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清晨,她坐在车里。一抬头,她那双沉寂了太久的眸子瞬间亮了——
一场新的朝霞,正在天际燃烧:暗紫,深红,橙红,金黄,绯红……交织,重叠,簇拥,扩散,蔓延……那是色彩的终极盛宴,再一次魔幻般地上演。
她的目光,追随朝霞,贪婪里有克制,欣喜里藏平静。
尘世退远。时间变轻。只有她,只有朝霞。她身体里的空白,任由朝霞来填满。她心底里的荒凉,任由朝霞来抚慰。
在她的目光与朝霞相遇的一瞬间,她就知道,她将无法阻止自己再一次被一场朝霞所用。
她暗暗希望朝霞不要消失得太快。
对于生命里某种类似朝霞的东西还能不能被朝霞点燃,她没有把握。
二
她走在一条林间小路上。
没有目的。没有期待。她只是习惯了一有空就在林间小路上漫步。
初秋的林间万物,和着风,演奏一首古老、清婉而空灵的纯音乐。
她的视线在林间万物上流转——她试着加入这纯音乐。
只是,这纯音乐,本质是排斥人的参与的。尽管她飞扬的发丝和林间随风摇曳的野草有相似的节奏,她流转的眼波和林间自在绽放的野花有相似的韵致。
一片叶子落在她的头上——那么轻,那么重——她一颤——就在这个瞬间,她终于化为初秋的一个音符,和林间万物一起继续演奏纯音乐——向着整个大地和天空。
多么珍贵的瞬间——有一个她,与林间万物无限靠近——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澄澈与宁静。
感谢一片落叶的点击。不,是点拨。
三
她又一次走在林间小路上。
一草一木,怎么都看不够啊。每一棵树都有它的神采。每一根草都有它的风姿。
草木一生一世,活得野性自洽。
人刚来尘世,也是有野性的。只是,人活着活着,一不小心就把与生俱来的野性给活没了,活成一潭死水,活成一件仿品,活成一具行尸走肉。
看吧,前边那丛草,举起剑一般的长叶,直指天空,那姿势简直不要太帅。
本是草民,那就向草学习怎么活着吧——这个念头从她心里冒出来的一瞬间,她把身子挺得更直了。
保留生命里最后一抹野性,是她最后的倔强。
四
晨曦初露,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
她站在阳台一角发呆。
忽地,她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神情——那枝斜倚在栏杆上的菊花上,停着一只红蜻蜓——一瞬间,她感到心里某团隐匿了许久的火焰被点燃了。
这红蜻蜓,从哪里来?竟能飞到七层楼高的阳台上,这红蜻蜓是不是怀揣着一个飞上云霄的梦?或者,这红蜻蜓只是迷路了,从山野误闯入城市,飞得太累了,随意找个地方歇息一下?……无限的谜意,如晨雾般弥漫开来。
是她记忆里印象尤为深刻的那种红蜻蜓啊。身子修长,呈暗红色。翅膀的纹路如迷宫般晶莹剔透地张开。简直就是大自然的精灵。造物主不愧是顶级的艺术家。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多年前的某个午后,一群红蜻蜓在乡下老家院子里飞舞,飞舞……在她心里飞舞成一首自由散漫的诗。
多少年过去了。她再也没有在老家院子里见过一群飞舞的红蜻蜓。她知道,后来,红蜻蜓一定在老家院子里出现过,一次又一次。只是,每次都不在。自从她住进了城市,她就缺席了山野以及山野间老家院子里的种种美好的所在。
眼前这只红蜻蜓,一动不动,仿佛困在一场梦里,又仿佛遁入禅修之境。
第一缕阳光照进阳台时,红蜻蜓似乎终于从梦里醒来,又似乎感受到某种微妙而神秘的召唤,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很快,红蜻蜓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她无法对一只红蜻蜓展开挽留。她什么都挽留不住。她早已习惯了什么都不挽留。
红蜻蜓将飞到哪里去?但愿它飞回山野,那里才是它的家。她的视线停留在红蜻蜓消失的方向,久久收不回来。
她承认,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羡慕红蜻蜓有一双至美的翅膀,可以自由地飞向任何地方。
五
墙角那只蚂蚁,一定是感受到了一种未知而巨大的危险气息,失去了方向感,胡乱地爬着,恨不得长出翅膀,迅疾逃离得无影无踪。
蚂蚁的感觉是对的。她几欲伸出手,碾死那只蚂蚁。
她在一只蚂蚁身上看到了慌乱。
一只蚂蚁的慌乱,就是一个人的慌乱。
她终究没有伸出手。同样地,那只蚂蚁也感受到了危险气息的减弱、消失,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她决定放过一只蚂蚁的那个瞬间,就离慈悲又近了一点。
六
慎重地,兴奋地,甚至有些慌乱地,她打开新买的画集——Giorgio Morandi: The Suspended Time——她在试着打开一个极致孤独的灵魂的独白。
随着她的手指慢慢翻动,一幅幅静物画接连跃入她的眼帘。
太奇妙。她看着那些画,仿佛坠入空白的深渊。莫兰迪的画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再一次瞬间抹去了她固有的审美体验,以及曾经的所谓认知与思想。抑或,这就是真正伟大的艺术的震撼力。
更奇妙的是,看莫兰迪的画,确有种暂停时间的感觉。或许,莫兰迪作画的过程,就是暂停时间的过程——他在画室里作画时,屏蔽了整个尘世,也屏蔽了时间——他似乎在用一种比时间更稳固的东西在对抗时间——于是,有了暂停时间的感觉——这样的感觉是有传染性的,不动声色地传染给了用心凝视画的人。
那些瓶瓶罐罐和花朵,摆脱了俗世的定义,被赋予了一种痴狂、决绝又克制的表达。谁也无法真正懂得莫兰迪表达的全部。此间,形体是不可动摇的意志,色彩是炽烈沉重的情感。
比起文字、音乐等表达,她还是更喜欢绘画的表达。她曾经的梦想,就是做一个绘画者。她想要表达的,交给画笔,交给线条,交给色彩。只是,后来她放弃了这个梦想。
那就做一个读画者。读不懂也没关系。读着,她的生命也就有了不一样的轮廓、线条和色彩。
扯远了,停。继续读莫兰迪的画。
七
正在拍照的她,一不小心,手机险些滑落在地上。
当她将手机重新打开时,被一张照片给惊艳到了——镜头里的花朵,变成了匪夷所思的线条与色块,像极了一幅朦胧而浪漫的画作,更像一个被忽略的神秘世界——正巧手机的相机处于拍摄状态,因快速闪动而形成。
这岂不是——艺术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她一笑,就在看到那张偶得之的照片的瞬间,她有了一个想法:再弄出一些有这般艺术感的照片。
说干就干。她重新打开手机的相机,对着盛开的天竺葵、蓝雪花、双色茉莉,从不同的角度快速晃动,并按下定格键,拍了几十张。
迫不及待地点开手机相册。呵,每一张都有出乎意料的美,有的似油画,有的像水彩画,有的如水粉画。尤其是其中一张蓝雪花的照片,变形、抽象,充满跳跃式的动感,以及幻灭般的美感。
她反复翻看那些照片。仿佛不再是她所熟悉的花的影像。那么,是什么呢?是花内心的思绪、隐匿的风情?她一时想不出答案。
只是,她专门拍的这些照片,没有一张的艺术感超过那张意外得到的。
呵,有些美,果然可遇不可求。
八
她看到朋友传给她的那张照片的一瞬间,毫无防备地被美击中了——一片沐雪的树林,每棵树都仿佛在沉思,中间那条雪白的路通向朦胧未知的远方——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恍若东山魁夷的风景画:静谧,清寂,苍茫,空灵,神秘——又好似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弹奏一把竖琴,那一排排顶着点点落雪的树干便是琴键,琴声起,尘世远——将所见者带进一个似真似幻的世界——或许,那就是心灵最终的皈归处。
不只是画,也是是凝滞的诗、缥缈的梦。
摄影作品也好,绘画作品也好,是否在一瞬间打动人心,取决于作品本身的艺术性是否纯粹,取决于摄影师或画家的艺术天赋与修为。
一个没有缺乏艺术天赋与修为的人,其作品呈现出来的多是生硬的技巧与花哨的虚饰。
一个天生有敏锐艺术感的人,在与世间一切“对视”的瞬间,必定捕捉到了一种独属于他(她)的感知与顿悟——这是珍贵的所在,幻化其作品的魂——也就是那绝无仅有的艺术气息。
艺术是相通的。文学、音乐、雕塑等亦如此。
九
午后的阳光打在她养的那株茶花上。
她走近茶花。四五朵初绽的茶花,沐着阳光,娇艳欲滴。更多的含苞待放的茶花,掩映在绿叶间,愈显娇羞。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看见,有几片叶子上落了一点尘埃。
她转身,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再次走到茶花前,轻轻地擦拭那几片叶子。嗯,叶子上没了尘埃,绿得发亮。
就在这个瞬间,她想起了他。像从前许多个瞬间想起他一样,她眼里闪过一抹温柔的笑。
接着,她把那几片叶子擦得更亮了。
十
她在一条乡间小路上漫步。
在一个拐角处,一片稻田跃入她的眼帘。稻穗已被收割,田里站着一行行整齐的稻茬,像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与从容。几个大小不一的稻草垛,则在静静地讲述秋的丰腴与沉静。
她停下脚步。
望着稻田,她想起他说的话:他年轻时,曾遇见过一片稻田。正值盛夏,稻花飘香,夕照映衬,清溪穿过稻田,石板路蜿蜒溪畔,一见倾心,半生难忘。
他还说,找个晴好的日子,和她一起去寻找记忆里那片惊艳过他的稻田。或者在初夏,稻禾青青,生机勃发,如诗如画;或者在深秋,稻穗收割后,水盈稻田,亦映天空,别有意蕴。
她安静地听他说,看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着明亮而柔和的光,想象他年轻时的样子,想象和他一起去寻找那片稻田的情形。
她的目光掠过稻田,望向远方——这个瞬间,她在心里对他说:愿意陪他去任何地方。
十一
一小片阳光照进窗来,落在一本打开的书上——她看着书页上被阳光照亮的他的名字,瞬间就笑了。
多奇妙。只要一看见他的名字,她都会不由得笑了。
在她心里,他的名字就是最美的情诗。
十二
繁星缀满夜空。夏风拂过山岗。
她走在院子外的小路上,仰望星空。她想起梵高的《星空》,她试图在头顶的星空里捕捉那样的画意。她还是格外迷恋星空带给她的无限的画意感。
一笑。她把目光移向星空下的村庄。
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村庄啊。可每每置身于星空下,就仿佛变成一个有点陌生的世界,空灵而深邃,静谧而神秘。
继续仰望星空,她看见一颗流星划过天际——他若在场,该有多好——这个瞬间,她将心语,说与星空璀璨。
十三
远远地,她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他。
欢喜又慌乱。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见他。每一次都宛如初见。
他也看见了她。
她与他的目光相遇的那个瞬间,她忽然想:或许他们已经相爱了十万年,他们还要再相爱十万年。
十四
雨还在下。
她看着雨滴不断地落在玻璃上,像汹涌的泪水。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她什么都不想看见。
此刻,她的心,依然感到尖锐而绝望的痛——就是刚刚,她看见了她最不愿看见的——时间,终于还是无情地把一个她一再逃避的答案摆在她眼前。
渐渐地,她的双眸,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那是她心里掀起一场无声的海啸后,呈现的结果。
原来,丧失爱的能力,只需要一瞬间。
十五
深夜,她从一个噩梦中醒来。
梦里的恐惧感,继续吞噬着她。
静。深夜的静,太浓烈,使她心里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黑。深夜的黑,太沉重,压得她就要喘不过气来。
那是什么?是一线光。自窗帘的缝隙间透进房间的一线光。小区里路灯的光。
有光,多好。所幸,睡前没把窗帘关严实。光,需要缝隙,才能透进来。
就是那一线光落入她眼眸的一瞬间,她心里的恐惧感竟神奇般地迅速消散。
她长舒一口气。是的,在无边的黑里,一线光,相当于救赎。
十六
骤雨初歇。
她凭窗远眺。山岚青透,薄雾萦绕。是她喜欢的看见。
那就继续看。
惊喜,就在她不经意间发生了——一道彩虹,赫然闪现——悬在天边,横跨山岚。
彩虹是天空和大地合写的情诗吧。以恢宏辽阔的气象,以雄浑豪迈的笔调,以唯美浪漫的韵致。
她抓不住那些诗句。它们变化得太快、太匪夷所思。
也没有关系。且任诗意在她心间毫无阻碍地渲染就好。好在她练就了一种本领:在面对一切美好的所在时,将心和灵魂的所有凡尘都清空。
在天边的彩虹完全消失的那个瞬间,她心间升起了一道彩虹。
十七
还没有看见寒山寺。先听见寒山寺的钟声。
袅袅地,恍若从云端传来,叩击着她的心。
不,那钟声,就是从《枫桥夜泊》的诗里飘出来的。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仿佛有远去的某个夜晚,她驻足枫桥之上,渔火入眼,钟声入耳……
记得年少时,在语文课本上首次读到《枫桥夜泊》,她就对寒山寺产生了强烈的向往之情。
就是奔着这首诗,她去了寒山寺。诗意,正在变得具象化。
加快脚步,走进寒山寺。游人如织,熙熙攘攘。
在大雄宝殿,她陷入空茫:不断有人跪于佛像前,祈愿着什么,神情里满是虔诚以及荒凉。钟声又响起,穿透所有祈愿——无非是人的种种执念。她已无执念。她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一群又一群人走进殿内,求于神佛,然后如释重负般地离去。
抬头望天,天蓝如幻。众生皆苦,我佛慈悲。
于一池边,看鱼闲游。她忽然想,这寒山寺的鱼,每日被钟声和人声环绕,会生出如佛般的心境吗。一笑。她知道,是她想多了。钟声,人声,都是人的世界的事,鱼不关心。鱼的世界,人不懂,只有羡慕的份。
离开寒山寺,她没有回头。寒山寺的钟声在她身后再一次响起,袅袅地,深邃了她眼里的平和。
十八
就一瞬间,清凉便自她的指尖蔓延到心间——她一不小心碰落了草尖上的一颗露珠。
那是纯净到圣洁的清凉。还有什么样的清凉,能和露珠的清凉相比呢。就算只看一眼,也会被露珠的清凉悄然洗礼。
当然,露珠给予她的,不只是清凉,更重要的是——润泽。
何以为露?水凝而成。凝于草木,如梦如幻。润泽草木,无声无息。
她有一颗草木之心,习惯了与草木为伍。鉴于此,她始终需要露珠的润泽。
她总是一有时间就走向山野。山野里的无数个清晨,缀着由无数颗露珠串成的项链,寂静又狂野地诱惑着她。
露珠在草叶上摇曳,散发着梦幻般的诗意。
露珠在阳光下奔跑,幻化出彩虹般的色泽。
徘徊在露珠间,她是缄默的。像露珠一样缄默。
流连于露珠前,她是清透的。像露珠一样清透。
她无力阻止任何一颗露珠走向消散。露珠的消散是决绝的。最狠的决绝,往往有着看似温润如玉的表象。
她常常一不小心碰落一颗颗露珠,导致它们提前消散。还好没有一颗露珠找她算账,依然毫无差别地润泽她。
此刻,她在山野里迎接一个新的清晨,接受露珠的润泽,无思无虑,自由自在。尽管她再没有一片叶子要发,没有一朵花儿要开。但至少,露珠可以延缓她的枯萎。
十九
从来不曾真正被撕裂的,只有天空吧——当一道闪电在夜空里赫然划开的一瞬间,她想。
天空,足够空。空得装得下一切,空得无从撕裂。
闪电越来越密集。雷声越来越响亮。暴雨就要抵达大地。
她凝望着闪电,恍若有撕裂的痛感。闪电撕裂不了天空,但能轻而易举地撕裂人心。
有点奇异。她的心在撕裂的同时,竟获得了类似深渊般的宁静。
那就让闪电来得更猛烈些吧,让心被撕裂得更彻底些。闪电映在她的瞳孔里,一再闪耀,一再幻灭。
或许,生命里有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在彻底撕裂之后才会产生。
廿
破晓时分,她站在阳台上发呆。
她环顾那个她住了十多年的城市,竟有种说不清的陌生感。晨曦里,那些楼房、街道、路灯、绿植似乎都保持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疏离与拒绝。一切都陷在深灰而隐晦的色调里,欲语还休,似梦似醒。
来来往往的车辆,在街道反复铺陈漫漶迷离的光影。所有车辆都穿行成一辆车:不知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清醒又迷惘。执着又无奈。
不时经过的行人,怀揣着各自的孤独,拖出别人看不见的影子。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凌乱而抽象。
天边露出鱼肚白。一个新的白天正从容不迫地到来。
一笑——这个瞬间,她分明感到——她身体里有另一场破晓正在发生。
廿一
近黄昏。
她倚在窗前,看一对燕子呢喃着归来,双双飞入屋檐下它们共同搭建的窝里。看缕缕炊烟自一座座农房的屋顶悠悠升起,又随风飘散。看院子前那丛美人蕉安静又热烈地绽放……她悲哀地发现,她看着这些事物,心里竟毫无波澜。从前,这些事物该是怎样地令她心动啊。
出于羞愧,她垂下眼帘。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整个村庄,也淹没了她眼里的荒凉。
在月光重新把村庄提亮的那一瞬间,她终于承认,她像一个赌徒,彻底赌输了——就在刚刚,她还以为,月光或许可以拯救她的哀寞。
廿二
河边的沙很软,她走在上面,走得很慢,把心都走软了。
一只小船进入她的视线。
但见小船横斜在河边的沙地上,斑驳和裂痕诉说着陈旧,船内积存的泥沙说明它被废弃了很久。深秋的风拂过,小船一动不动,河水碧波荡漾。
一瞬间,谜意、画意、诗意交织的意味在她心间弥漫开来。
站在小船边,她脑海闪过一系列场景:不出意外的话,这小船将继续埋没在河边的泥沙里,慢慢朽掉,分崩离析,化为尘埃,了无痕迹。
与遗憾无关。说不清为什么,她看着小船,竟有种挣脱宿命般的奇特感觉——它不用再将半截身子伸进水里,载着什么,来来回回,无休无止——而这一切,于它而言,何尝不是枷锁。
离开小船,走到水边。那些正在行驶的船在水面上弄出簇簇水花、圈圈涟漪,一再晃乱了水中的倒影。船里的人,随着船晃晃悠悠,似梦似醒。
她回头再看一眼搁浅在河边的小船,登上一条木船,远去。她还无法将自己搁浅在某处,不来不去。
廿三
清明前后,山野里,群青攒动。
雨,说下就下了,细密,绵柔,像一段清寂而深情的叙述,如一场清醒又迷惘的抵达。
雨中,群青青得愈加热烈。
她在山野间老家的屋檐下,默然凝望雨中山野——她在做一件重要的事——将一个她放逐到群青深处。
雨继续下。山继续青。
终于,她眼里闪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这个瞬间,她在与群青一起放肆地青,纵情地燃。
廿四
是个清幽灵秀的村庄。她一见如故。尽管她连这个村庄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本只是开车路过这个村庄。但这并不妨碍她停留在村庄一些时间——作出这个决定,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下车,站在路边,细细打量:青山层峦叠嶂,民居疏密相间,农田星罗棋布,阡陌纵横交错。尤其打动她的,是穿村而过的清溪,以及溪边一座老土墙瓦房飘出来的炊烟。
她其实也没有停留。她不过是忠诚于自己的心。与心动的所在相处片刻,也是一种前行。
正值盛夏,万物葱茏。山野里的夏风,吹走了她心里残存的阴郁。
廿五
霜降来临,山野的静穆又加深了一层。
她徘徊在一条林间小路上。她在等待秋风起,落叶缤纷。
等待也是有力量的。秋风一阵接一阵,落叶飘飞不断。
并不伤感。落叶本是另一种绚烂。
她捡起一片落叶。不,更准确地说,是一片叶脉。从外形看,大致是一片花栎树的叶子的脉络,或是一片乌桕树的叶子的脉络。
她端详着那繁复而精美的叶脉,像误入一个神秘的迷宫。
秋风又起,她松开了那一片叶脉。
就在那一片叶脉重新落于地的一瞬间,她想起了五个字:一叶一世界。
也在那一瞬间,她对天地万物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分。
廿六
一场雪过后,天地清寂。
真好,往哪个方向看,都是雪与村庄勾勒的画意。
她漫步在一条落满雪的小路上。咯吱——咯吱——,她在尘世留下一串最新的干净的脚印。
前边那抹淡淡的绿是什么?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丛新生的小草,顶着白雪,几分倔强,几分清新,几分空灵。
她伸出手,轻抚雪中的新生的小草——那一瞬间,她有种恍若重生的感觉——是不是小草将一种原始而永恒的力量传递给了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