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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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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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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萌动的青春

青春驻扎过的地方,尽管时光去得久远,一旦那些尘封的岁月被偶然的撞击唤醒,就犹如流淌于心涧的涓涓细流,一发不可收拾。那些时光,那些岁月,那些青涩,那些场景,定格成为生命里最珍贵的回忆。

我出生在滇南偏远的农村,从小玩着泥巴长大。1986年上初中,初中在镇上,全镇唯一的一所中学,距村子十多公里。上初中是住校,每周往返一趟,全靠两条腿走。

那时考初中,比现在考“211”、“985”大学难多了,因初中的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一,说百里挑一都不为过,我考了两次才考上。第一次考,当时初中招生四个班,每个班60人,共招240人,我考上的希望很大,干劲十足,我平时在班上成绩不错,是老师重点“培养”的对象,家里把“跳龙门”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因此,考试时特别痛苦吃力,考得满头大汗,握笔的手写得酸痛难忍,也不敢停下来,感觉比在家里挖菜地、挑大粪还累。此时,才感悟到母亲常说“书难读、屎难吃”的那句话。

同村的一个同学,成绩比我差得多,他觉得这次考试没戏,纯粹来陪考凑数,没把考试当回事。考试的头天晚上还邀约其他同学去吃烧豆腐,嬉乐贪杯,他喝醉了,第二天上午考语文,酒气熏天,醉着考下来,与他对答案,一问三不知。下午考数学,他又睡过了头,差点不让进考场,但谁也没有想到,全班48人参加考试,竟只有他一人考上,像旱地里突然冒出的一朵大鸡枞,一考成名,又像霍去病首次出征漠北,勇战匈奴那样,一战成名。我则被家人和亲戚嬉笑地说:“成球不得,人家喝酒醉都能考上,平时说这样行那样行,一上起战场来就拉稀,成了个稀屎匠,只配跟人家提鞋子了。”

我只好选择复读。这一年,心里一直憋屈着一股气,而且适时冲撞着我的命门,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心头,每每想起不寒而栗,不敢有丝毫懈怠,有种卧薪尝胆之感,尤其是那年初中只有三个毕业班,意味着只招生三个班180人,可谓压力山大。星光不负赶路人,我终于如愿以偿。第二次考试,我考得十分顺利,许多考题都是其他课外习题做过的,有的一模一样,有的基本相似,既窃喜又激动,握笔的右手颤抖得厉害,一时无法下笔,我干脆停笔静思,平静一下内心的激动。我不断告诫自己,冷静,冷静,不要忘了前车之鉴,切不可像关羽大意失荆州。

我清楚地记得,那次的作文题为《夜读小记》,一下子就把我拉回到现实生活中。煤油灯下的苦读、家人期盼的眼神、旁人阴阳怪气的讥笑等画面逐渐清晰起来,在眼前一帧帧地闪过,一直憋着的那一股气,瞬间像山洪爆发般渲泄出来,300字的作文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完成。这是我读书以来,写作文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连自己也感动得流泪。老师常说的,写作文要打动别人,得先打动自己,这次我做到了。

我考上初中的消息是大队支书李国柱说的。他去镇上开会,会议间隙都在讲哪个大队考上几个,哪个村考上初中人最多,似乎招生公示成了会议之外的另一个议题。会议结束,他专门绕道去了一趟中学,录取公示粘贴在大铁门上,他看到蒲草大队就只有下洒村考上2人,虽然他在的上洒村一个没考上,但还是挺高兴的,至少没有剃光头。经他一说,整个大队就传开了。

初中在镇上算是最高学府,许多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像一座灯塔,不仅照亮了莘莘学子的前程,也照亮了大队重视教育的程度。听说有的大队几年没有考上一个初中生,每次镇上开会都挨批,似乎比其他人矮了一截。当然,那时上初中,就意味着一只脚跨进了端“铁饭碗”的大门,初中毕业就能参加招工招干。

开学报到那天,父亲用牛车送我去。母亲一大早起来,给我炒了一碗鸡蛋饭,上面撒着一点小葱花,黄绿分明,令我垂涎欲滴,就着母亲腌的酸菜卤腐,三下五除二,香味没有吃出就解决了,像猪八戒吃人生果。直到坐车去学校的路上,才慢慢地回味咀嚼着蛋炒饭的清香,我不断地咽口水。

那天飞着牛毛细雨,本来我已经用两个装化肥的袋子装好了衣服和被褥,但母亲担心会把衣服飞潮了,就腾出了她结婚陪嫁一只红色木箱,让我把衣服装在箱子里,木箱盖面画着一朵大大的牡丹花,鲜红艳丽,像在发光发热,照得我心里一股股暖流。

雨越飞越大,像故意与报到的新生作对,一路上,有的被淋成了落汤鸡。我赶到学校时,已经有很多新生报到了,男生宿舍在右边,女生在左边,中间一个大操场隔开。此时,操场上横七竖八停满了牛车马车,若大的操场被车碾得稀巴烂,一片片草皮碾得翻的翻、翘的翘,像被刚学犁地的新手犁过一样。我披着一块塑料雨衣去找宿舍,新生宿舍连在一起,各班住宿都标注清楚,甚至睡那张床都贴好了名字。宿舍前面是一条很窄的弹石路,两边是排水沟,不能停车。父亲看我走来,就把牛车赶到距宿舍最近的操场边等着。我刚想走进操场,就被父亲叫住了,让我站在沟边的路沿石上,他把箱子递给我,只见他抱起50多斤那袋米,轻轻一甩就扛到右肩上,右手握着扎好的口袋嘴,左手提着被褥跟我来到宿舍。他说脚上烂泥巴拉乎的,就不进去了,让我自己铺床,差什么下周回来说,说完就急冲冲走了。我知道母亲在地里拔花生,他得赶紧回去拉,我站在宿舍门口目送父亲,直到消失在阴雨濛濛之中。

那时,住校生都来自农村,家庭条件都比较差,从携带被子和蚊帐可窥见一斑。宿舍摆了7张高低床,住着同班的14名同学,蚊帐被子有的大红色,有的蓝黒色,有的纯白色,有的土黄色,五花八门、五颜六色,这些布料都是家里办红白事时,别人送的礼数。我对面住的张同学,来自偏僻的山区农村,他家的条件更差一些,蚊帐用装过化肥的袋子缝制,虽然洗得干干净净,但袋子上印着“尿素”两个红色的字,仍然清晰可见,恰好缝在蚊帐门的位置,“尿”字显得十分扎眼。

过了一段时间,大家都混熟了。虽然每个人都驮着一份沉甸甸的希望,如梦一般的累赘,以至于在宿舍里,有时会死一般寂静,彼此无聊地对望着,此时,就会时常拿他调侃。有时他刚从蚊帐里伸出头来,就会有人装得吃惊的样子问他,你要去撒尿?逗得大家捧腹大笑。起初,他一脸困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后来得知是“尿素”两个字惹出的笑料,他也跟着哈哈地笑了。说笑多了,他很烦,就撕了两张作业本纸,用透明布把两个字遮盖起来,但又催生了其他恶搞,比如在那两张纸上写字,甚至画一些不雅的图,令他更烦,第二个学期,他就换成了蓝黒色的布蚊帐。后来得知,那布料是从邻居家借来的。最后,他考上了省财校,抬上了人人羡慕的“铁饭碗”,也成了我们班的荣耀。

宿舍里还有一个被时常开涮的史同学,像一道“开味菜”,每天不调侃两句,觉得一天的生活索然无味。可他又是老师的宝贝疙瘩,大家多少有点畏惧,因此,调侃时不温不火、张弛有度,逗乐了就行。他是班里年龄最小、个儿最矮的,女生都比他高,但他成绩一直很好,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五名,班主任杨老师经常表扬他,说他浓缩的是精华,其他人牛高马大顶屁用,没有给班里争得半点荣誉。让人奇怪的是,他的鼻孔下面时常挂着两筒鼻涕,像儿时永远擤不完的鼻涕,又像两条永远不干涸的小河,令大家百思不得其解。有时候,他一旦集中精力做作业,鼻涕就顺着上嘴唇流下来,像扯蜂蜜一样,就开玩笑地提醒他,你的两罐蜂蜜满了,赶紧掏一下。他也不介意,嘿嘿地笑着,并连续吸几下,鼻涕乖乖地原路返回。私下里,女生给他取了“鼻涕虫”、“史壳郎”的绰号。在宿舍里,鼻涕调侃腻了,就说他没有长屌毛,他会嘿嘿地笑着说:“你来看嘛,比你的胡子长。”他这么说,调侃的人就要去脱他的裤子,他立即双手护住裆部,夹紧两腿半蹲着说:“说错了说错了,不敢啦不敢啦……”一下子就逗乐了。

鼻涕一直伴随着他到初三上学期结束,就戛然而止,但鼻孔下面还是留下两条明显的痕迹。下学期突然没了鼻涕,大家都吃惊,关切地问,你的鼻涕怎么没了呢?没有鼻涕会不会影响你的成绩?逗得大家哄堂大笑。初中毕业,他说考试没有发挥好,大家怀疑与鼻涕有关,但还是考上了省卫生学校。后来,他在县里当了卫生部门的“一把手”,许多同学的孩子就业、亲人就医等事找他帮忙,他从不推诿摆架子,能帮的都答应,并一一兑现,不能帮的,就提供解决的意见建议。一个同学幽默地说,杨老师真是未卜先知,早早就告诫大家说:“宁欺老顽童,不欺鼻涕虫。”否则,尴尬难堪死了。其实,人的命运如同晨曦与晚霞,绚丽多彩而又变幻莫测。谁能想到,昔日的“鼻涕虫”,却成了许多同学的“救命稻草”。

那时,从农村来镇上读书的,都是奔着“铁饭碗”而来。学习劲头十足,几乎是教室、宿舍、厕所三点一线的生活,熄灯后,有的在教室里挑灯夜战,有的在宿舍里焚膏继晷,手电、蜡烛和油灯成为每位住校生必备的“三件套”,大家都拼命地学。当然,这个“始作俑者”就是班主任杨老师,他是学校里实现“鲤鱼跳龙门”的代言人,用今天时髦的话讲就是人生逆袭的典范。每次学校开大会,说到读书改变人生之事,校长就要点到他,甚至让他上台发言。杨老师出生在贫困的山区农村,饥一顿饱一顿长大,他立志要靠知识改变命运,那怕饿着肚子也要读书,因此,他成为恢复高考后,全公社唯一考上云南大学的人,成了家喻户晓说教孩子的“活教材”。如今“典型”当我们的班主任,每周班会,他总是滔滔不绝、绘声绘色地讲自己的亲身经历,讲得激情澎湃,我们耳朵都听起老茧了,但他仍旧乐此不疲。有时我感到困惑,杨老师哪里来那么多的故事,多得就像河里的鱼虾永远抓不完。但不管讲什么故事,最后的落脚点还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只要读不死,就往死里读,要是读书苦死了,我给你树碑立传”这两句话上,就如同他讲散文“形散神不散”的特点,不愧为云大的文科生。杨老师的口头禅大家都烂熟于心,甚至一度成了我们班的口号,令隔壁的班羡慕得要死。因此,谁都不敢拖后腿,怕给他摸黑,那股读书的拼劲就像波涛汹涌的黄河,可谓“桃李无言,下自成蹊。”

“耕耘更知韶光贵,不待扬鞭自奋蹄。”在这样的氛围下,全班都成了“夜猫子”,熬夜成风,比赛似的。我算能熬夜的了,但与其他同学相比,只得甘拜下风。读小学就有挑灯夜战的经历,加之时常干农活,有时遇上种菜的时候,那活子干到凌晨二三点钟,因为白天太阳大,会把菜苗晒蔫死了,只得晚上提着马灯种。小时候,我负责提马灯在前面照亮,父母跟在后面种并浇定根水,后来,我学会了种菜,提马灯之事就落到弟妹头上,有时躬着腰种几个小时,累得腰酸背痛,偶尔站起来伸个懒腰,捶捶背。母亲则会笑着说:“小娃娃腰杆都没有,那里会腰酸呀!”

班里的一个同学,他笃定“笨鸟先飞”的理论,有股“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劲,干啥事都争第一,熬夜也数第一。每天晚上都最后一个回宿舍,早上又是第一个到教室,经常得到杨老师的夸奖表扬。虽然不是学习委员,他却配了一把教室钥匙,大家有事到教室,经常找他开门,称他“副委员”。我俩关系不错,我喜欢数学,他语文厉害,优势互补,我曾经暗地里与他较量,无奈,熬了三个晚上坚持不了。他对学习特别“敏感”,即使熬夜很晚回到宿舍,若没有睡的同学问他个问题,一时答不出来的话,马上钻进蚊帐里“另起炉灶”,就像明天要考到的试题。煤油灯的烟雾大得呛人,他时常把头伸出蚊帐来透气,之后又继续,就像池塘里的鱼游到水面上吐个泡,又钻到水底,令大家敬佩不已。有一天晚上,他躲在蚊帐里看书,又担心灯光影响其他人休息,就用牛皮信封纸做了个灯罩,侧面开个小孔,结果火焰熛到蚊帐,把蚊帐引燃了,险些发生火灾,后来,学校规定不得在宿舍里点灯看书。

熬夜导致睡眠不足,一个个精神萎靡不振,哈欠连天,像害了哈欠的传染病。政治老师十分反感,曾忿忿地说:“一个个像‘大烟鬼’,你们这样打疲劳战顶屁用呀!这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吗?”政治老师个儿高,大块头,略显发福,不苟言笑,一脸严肃。虽然上课从未打过人,但大家都毛他三分,他上课一般不敢打瞌睡,但也有一些长“花岗岩脑袋”的,拼要往他的枪口上撞,求锤得锤。教务处主任的儿子,自认为有“背景”,时常我行我素,上课讲小话,交头接耳,其他老师不愿说,也不想说,他更加自我放纵,自诩校长来上课,他也不怕,一脸“目中无人”样子。大家就顺着他的杆子抹,把他捧得老高,让他既体现自己不是一般人,又要保持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慢本性,就像钱钟书先生在《围城》中写的因爬得过高而露出红臀长尾的猴子,最终,只得为他的傲慢买单。

政治老师毫不客气地说:“你是山中无老虎,猴子出来称霸王。你以为是在撬社会主义的墙角吗?其实,你是在挖你家的祖坟。”虽然骂人不带“脏”话,却句句诛心。我也曾被炮火般轰过,有一次上课,异常疲倦,困得不得了,困意似蜘蛛网,织满了全身,上下眼皮相互缠绵相搏,上眼皮如泰山般压来,我不停地揉,仍旧不管用,刚合上眼就被发现了。政治老师叫我站起,紧接着就机关枪般扫射:“你是背着大米来挣粪,你知道吗?在挥霍你爹妈的血汗……”说得我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一条缝钻进去。政治老师常常语出惊人,形象生动,在语言的掌控犹如太上老君炼丹——炉火纯青,又句句精典,时常成为我们闲暇的笑料。

青春期的我们,尽管学习压力山大,但一个个异常活跃,血管里犹如熔岩奔腾炽流。一颗颗躁动的心,填满了情感的缝隙,似乎只要给点阳光就灿烂,随时都有可能咝咝的冒烟和喷火。杨老师把“跳龙门”的任务转移到“防早恋”上,“早恋毁掉你一生”、“早恋是毒酒”、“茶壶煮饺子浮沉定”等的事例天天讲,防范早恋的“紧箍咒”天天念,还加大了夜间查铺力度,做到了“严防死守”,他曾豪言壮语地说:“我有菩萨心肠,也有屠夫手段”,似乎要把一枚枚闪着火花的小炮弹,狠狠踩死成哑弹。然而,终究是事与愿违,物极必反,随着两个同学的恋爱而破防了,他最擅长的循循善诱和谆谆教导,在萌动的青春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那时,言情教母琼瑶的书在市场非常火爆畅销,小说《窗外》中女生江雁容与语文老师康南的师生之恋,撕开了传统礼教对人性的压抑,令许多女同学怦然心动;随后,又是《六个梦》中的婉君被三个男人追得死去活来,婉君在鱼肉与熊掌的感情波折中难舍难弃,似乎令许多女生十分羡慕,奢望成为婉君。学校发现端倪,明令禁止此类书籍进入校园,时不时吹响“紧急号令”,来个“突击检查”,翻书包,搜书桌,翻箱倒柜地查,大家也不是吃素的,厕所、屋顶、树杈……若大个学校哪里不能藏?每次搜查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有的女生甚至将精彩的片段摘抄在笔记本里,私下里传看,难怪杨老师批评谈恋爱的同学时,很无奈地说:“我苦口婆心地讲三个小时,不顶你们看三分钟的手抄本。”

班上有一个被称为“班花”的女生,适时被男生们的宠着,上演了现实版的“婉君”。只要她哪门功课稍差一点,成绩好的男生甚至班长就立即一对一给她补课。当然,效果如何不得而知,我想,他们更在乎过程。类似于靠力气打饭之事,根本不用操心,力气大的男生心甘情愿地为其效力,她只回报个微笑,再说一声“谢谢”,男生们就十分满足,甚至会飘飘然。特别是一些家庭条件较好的男生,经常给带她零食,把她的书包和桌箱塞得满满当当,许多女生也跟着沾光,一次次精准投喂都能赢得一片赞誉,彼此幸福感拉满。每逢此时,我同桌的“哥们”,像打翻了五味瓶,满腹牢骚地说些酸溜溜的话,没有那“实力”又能奈何,但也不是一无是处,他篮球打得特好,尤其是三分篮投得很准,抛物线好,动作优美。每次比赛投中后,他都会转头看看“班花”的表情,若是赢得掌声喝彩,他更加精神抖擞,霸气十足,似乎整场比赛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若是“班花”心不在焉,不鸟他的话,他则像泄了气的篮球,那场球赛必输。

唉!仅靠打篮球来博取眼球,获得关注和好感,怎可能有胜算?连他自己也觉得没戏,因此,他心中掩藏着那一点希望慢慢地破灭了,正是这种希望使他痛苦,而且绝望。然而,有一天,他给我说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准备在“班花”回家的路上,请几个“地痞流氓”来拦路骚扰或者打劫,他突然现身,随即出手,来一出“英雄救美女”的戏,令我吃惊不已,不敢作答。因那时镇的治安不好,拦路抢劫之事时有发生。后来得知,“班花”的父亲是镇上的武装部长,还配备一把手枪,此事才不了了之。

其实,那段时间,我暗恋上隔别班的一名女生,上课心猿意马,六神无主,无法集中精力听课学习,时常看着窗外发呆,我也十分苦恼,彼此同病相怜,无话不说。

那时,学校规定每周四下午第二节课后,要开展“学雷锋”活动。根据个人实际情况,可打扫卫生、浇花水、浇菜水和菜地除草等,这是一个评先评优的“硬指标”,也是个拿“奖状”的加分项,只要持之以恒的坚持,一学期下来,至少能获得“学雷锋活动先进个人或标兵”之类的荣誉证。对学习成绩中不溜秋的我,既是心灵的巨大慰藉,又是给家人的交待,我一次都不落下。那一天下午,我把物理作业收完上交,已经五点多,赶紧拿着脸盆来到花园浇花水,“一阵风”的活动已寥寥无几,齐腰高的蓄水池已经见底。一女生紧帖着池子边,弯着腰在舀水,舀不了几次都够不着。我上前去问她,给要我帮你打?她转过身微笑着说:“麻烦你了,谢谢!”此时,才发现她是隔别班的同届女生,我随即趴在水池边上舀水倒给她,然后,我自己舀上一盆去浇花。帮她打了五盆水后,她说:“谢谢啦!以往我都只浇这么……”是呀!那些花草挺遭殃受罪的,平时旱灾,一到周四就成了涝灾。

她一再道谢,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尤其是她走了几步后,还回头对我微笑,我瞬间像触电一样,呆呆地愣在那里,直到晚饭的钟声敲响,我才让回过神来。我感觉到那些花朵似乎在嘲笑我傻,似乎又在为我而开。我想起了林徽因的“我路过了你,以为你就是我的了,我想把秋天寄给你……”的诗句。

她那一回眸,那莞尔一笑,我才忽然意识到,她是一个美丽漂亮的女孩,一个很美很美的姑娘,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那一夜,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中遇见了心仪的“婉君”,我们在花园里漫步,谈笑风生,无拘无束地谈理想、谈未来、谈……因睡得太香太甜太沉,不仅嘴角流的口水打了湿枕头,连下面的内裤也潮了一片,这也是我第一次做了“春梦”。

从那以后,每次到教室,经过她在的班级时,我都会放慢脚步,偷偷地往她的座位瞟一眼,她似乎心有灵犀,偶尔会四目相对,她立即羞红着脸低下了头,像怕我看出她的眼里藏有某些稚嫩,我也迅速走开。后来,我打听得知,她父母亲都是镇上的小学老师,她不住校,属于走读生。于是,每天吃晚饭,我都会端着饭蹲在宿舍门前吃,眼睛却盯着对面回家的她,虽然中间隔着操场,但她与同学边走边说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有时红红的晚霞照在她脸的一侧,像镀上了一层金黄的颜色,漂亮极了。或许她已察觉到我在看她,在即将跨出校门的一刹那,她回眸一笑,令我十分兴奋和激动,那一夜又是一个美梦;若是没有看到她,心里就会空落落的难受,那晚彻夜难眠,整夜在床上翻粑粑。

我与她除了眼神交流之外,从未单独说过一句话,即使迎头碰上,也只是微微一笑,她甚至神情有些慌乱。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一晃就到了初三下学期,中考备战的口号喊得震天响,杨老师照常天天打气鼓劲,说是着水的草鞋步步紧,松不得,一松就泄气。

随着日历一页页撕下,我们的身心倍受煎熬,像弹簧那样一点点被压缩,蓄势待发,只等一飞冲天。为缓解压力,学校专门组织初三的看电影。有一次,我的班级和她所在的班坐中间位置,她的班坐偶数座位,我班坐奇数座位,分别从左右两道门排队入场,我与她恰好坐在一起。起初,她没有注意,只顾着与身旁的同学说笑,直到我走到她旁边即将坐下时,她才扭头一看,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立即低头不语,她旁边的女同学看着我,笑了笑,我脸上像有蚂蚁在爬动一样。其实,我往座位走时就看见她,心就开始猛烈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肋骨,我能听到“嘭嘭嘭”的跳动声,似乎跳出胸膛替我表白。那么有力,撞得我浑身酸痛,这种幸福的痛楚难以言表,相信不会再出现。

我刚坐下,感到座位下方像有一盆熊熊燃烧的火,一股热辣辣的气流往我身上窜,烤得我坐立不安,手心冒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此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这味道似曾相识,大脑的搜索引擎开始漫无边际的比对,这让我稍稍有点平静。这是女人特有的味道。对!跟在花园里她身上的味一样。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她的气味早已飘进了记忆里。

我的心随之“咯噔”了一下,眼睛微闭,屏住呼吸,让这味道融入血液中相互杂糅,“酝酿”一个绚丽多姿的浪漫春天。我不由自主地用眼睛的余光偷偷地瞟着她,关注她的一举一动,我能听到她的均匀的鼻息,她似乎不紧张了。我慢慢地调整坐姿,怕她看出这种非自然的窘迫,我想用眼神来传递对她的爱意,但胆弃与自卑,使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敢看她一眼。其实,我内心实则慌乱了,犹如小鹿乱撞,不知爱情这玩意为何物?是物质的给予还是精神的满足,是青春的骚动还是情感的喷涌,是庞大的还是狭窄的,总之,我对她有了一次欲望澎湃的冲动。

记得那次看《牧马人》的电影,看似认真观看,实则“人在曹营心在汉”,牧马人究竟是放马还是放羊都忘了,但电影中李秀芝那一句“我把心都扒给他了,比钱贵重得多”,我却牢牢地记住了。盼着那天单独遇见她,就学着李秀芝那样,大胆地对她说:“我对你是真心的,不信的话,我把心扒给你看。”

然而,我却没有等到这样的机会。一眨眼的工夫,大家都毕业了,天各一方,各奔前程。后来,我曾打听过她的情况,得知她考上了中专,落榜的我心灰意冷,巨大的落差面前,我与她就此别过,这句话却深深地埋藏在我心底。

一晃四十年过去了。去年同学聚会,那个追“班花”追得死去活来的“哥们”笑眯眯地对我说:“给记得你的初恋情人呢!现在跟我是同事,要不要见上一面?”我正犹豫不决时,他又说:“不过呢,她经历了许多挫折,人早已今非昔比……”此时,我想起了曹操迷恋蔡文姬的故事。历经岁月,沧桑阅尽,难道她还会是哪个花园里回眸一笑的清纯少女吗?

我笑着说,不是说相见不如怀念吗?那就让那瞬间的心动,如同一朵盛开在心中的雪莲花吧!让它年复一年,在回忆中绽放,永远散发着迷人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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