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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晨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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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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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角落里的小斑马

教室角落里的小斑马

初三教室的空气里,全是试卷和笔尖摩擦的味道。我巡堂经过后门,余光里有个黑白相间的东西晃了一下。

停住脚步,它缩了回去。往前挪了两步,它又探出来。反复两次,像个在草丛里探头探脑的小家伙。我假装离去,又迅速返身,正好看到定住的它——原来是一只充气的小斑马,立在靠墙最后一排与倒数第二排座位之间的地面上。

它的高度超过学生凳,身躯短粗敦实,四肢极其短小,圆滚滚地鼓着。纯白底色,周身排布着弯曲柔和的黑色弧形条纹,从脖颈绕到躯干,再一路延伸到短小的腿上。头部有半个身体大,十分讨喜——口鼻部位有半个头部大,鼓鼓囊囊的,是一团柔和的粉紫色;双眼是两道弯起的黑线条,眯成浅浅的月牙,眼尾微微上扬,那是嬉笑的模样;脸颊上还各点了一小块椭圆形的粉色腮红。头顶两只小耳朵向两边分开,后脑勺一撮短短的黑鬃毛,伶伶仃仃地竖着。

四个透明的小轮子安在脚下,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桌腿之间,黑白分明,粉紫点缀。斑马的运动,是靠一根看不清的细线。拉线的是靠墙坐在倒数第二排的女生。她埋着头,手里捏着笔,眼睛盯着试卷,桌下的手却悄悄动着——轻轻一拉,斑马从课桌左侧滑出来;悄悄一松,线往回一收,它又退回到课桌边“隐身”。一拉一收,一出一没,像是在跟我玩捉迷藏。女生显然发现巡堂的我也看见了她的宠物小斑马,侧头冲我眨眨眼。

在这连翻卷子都怕太响的教室里,小斑马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可正是这份不合时宜,让绷紧的空气松了那么一小口。

我想起自己读初三那年。也是这样的夏天,同桌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只乌龟,趁老师转身板书,悄悄推到我面前。那只乌龟画得歪歪扭扭,龟壳是斜的,四条腿长短不一。我忍了一整节课,下课两个人趴在桌上笑了很久。

我们那时候需要的,大概和眼前这个女生一样——不是真的想在课堂上走神,只是在密不透风的日子里,给自己找一个可以透气的缝隙。

教室里的倒计时牌每天更新,像一只无形的手,一页一页撕掉这些孩子最后的初中时光。他们被试卷、公式、背诵清单推着往前跑,课间十分钟也常常被习题填满。他们是老师眼里要冲刺的少年,是父母心头压着期望的考生。可他们也只是十几岁的孩子,心里还揣着没收起来的调皮,和那些舍不得告白的、属于自己的小秘密。

那只眯着眼笑的小斑马,大概就是这个女生在喘不过气的时候,给自己留的一个小出口。

上课玩这个,当然不合规矩。可我看着她低头写题、偶尔拉一拉线的样子,感觉到,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根透明的线,一头拴着斑马,一头拴着她的手指。一拉一松之间,是她和自己的对话。

她冲我眨眼的时候,我也眨眼回应,俩人都笑了。

那一笑里,有她的小心思被我撞破的不好意思,也有我作为走过这段路的人,对她那份默契的纵容。

日子被试卷和倒计时牌一层层压紧。可这些十几岁的孩子,还是从缝隙里,拽出了一只笑眯眯的小斑马。站在教室前头,看着满室埋首的少年,我忽然觉得,比起那些终将被批阅的试卷,他们眼里还没暗下去的光,心里还揣着的这点孩子气的温柔,才是更值得珍视的东西。分数会过时,名次会被忘记,可一个人如何在压力面前保存自己的那点天真,这件事,会留很久。

那只小斑马还在那里。黑白条纹,眯着眼睛,腮红粉粉的。明天巡堂时,它大概还会从课桌边溜出来,透明轮子悄无声息地滚一小段,在午后的阳光里晃一晃,又悄悄地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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