成好看的结,又抚了抚鞋面,绣在鞋面上的蝶舞花笑、鸟飞龙腾愈加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就要动起来。姑娘接着佩戴上自己最为珍贵的金银首饰。
姑娘再一次倚窗望远。蓝天里,白云悠悠。蓝天下,熟悉的村庄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格外好看。姑娘不知道,蓝天白云以及她所在的村庄里的万物也在看她——清丽,妩媚,温婉,灵动——更妙的是,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她散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美——那是属于生命里原始而纯粹的美,也是人性里最初的绚烂的美。
姑娘转身,走到一个竹背篓前,俯下身子,往里面装物品。装什么、装多少全随姑娘的意。可以装梨子、黄瓜等时令水果,以及鸡蛋、苞谷、洋芋以及野果、野生药材等。总是装一些手工制品的,比如姑娘亲手做的荷包、枕头、鞋垫、围腰等绣品,上面绣有“鸳鸯戏水”“喜鹊闹梅”“龙凤呈祥”等象征美好爱情的图案为主,还有青布鞋等。
夏风轻拂,姑娘背起背篓,走出大门,沿着乡间小路,去往女儿会会场——石窑集镇。
那些远去的时光里,在恩施市红土乡石窑,多少个土家族姑娘,就这样踏上了一生之中的爱情之路。
二
石窑,女儿会的故乡。
石窑,海拔1900多米,自带“白云生处有人家”的诗意。北纬30°与东经110°交叉点,是石窑的地理坐标,造就了石窑隐秘灵秀的气韵。
石窑集镇,地貌尤为奇特。“八仙峰”巍巍耸立,以合围之势环绕集镇,一条小河从集镇的吊脚楼下悠悠流过,恰似中国象棋中的“楚河汉界”,把如棋盘般的集镇东、西分开,因此“棋盘镇”是小镇的别称。“八仙”围棋盘而坐,在时间里进行一场无关胜负、不言散场的对弈。
据《恩施县志》记载,明朝末年,这里始有人户定居,最初称“十个棚”,生活着从洞庭湖滨和沅水、澧水一带为躲兵荒匪祸流离迁徙而来的十户客籍人,他们在这里挽草为记,开荒种地,搭棚建屋。历经上百年的繁衍生息,这里的烟火气息越来越浓。清雍正年间“改土归流”后,十个棚构成的村落,西有官道连接施南府第,东有大路可抵鹤峰,于是更名为“施鹤要”。后来,人们将“施鹤要”误唤作“石灰窑”,再后来,省称“石窑”。
石窑,也与建始、宣恩相邻,于是就成了四地边区的人文中心和物资集散地。
清乾隆期间,薛家棚有一在外经商的薛姓乡士,于七月十一日返家祭祖。薛姓乡士思想开明,对九个女儿说:“明日你们姐妹可理头梳妆,上街赶场,游玩一日。”七月十二日一早,姊妹九人装扮一新,上街游玩,着实惊羡了众人,引得乡邻纷纷效仿。于是,每年七月十二日这天,女人们都来石窑赶场,男人们也可以在这一天和女人们相会,以表爱慕之意,久而久之相沿成习,演变成如今以歌传情、赶场相亲的“女儿会”。
因了女儿会,石窑从此便有了一抹绝无仅有的风情。
土家族先祖巴人廪君和盐水女神的爱情传说,至今还在土家族的母亲河清江的深处流淌。生活在清江流域的土家族后裔,骨子里就对爱情有着浪漫而炽烈的追求。
女儿会的诞生,是土家族与生俱来的浪漫基因的绽放。
三
石窑那条青石板铺成的丁字形老街,尘封着女儿会的无数原汁原味的浪漫片段。
三百多年来,每年七月十二这天,土家族姑娘和已婚妇女相邀一起来到街上,男青年和已婚男人也陆续到来。这天,街上的热闹程度堪比过年。
女人们将物品摆放在街边,或坐在倒放的背篓上,或站在物品边,几分羞怯,几分慌乱,几分期许。男人们一进入街口,女人们立刻唱起山歌调侃。男人再怎么男人,在赶女儿会这天,总是被动的,一不小心就被女人们撩拨得红了耳根子、乱了心跳声。
“早就相约去赶场,听到后院口哨响,煮饭忘记沥米汤,炒菜放盐错成糖。”也不知哪个女人率先亮开了嗓门,惹来一片笑声。
“哥哥想妹想得呆,反穿衣裳倒穿鞋,哥嫂当作爹娘喊,水缸当作磨刀岩。”男人们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对起歌来绝不拖拉,更不含糊,笑声更响了。
“太阳出来像把火,晒得情哥无处躲,我把斗篷送给你,宁肯太阳来晒我。”“十八哥哥莫轻狂,豆腐搭桥不稳当,麻杆搭桥切莫踩,石板搭桥只管来。”女人们的歌声一串接一串,在男人们的心上激起一层又一层波澜。
“唱支山歌把姐留,看姐抬头不抬头?马不抬头吃嫩草,姐不抬头想哥留。”“郎有心来姐有心,哪怕山高水又深。山高自有人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男人们的歌声一浪高过一浪,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歌声稍歇,笑语不断。那些本只是路过集镇的人,也不由得醉在其间,挪不动步。
忽地,女人的歌声又起:“莫道山歌不值钱,山歌还是巧姻缘,姻缘原是山歌起,没有山歌不团圆,山歌一唱就团圆。”
女人的歌声刚落,男人又立刻对上:“天上彩云追彩云,地上旋风绕竹林,风大绕动斑竹笋,歌儿唱动姐儿心,五句子歌儿当媒人。”
……
对歌,对歌!尘世别的事,统统放一边,且纵情对歌!对得忘乎所以,对得如痴如醉,对得神魂颠倒。
歌声随风飘呀飘。歌声落在街心的清清河水里,妩媚了丛丛水波。歌声飞到高高的天空里,缠绵了朵朵白云。
伴随着高潮迭起的对歌,物资买卖也在集镇的各个角落火热进行。
一个个小伙子在集镇上穿行,对哪位姑娘一眼心动,便到其面前问询。“讨价还价”中,姑娘与小伙子认识和了解彼此。几经试探,姑娘若是中意,则以降价暗示。随后,姑娘与小伙子便前往林间“赶边边会”。也就是两位初相识的青年男女单独展开对歌、言谈,进一步了解。若姑娘没有看上小伙子,则会一再抬高价格,小伙子知其不中意自己,便识趣地离开。
姑娘和小伙子彼此中意后,通常在下午互赠定情物。
女儿会上,除了充盈着爱情萌生的美好,也穿插着爱情加深的甜蜜。上年农历七月十二在女儿会上送了定情物且得到家族同意的,今年双方必须相约来赶女儿会,互赠礼物,商定婚期。如有变化的,也要来赶女儿会,通过媒人向对方说明原因,才可解除婚约。土家族对待爱情,除了浪漫之外,也是慎重的。
也有已婚妇女,遇见或约见那个没能在一起、心里却放不下的那个人,互诉衷肠,互赠礼物,弥补遗憾。赶女儿会这一天,不管是怎样的情与爱都是被允许和接受的,不会被列为失德行为。但不是这一天,则被视为偷情,会受到社会的谴责。
女儿会这天,是一年之中土家族女人地位最高的一天,也是最自由最真实最开心的一天。不论是年轻姑娘还是已婚妇女,都只管大胆地去追寻属于自己的爱情。
四
一张褪色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对年迈的夫妇紧挨着坐在木椅上。他们衣着朴素,神态安详,目光平和。特别打动人的一个细节是,夫妇俩都将双手放在腿上,且姿势一模一样。这是融进彼此生命里的默契,让无意间看见这张照片的我不由得想到一个词:相濡以沫。
夫妇俩身后是一座简陋的农房,大概是他们的居所吧。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20世纪50年代在石窑女儿会上相识相恋结成夫妇的夏大妹和赵景灿。
或许这对夫妇未曾爱得轰轰烈烈,但一见倾心的爱意真真切切的支撑着他们度过一个个平淡的日子。
透过这张照片,似乎还能听见他们年轻时在女儿会上大胆试探的对话与真挚动情的歌声。当他们回忆起年轻时在女儿会上初见的情形,心湖里一定会漾起最温柔最曼妙的涟漪。
在远去的时光里,多少人在石窑女儿会上觅得良缘,携手走过一生。那条古朴的青石板老街知道,奇秀的“八仙峰”知道,流过集镇的清清小河知道。
五
1984年农历七月十二,是女儿会发展史上一个重要节点。
这一天,盛况空前的女儿会在石窑举行。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届女儿会,不仅有压断街的当地民众参加,更是得到了当地政府的重视:从石窑走出去的土家汉子、首任州长李辉轩率相关部门领导参加了盛会。
“家乡的女儿会是一枝独秀,彰显了女性文化的光辉,民族地区不但要保护好优秀的民族文化,还要让这类有特色的民族风俗传承下去,并大放异彩。”州长的讲话,在青石板的老街上久久回响,在赶女儿会的每一个人心中一再激荡。
这届女儿会,也吸引了新闻媒体、研究民俗的专家学者的到来。各大新闻媒体以及报刊纷纷报道了石窑女儿会的盛况。
自此,女儿会结束了“养在深闺”的状态,向山外的世界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六
时光一刻不停地流淌。女儿会这一朵民族文化的奇葩在时光里不断成长。
1995年,女儿会首次在恩施市区举办,保留了原汁原味的赶场相亲场景,并融入了商贸、旅游等元素。这为女儿会逐渐成为推动恩施文旅经济发展的重要民族盛会写下了生机勃发的序章。
2000年,女儿会在恩施市梭布垭石林举办。屹立了亿万年的奇特石林风光,与有着浓郁土家族风情的女儿会相映生辉。女儿会的对外影响力进一步提升,梭布垭石林俘获了更多人的喜欢,助推了恩施文化和旅游的快速发展。
2007年,恩施市决定着力打造“三张名片”,即恩施女儿会、恩施大峡谷和恩施玉露茶,女儿会成为了恩施的文化和旅游名片。从石窑女儿会到恩施女儿会,是规模的扩张,更是内涵的拓展。这一年的女儿会,保留并升华了传统的婚俗表演,现场还见证了来自恩施市不同地区的12对新人喜结良缘。
2009年,恩施女儿会入选第二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此后的十余年间,随着恩施旅游产业的蓬勃发展,恩施女儿会不断创新和融合,其影响力不断得以跨越式提升。
2026年,最新一届女儿会在恩施州建始县举办。其活动内容,不仅保留了原汁原味的民俗文化,如赶场相关、情歌对歌等,还打造了沉浸式土家族婚俗体验场地,展示哭嫁、陪十姊妹、陪十弟兄、拜天地等土家族传统婚俗,加入竹马体验、押加等土家族特色游艺活动。此外,土家族传统的傩戏表演更是格外吸睛。
尤其令人瞩目的是,本届女儿会在展现本土文化魅力的同时,还开展了“黄四姐牵手刘三姐”中华民族一家亲文化盛典。
黄四姐和货郎哥的故事,是土家族女儿的另一种浪漫爱情。土家族的黄四姐、壮族的刘三姐,本质上对爱情的向往是一样的,是契合女儿会的内核的。跨地域的文化交流,不同民族的文化交汇,赋予了女儿会全新的活力与张力,彰显了各民族团结融合、砥砺奋进的美好图景。
女儿会,再一次释放独特而强劲的文化魅力,不仅令全国各地的人踊跃参加,还吸引了不少外国友人慕名前来体验。
女儿会,被誉为“土家情人节”“东方情人节”。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浪漫没有国界,爱情不分种族。人活一世,需要女儿会的光亮。
尘世间,每个女儿心里都盼着或藏着一场女儿会。
七
雪,寂寂地落。
天地间,被雪白填满。
我独自走在石窑集镇老街上。青石板的街道,被雪勾勒出缥缈如幻的气韵。“八仙峰”悠然沐雪,一派仙姿,静默不言。
我听见我的脚步声,在街道上清寂悠远的回响。我的身后,是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我的前面,是一片无痕无尘的雪白。
我停住。我在聆听——那些曾经遗落在这里的真切炽烈的心跳声、含蓄动情的讨价还价声、质朴鲜活的歌声……这些声音,交织重叠,若即若离,充满生命的张力。这些声音,穿越时光,经雪洗礼,愈加纯粹、醇厚。
我继续往前走。雪更大了。
走到街口,回头一望,青石板的街道,落满了雪。我的脚印已被新的雪覆盖,变得漫漶不清。仿佛我刚刚的经过,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我一惊,瞪大眼睛——眼前漆黑一片——原来,我真的做了一个梦。
我凝视着黑夜。仿佛我刚刚就在石窑。呵,于梦里,我又一次寻觅女儿会最初的味道。
心里猛地一震——石窑的那一场场女儿会,本就是属于女人的一场场梦。本质是人性使然,内核是爱。
天上有个鹊桥会,恩施有个女儿会。
天上人间,唯爱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