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没晒过来,桂芳她们的房子坐落在背阴面,太阳还要一个多小时才得晒过来。不能等到太阳晒过来才走,那就赶不上客车了。
“妈,我们走了。”桂芳轻轻地说。
妈好像没有听见,没有回答,又往灶孔里添了一把柴。灶屋比较低矮,光线比较暗,灶孔里火苗往外面蹿了一下,把妈的脸上映得更红了一些。桂芳看了一下妈的脸,脸上的皱纹似乎又多了一些,更深了一些。白了一半的头发,更加明显了,感觉比去年又老了一些。
她以为是自己的声音小了点,又加大声音说,“妈,我们一会儿就走了啊。”
“听到了,听到了,你们走吧,猪还没有喂呢,猪食还没有煮好,我就不送你们下河了,你爸爸送你们走。”妈好像有点急。
灶上的锅里正煮着猪食,一把柴添下去,火苗更大,锅里煮的更欢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股股水汽和着灶里飘出来的蓝色柴烟直往上蹿,再从房顶的瓦缝中钻出去。都是一些剩饭剩菜涮锅水和地里扯的猪草,再配上一点细麦糠,要煮熟煮透猪才爱吃。
“妈,能不能不喂猪了?喂猪太累人了,你和爸爸都轻省些。”桂芳又轻言地劝着,这次回来她和海山已经劝过不止一次了。
“没啥,农村里,习惯了。不喂猪,剩饭剩菜咋办?倒了怪可惜。就喂一条猪,没啥的,累不着。你们过年回来好有肉吃,我们到时做点腊肉香肠,你们也好带上吃。家里的猪都是粮食喂的,放心些。”妈还在执拗地说着,用腰里的围裙搓了搓手。又说:“肉都装好了吗?你们多带些,在外面不容易。工地上有闲了,你们也煮点腊肉吃,要把身体照顾好。都说是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呢。”
“妈,现在条件好多了,比爸爸打工的那个时候好多了,工地上吃的也好多了,你就放心吧。”桂芳继续说着:“我和海山都不想你们再喂猪了,现在两个娃儿都住校了,就你们两个人在家,有多少剩饭剩菜呢?你们还要扯猪草,不管天晴下雨你们都要忙,喂猪太累了。我们都在外面,又帮上你们,把你们累病了咋办?两个娃儿还主要靠你们照管呢,要吃肉我们寄钱买就是了。”
“我们哪有那么娇气?什么都靠买,多贵啊,你们在外面挣钱也不容易啊。”妈多次说起前两年猪肉特别贵,一斤肉要三四十块钱,腊肉要五六十呢,还是自己喂猪好,能省就省些。她使劲搅了一下锅里,快煮好了。她又往灶孔里加了一把柴,锅里咕嘟咕嘟更热闹了。
桂芳看说不动妈也就不再说了,看了看屋外,丈夫海山正在和他父亲一起收拾东西。父亲正使劲往袋子里按东西。她知道有腊肉香肠,还有一些豆瓣豆豉,都是他们在外面打工喜欢吃的。工地上饮食比较清淡,四川出去的都喜欢重口味。海山一个劲地说够了够了不要了,父亲还是一个劲的使劲往袋子里装,生怕装少了。
东西都是妈提前准备好的。天刚刚亮妈就起来了,做了一桌子饭菜,比午饭晚饭还多,都是儿子媳妇爱吃的蒸肉酥肉。妈说走那么远的路,要吃扎实些,免得路上饿。每年都是这样,每次过完春节他们两个出去打工,走的这天早上妈都是要做一桌丰富的饭菜,还不让桂芳帮忙,叫他们只管好好收拾东西,能带就多带些。说他们自己在家里总是要好些,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
桂芳看看屋外,咋不见两个娃儿呢?早饭一吃碗一丢就不见了,又跑哪儿去疯了?每年他们要出门的时候,两个娃儿都是紧紧地跟在他们身后,不让他们走,老大流泪老二哭,今天咋奇了怪了?
“妈,林娃子二娃子他们两个呢?吃过早饭就没看到他们了,他们跑到哪里去了?”
“我把他们支走了。我叫他们去柏林湾背柴了。”妈轻描淡写地说着,不太当一回事。
桂芳知道,柏林湾是他们家最远的一块地,早就退耕还林了。旁边有一片柏树,长的很好,一部分树都有水桶粗了。每年冬天熏腊肉,都是去那里砍柏树枝。年前父亲砍了好多柏树枝,熏腊肉没有用完,背回家正好可以烧。妈把两个娃儿支到最远地方了。
“可是,妈,我还想给他们说说呢,叫他们两个好好学习。”
“都支出去了,就电话说吧,反正现在电话也很方便,想看了还有视频,不然两个家伙哭哭啼啼的,二娃子还爱抱你腿杆不让你走,不记得了啊?不急人啊?”
“他们现在都大了不会了,我昨晚还给他们说好了,他们都保证今年不哭了。”
“哪回不是这样的?头晚说得好好的,第二天就不是了,每次看到他们哭我也烦,今年你们就利利索索地走吧”
“可是,我还是想……”桂芳轻轻地嘟囔着,带着一丝丝埋怨。
“没啥可是可是的,东西收拾好了就赶紧走。你爸给你们背东西,早点下河到公路上等车,要是错脱了客车就麻烦了。你们走了我好喂猪,猪还在叫唤呢。”妈一个劲的催促着。
的确,妈说得对。他们家不靠公路,到公路上还要走20多分钟田间小路,虽然不是很远,还看得见公路,但是客车不等人,一晃就过去了。只能是先到公路边上等,客车来了招手拦住,先坐到县城,再坐县城快客到市里火车站。虽然有高铁,但是他们更愿意坐绿皮火车,慢就慢一点,车票便宜的多。钱不好挣,能省一个是一个。
“桂芳,你好了没有?我们收拾好了,可以走了。”海山也在外面大声催促着。
父亲已经装好了背篼。背篼底上竖着装着一个帆布背包,里面装着腊肉香肠,还有其它一些吃的,都是重东西,一路由海山背着。背篼上面横着放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的主要是些衣服,有夏天的也有冬天的,特别是冬天的羽绒服棉衣,都很占地方,他们都随身带着,冬天要用。装衣服的箱子不重,一路主要由桂芳拖着,有四个轮子,拖着不重。还有几个小包,都不太大,不能太大了,不好挤火车。
背篼里装上两个大包,手上东西就轻了。海山要抢着去背背篼,父亲不让,说他们要走很远的路,家门口的路就不要他们使劲了。父亲要帮他们背到公路上,一起等客车过来,送上车再回去。
“海山,你要把桂芳带好,她扛不动的板子你要帮她扛一下。男人力气大些,顺手一带就好了。”妈从灶屋出来边走边对儿子说。
“妈,我晓得了,你放心吧。”海山一个劲的应酬着。
“桂芳,支木是重活路,能做就多做些,不能做就少做些。那些重板子你就不去扛,让海山帮你啊。还要注意安全,那些高处你就不要上去了,上去的话脚一定要站稳啊!”妈又对媳妇不停的唠叨着。
“妈,我知道了,海山他会照顾我的,你就放心吧。”桂芳不停地答应着。
听着母亲一个劲的啰哩啰嗦,父亲心里头暗暗地好笑,老太婆真是啥也不懂。支木在工地上都是一个人一个工位,哪里能够两口子在一起干活的?男人一般都是在高架子处,随时上高梁上架子,女人一般都在地面低处,板子是都要扛的,哪能别人带着?很多时候,女人也一样扛板子上高架,只是有时板子小点而已。经常还要打水泥浇混凝土,都是一个人干的,哪能什么都找老公帮忙?两个人干一个人的活,尽想好事。但是父亲也不说破,就让老太婆一个劲地唠叨。
父亲年轻时常年在外打工,主要都是干支木工,一干十几年,可说是吃尽了苦头,他最清楚支木的苦楚。建筑工地打工干的都是苦力活。“钢筋工,架子工,最苦还是支木工。扛板子,上架子,太阳晒的光蛋子。”支木工又叫支模工也叫模板工,主要是给混凝土浇筑提供模板,根据建筑要求制作模具,用于混凝土浇筑。现场有人负责根据图纸要求,指挥他们扛木板、竹板、钢板以及其它模具材料,搭出横梁、柱子、楼板、墙板等形状,浇筑混凝土。等混凝土凝固后再拆去模板,他们叫脱木。都是些重体力活,需要经常扛着板子走横梁走高空架子,特别是遇上高支模深基坑,经常走在一些十几米二十几米甚至更高的梁架上。初干者经常会恐高,虽然都带着安全绳,也有点害怕。夏天头上没有一点遮挡,太阳下面净晒,这些他们都适应了。干活是非常苦,但能挣到钱,技术含量不高。只要肯吃苦不怕累,有过三五个月或者半年时间,就能成为熟练工了,工钱一般也比较高,一个月能挣万把块钱,有时甚至可能更高些。吃的力气饭,干的手头活,挣的辛苦钱。就怕找不到活干挣不到钱,也怕干了活要不到工钱,特别是遇上卷款跑路的老板,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父亲从四十多岁干到六十来岁,本来还想多干几年多挣点钱的,可是工地上不要六十岁以上的人。他的身份证又填大了两岁。他找老板解释说自己还没满六十岁,想再干两年。好说歹说,老板同意留他了,可是才干了一个多月,安全部门检查身份证,工地上六十岁以上的人一律不准要,查到就要处罚。老板不敢留他了,又没别的地方可去,哪个工地都不敢要,他只能回老家了,路费钱都没有挣出来。
妈还在一个劲地催他们快点走,早点到公路上去等车。可是桂芳还是希望走之前看到两个儿子,虽然每年都是哭的稀里哗啦,可是今年没有了两个儿子的哭声,没有了二娃子抱着她的腿杆,反而感觉少了点什么,心里总有着不自在。她虽然把“妈,我们走了”说了好几遍,却总是没有动起身。
妈似乎看出了她的用意,再一次催他们,“你们还不快点走,再磨磨蹭蹭的,等两个娃儿回来,你们又半天走不脱了!”
海山也看出了妻子的心思,这才发现,两个娃儿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以往每年走的时候,两个儿子总是緾在他们身旁,一个不说话,一个使劲哭。他问桂芳:“那两个家伙跑哪去了?怎么刚吃过饭就跑得没影了?”
“妈把他们支走了,叫他们去柏林湾背柴了。”桂芳轻声告诉自己的丈夫。
“妈也是好心,不想看到娃儿们哭,你不要怪妈。”海山轻声地安慰着妻子。他也觉得两个娃儿大了,应该是懂事了,不会象去年那样使劲地哭使劲地闹了。但是妈把他们支走了,也是为了他们好,他不好说什么,只好一个劲安慰自己的妻子。其实,他自己也很想在走之前看看两个儿子,嘱咐哥哥要带好弟弟。老大张桃林上六年级了,住校两年多了,老二张小林才上四年级,也在住校了,不用每天回家,也不用爷爷婆婆每天起来做早饭了。就是学习成绩一般,始终是中等成绩,现在初中不用考了都能上,都是义务教育,也不用缴多少学费,就是现在还没有条件让他们去城里上更好的学校。好在镇上中心小学有初中班,能就近上学。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命,他们没有条件和能力去给娃儿择校,去上县里的名校,就在镇上把初中读完再说吧,看能不能考上高中,实在不行上职高也行。就在镇上上学老人还能照顾一下,学校里什么事,爷爷婆婆还能去开个家长会。虽然他们都有班主任老师的电话,也有微信,但遇上事情,还是只能依靠老人,他们在外面是鞭长莫及。虽然心有歉疚,但是现在挣钱还是最重要的。只有能挣到钱,才能给儿子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改变他们的人生。
“我知道,可我就是想走之前再看看他们两个,一走又是一年,又要过年了才能回来”桂芳忧伤的说着。
海山不再说什么,轻轻的挽了一下妻子的手。看到父亲已经背着一大背东西走了。他们赶紧提起几个小点的袋子和包包,一起对妈说:“妈,我们走了啊,你和爸在家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好的好的!你们快走吧,不然赶不上车了。我要喂猪,就不送你们了。”妈还在一个劲地催促着。
“妈,来得及的,我们算好时间的,不会赶不上的。”他们一起安慰着母亲。他们知道,今年出门的早,大部分外出打工的人要到正月十五以后才出门,还有四五天呢。他们要不是工地上有活干老板催得急,他们也要十五以后才走的,以往每年都是过了十五才走。现在还没到搭车高峰期,车不会坐满,下河到公路边上拦车就可以。镇上到他们等车地方有三四公里,客车要开十来分钟呢。经常外出打工的他们,把客车的时间都摸得准准的。妈虽然在一个劲催,但是他们心中有数,并不是很急。
“那也只能人等车,不能车等人,车可不等人呢!早点到公路上等着好放心些。”妈还是催着,并把几个包一起交到海山手上,一再吩咐他要照顾好桂芳。
“好的,妈,我们走了”,桂芳背着她自己的小挎包,一前一后走出了家门。
他们的家在半山腰上,离公路不远也不近。上下走四个田埂,再下一个大坡。下了大坡就看不到自家的房子了。
门口这几个田都不是他们家的,他们家的田分在离家较远的河边上。包产到户分田分地时,队里安排抓阄,他们没抓着离家近的田。虽然河边的田离家比较远些,但是靠河边水源好,天再旱都不会缺水,反而成了丰收田。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种水稻了,种水稻需要劳力。耕地耙田都是力气活,年轻壮劳力都外出打工了,留在家的主要是老人妇女和孩子,哪能干得了?只能改种一些苞谷红薯洋芋等旱地作物。十几年前,国家要求退耕还林,各家的山坡地都不让种了,国家还给补贴。几年之后,到处绿树成荫,植被丰茂。很少人上山砍柴割草,树木也长大了。但是常言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野兽也多起来了,最讨厌的是野猪,成群结队到处拱。野猪是保护动物,不能打只能驱赶,好多家里买了电喇叭,晚上大声地放着,驱赶野猪。每天晚上山里到处回响着电喇叭播放的音乐声和老虎狮子吼叫声。
父亲年纪也大了,耕地耙田都吃力了,而且现在很少有人喂牛了,没有牛耕不了田,不通公路,机耕工具去不了,就只能种些旱地粮食了。他们家的田虽然靠河边,也只种玉米红薯了,小春作物大部分种的是油菜。
工地上的活还比较多,老板只放给他们十五天假,年前就回来了,过了初十就要回去上班了。对于打工的人来说,能有活干,能挣到钱,年底能领得了工资,就是最好的事情。至于苦和累,他们倒不怎么在乎,挣钱哪有不苦不累的?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馅饼也轮不到自己,能有现在这份工作,海山和桂芳他们都很珍惜。
今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晚些,过完年就进入“八九”了。“七九八九,沿河看柳”,川北的山里,已经进入了春天的时节,抬眼望去,到处展现出春天的画卷。
房子前面主要是田,虽然没有他自家的,都是其他邻居住户的,不像平原地区那样平坦整齐,每个田上上下下,每个田埂弯弯曲曲,顺山而走,形成一个个梯田,错落有致。大部分田里种的是油菜,屋后山坡上到处也种着油菜,正值油菜花盛开的时候,到处金灿灿一片,很少的几个麦田,绿油油的,好像在金色的大地上镶嵌了几颗绿色的宝石。
海山和桂芳他们边走边回头看看。自家的房子坐落在一片金黄的油菜花海之中特别显眼,房后的一片竹林,簇拥着青砖碧瓦。房顶上瓦缝里轻轻飘着一缕缕轻烟,那是灶里的柴头还没燃尽,仿佛轻烟迟迟不愿意离去。门口的芭蕉树上,底下几片芭蕉叶耷拉着挂在树干上,只有顶上几片叶子硬撑着几片绿色。屋后一棵樱桃树,正开满了白色的花朵,与山上到处盛开的野樱桃花、野刺花竞相争艳,白色的、粉色的、红色的,一起装点着房后的背景。今年春节天气非常好,没下一天雨,回来走亲戚拜年都走的干路。湛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白云不高,有几朵白云好像就挂在山巅上一动不动。到处都是鸟儿的叫声,在山里回响着,弹奏着春天的旋律。一只老鹰不停地在空中盘旋着转来转去,一会飞向天空,好像要去和白云比个高低,一会又返回冲向山林深处。没见它停下来,也没见它做什么,就是不往外面飞去。都说老鹰展翅恨天低,其实它也离不开身下的这片土地。
抬眼望向对面山坡上,一座座白墙彩钢瓦房在太阳的映照下是那么耀眼。许多家庭这些年在外面打工挣钱,有的支木,有的做瓦工,也有的做钢筋工、架子工,虽然都很辛苦,但是建筑工地能挣到钱,特别是前几年行情好的时候。有了钱就回来修房子,好多家都修起了楼房,一般都是修两三层楼房,再装上彩钢瓦屋顶。白色的墙面,绿色的屋顶,也有浅灰色浅蓝色的屋顶,在阳光映照下格外醒目。许多家都买了小汽车,不少人春节都是开车回来的。而他们家的青瓦木架老房子就显得有些寒酸土气了,虽然前些年村里搞形象扶贫时刷了几处白色涂料,简单装扮了一下,但在这满园春色的画卷中仍然那么不协调,甚至感觉有些损害这美丽的画面。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他们也几次动了修新房子的念头,也做了好多准备。这些年在外面打工支木,父亲也多年在外面打工支木,都挣了点钱,可是公路没通到家门口,一切都是枉然。不是不想改变,而是改变不了。前些年国家精准扶贫的时候,村里立项要修通他们组里的公路,由于有几个搬离的住户和几个倔强的老人漫天要价,一寸土多少钱,一棵树多少钱,一根葱多少钱。“虱子爬过也要撇个腿腿”,把好事搅黄了,公路成了他们组里十来户人难以实现的梦。没通公路,啥也干不成。前年有户邻居修缮房子,更换彩钢瓦,本来两万多的彩钢瓦屋顶,人工费就花了三万多。要是新建房子更不可能了,钢筋水泥砂子各类建材,哪能拉得上去?但是打工挣钱修房子,仍是他们心中的梦。路,总得往前走;人,总得有点盼头。万一哪天来机会了,公路修通了呢。眼下就是多挣钱,多准备。有钱就有底气,有钱就有希望。
走了两个田埂,桂芳一回头,看见妈还站在门口那棵芭蕉树下望着他们。桂芳向妈挥了挥手,说道:“妈,我们走了啊!”
妈没有挥手,也没有回答,不知道听到了没有。桂芳觉得她的声音也许不够大,海山说没关系,妈也许听到了。其实,妈的年纪并不大,才六十多岁,也不怎么显老,她没有出去打过工。十几年前父亲出去打工支木的时候,她也想一起出去,和丈夫一起干活挣钱,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家里实在走不开。那时,海山他们兄妹俩要读书,还有海山的爷爷奶奶,上有老下有小,都靠她照顾。前几年两位老人送老归山,海山的妹妹出嫁,海山两个儿子相继出生,又相继上学,都是靠她在家抚养成长。海山妹妹出嫁后,也与丈夫一起外出打工,有时也把小孩子送回来,虽没让她带,由小孩的爷爷奶奶带,但也经常给她送过来,她有空也经常去看看。不管是孙子还是外孙,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现在两个孙子都住校了,但还要靠她安排两个娃儿的生活,好在现在父亲不出去打工了。有时候,妈还挺羡慕儿媳的,能与丈夫一起打工挣钱。她当然知道支木很苦,但是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所以当老二张小林能放手丢家里的时候,桂芳说她想和海山一起出去打工,她没有多说就同意了,还安慰他们说,家里有她呢,叫他们在外面放心。就是要求他们相互照顾,挣钱多少无所谓,一定要注意安全。好些年都是她一个在家带两个孙子,学校的家长会经常是她去开。孩子学习成绩不好,她也不急,说反正也没指望他们考状元,只要长大了,哪里不能活人?弄的班主任老师还挺生气的,可是作为留守老人,能有什么办法呢?帮衬着把两个娃儿带大就很不错了。后来,父亲在外面打不了工,回来和妈一起,更好地照顾家里了。他们都是闲不住的人,田里地里都没有荒着,平时蔬菜完全够吃了,还经常送人,苞谷、红薯,还有黄豆、绿豆等等,能收好几千斤。春天还有豌豆胡豆油菜籽,也有好几百斤。
海山看着身边田里的油菜花,长的都很好。杆子都比较粗,长的也很高,人躲在里面根本看不出来。花开的也很茂盛,一行一列排列的都很整齐,这是一棵一棵栽出来的。现在种菜籽都是先育苗,再一棵一棵移栽,劳动量大,但是产量高很多。海山小时候最怕跟爸妈一起栽菜籽,觉得那是世界上最苦的活,几天下来,几亩地栽完腰都直不起来。中学毕业外出打工,先后进入好几个电子厂、饮料厂当操作工、包装工,都没挣多少钱,也很累,工资还没有保证,遇上厂里倒闭,还拿不到工资。几年下来,觉得还是读书轻松多了,然而,却再没有机会上学了。不得已跟父亲一起去支木,才知道支木比电子厂更苦更累了,但是收入要比电子厂高的多。而且他运气不错,没遇上跑路和拖欠工资的老板。他头脑比较灵活,很快学会了看图识图,还能现场组织,老板也放心他,让他当上了小班长,工资挣的也多了些。这几年挣了些钱,都交给妻子一起存着。
桂芳一边走着,不停地回头,心中一直念想着两个儿子背柴回来,再来追乳胶,哪怕再哭再闹再着抱住她的腿杆,心里也是一种记挂。没看到儿子,却看到妈还站在那棵芭蕉树旁,一直望着他们。她向妈挥了挥手,还是没有回应,妈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妈口上说不送他们,其实一直在送他们,用眼睛送他们,直到他们走出那个田埂,走下那个大坡,走到她看不到的地方。走出了她的视野,却从来没有走出过她的心里。几十年来,就是这样,送着自己的丈夫,现在又送着自己的儿子儿媳。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牵挂儿啊!
这兄弟俩始终没有回来,不知道是故意躲起来了还是又跑出去玩了。海山知道妻子的心情,一个劲的安慰她,儿子还小还不懂事,也不来送送爸妈,一走又是一年呢。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同样希望着这个时候两个儿子追赶过来,但在妻子面前不能表露出来,只是暗暗的责怪这两个不懂事的小家伙,甚至有点担心他们要叛逆了,以后怎么好管啊?
父亲背着背篼已经看不到身影了,也许快到河边了。海山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回头看看自己的家,看到他妈仍然站在那棵芭蕉树下望着他们。他没有挥手,赶紧拉了拉妻子说:“桂芳,我们快点走吧,爸爸已经走远了。”
他们快速走下第四个田埂,回头已经看不到他们自家的房子了。他们又往坡下走了十几米,看到父亲背着背篼斜靠在田埂上,歇着等他们。
“不急,还来得及,客车还要一会才来。今天才初十,人不会很多的,要是十五以后,外出打工的人就多起来了,那就要早点到街上坐起点车了,不然车挤满了,到这儿是不会停的。等你们来一起慢慢走吧。”曾常年外出打工的父亲也对客车的时间摸得很清楚,而且海山他们要出门,他更很注意客车的时间。
“你们回去还是原来的工地吗?”父亲问。
“是的,还是原来的工地,可能要做到年底呢”海山认真的回答着。
“那就好,这几年就是工作不好找。大学生都不好找工作,更不说农民工了。好多出去打工的冬天老早就回来了,没有活干,今年都还没有出门。你们要好好珍惜好好干,有个活干挣钱不容易。”父亲边走边说着。
“知道了,爸爸,你放心吧。”海山和桂芳异口同声地回答着。
一阵轻风吹过来,送来一阵阵油菜花香。几只蜜蜂在油菜花里采蜜,一会在这朵花上,一会又飞向另一朵花,一刻没停着。
桂芳又回头看看,总是希望着身后两个儿子出来喊妈妈,哭也无所谓,闹也无所谓,抱腿杆也无所谓,反正她早就习惯了,可是身后始终没有两个儿子的身影。这俩兄弟今天怎么了?背柴也早该回来了啊。
“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扛板子上架子一定要脚下踩稳,特别是下雨的时候,到处都是滑的。”父亲在不厌其烦的说着,这话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这么多年每次走的时候都这样说,平时打电话也总是这样说。他把安全看得很重,总觉得一家人的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挣多挣少无所谓,多挣多花,少挣少花。但是当年他在外面打工支木的时候,却总是想着多挣点钱。许多时候,人一换位,想的就不一样了。海山一个劲的答应着,并没有一点的不耐烦。
“千万不要想着挣大钱!一定想长远些,你们都还年轻着呢。”父亲严肃地交待着。
“那是当然的,爸爸你一定要放心!”海山紧张地回答着,他当然明白父亲说的“挣大钱”是啥意思。前些年村里有人打工支木扛板子从高架上摔了下来,把腿摔断了,认定为工伤,一下子赔了他十几二十万,村里人说他“挣大钱”了,“挣大钱”也成了村里的专有名词。这人后来不能再出去打工,更不说支木了,五十岁不到,就只能在家里干点轻松的农活。现在还好,还有政策认定工伤赔笔钱,要是过去,管都没有人管。父亲四十多岁就外出打工,经历的状况比较多,见到的世面也比较多,碰到的困难也比较多,支木工的活他一般都很熟悉,特别是那些容易出状况的地方,他经常给海山讲。
桂芳静静地听着他们父子俩的对话,也不插话,就跟在后面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他们说话的声音都不小,可能是职业特性,建筑工地都比较嘈杂,有时是混凝土搅拌机,有时是塔吊起重机,还有许多其它机器设备,轰轰隆隆的声音都比较大。支木工有的在架子上,有的在地面上,有时离的远,有时离的近,讲话大嗓门都习惯了。父亲支过十几年的木,海山也有四五年了,都已习惯了大嗓门讲话,桂芳离得远一点,也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你们两个人相互照顾好,生活要开好些,不能亏待了你们自己。给你们带的腊肉香肠都多,下雨天不能干活了,就自己煮点吃。”怎么和妈说的一样?桂芳暗自好笑。父亲清楚,支木工地,放假是看老天爷。没有星期天,没有节假日,只有下雨工地不能干活了才能放假。有些室内支木,下雨还一样要干。他们这次工地是室外项目,下雨干不了。老板也很注意安全,现在政府安全管理部门要求很严,查的也紧,出了事故处罚也很重。工地现场管理要求都很高,桂芳刚去时还不习惯,现在都适应了。经常的安全生产培训,让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了,安全第一,什么时候都是安全第一。
“你们工地上支木的老乡多吗?”父亲又问。
“不多,没有几个,都是外地的。”海山回答着。
“那腊肉他们就吃不惯了哦。”父亲似乎有些遗憾。
“没事,我请他们尝尝”海山大方地说。
“就是,要处理好同事的关系,都是一起打工支木,打伙求财,就要相互照顾相互体谅,多干一点无所谓。力气使不完,井水挑不干。”父亲心态好,过去出门打工支木,从不斤斤计较,许多人都愿意和他搭帮干活。他希望海山和他一样,心胸宽广一点,什么都想开些,第一次带海山出去支木的时候就这样要求他了,现在还一直这样说。
海山的确是象他父亲所说的那样,心胸比较宽广,处事比较大方,做事比较得体。老板乐意交给他一些事,一些工友也比较配合他,一起把任务完成好。有人建议他也拉一支队伍,承包一些支木的活,但是他感觉那样风险太大了,要是把活干完,结不到工钱,就得要他自己承担。父亲当年支木时,就有这样的情况,村里有人组织了十几个的队伍,承包了一些小工程项目,但是活干完了,却结不了帐,春节过年回家,有些人还找到他家里要钱,弄得一家人年都过不好。海山还不愿意承担这样的风险,桂芳也不愿意,他们都乐意就象现在这样挣点劳力钱,挣点安稳钱。两个老人要奉送,两个儿子要抚养,一家人的平平安安,就是他们的希望。两个娃儿读书成绩不理想,他们也爱莫能助,就是在家待着,也帮不上忙。生活上面,有了爷爷婆婆的照顾就行了,出去多挣钱,才是最重要的。两个儿子读书,就看他们的造化了。能读到哪里就送到哪里,他们就是努力挣钱。他们都很希望两个儿子都能考上大学,不能再像他们这样卖苦力支木了。可是现在,两个儿子都还不懂事,哪里理解父母的苦心?不知道读书的重要,还不努力学习,今天爸妈走了都不来送一下,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要是结不到账撵工钱,你们都不要跑在前面啊,特别是桂芳就不要去跑了。”父亲又提起了他的教训,忧忧地说。
“爸,不会的,现在政策好了,国家有了农民工条例,农民的工资有保障了,爸爸你就放心吧。”海山一个劲的安慰着父亲。
他知道这是父亲的心病,当年打工落下的阴影。父亲早年出去打工的时候,有一回他们一群人在工地干活,活干完了包工头跑了,钱也卷跑了,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拿不到。有人领头去找政府,才走到半路上就被控制了。领头跑在前面的被抓住关了起来,有的人还挨了打。父亲胆小怕事,躲在后面,看到形势不对就溜跑了。这也成了他的心病,怕打工挣钱拿不到。海山桂芳打工,都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国家对农民工的保护政策多起来了,农民工有了依靠。
“还是你们现在好啊!赶上了好时候,有好政策。”父亲由衷地称赞着,他是真心希望他们那一代人吃过的苦经历过的难不会再有了。他把背篼靠在田埂石阶上,东西是有点重,看来真是装了不少吃的东西。海山桂芳一再劝爸妈少装一点,他们好像是生怕儿子媳妇在外面吃不饱饭一样就是不听,一个劲地使劲装。
“歇一下吧,看来我真的是老了,背这点东西都要歇气了。”父亲似乎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海山要去抢着背,他就是不让,说海山穿的衣服好,别把衣服弄脏了。海山脱下外套,要去抢背篼,父亲坚决不让,要给他们背到公路上去。海山只好作罢听父亲的。
桂芳看了看父亲,总觉得父亲的脖颈有点往左边斜,她想可能是他十几年支木,右肩老是扛板子,头自然往左边倾斜。她不好问也不好说,突然担心起海山来,他可别这样支几年木成为偏颈子啊。他才四十来岁啊,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更不希望两个儿子将来支木,两代人把苦吃完了,不能再让他们第三代吃了。当年的父亲也许也是这样想的,可惜没有做到,儿子又跟着支木卖苦力。这也许就是命吧!跟命抗是抗不过的。
父亲歇了一会仿佛来精神了,说了声“我们走吧,早点到公路上去等”,就迈开了脚步,海山紧紧在后面跟着。桂芳一不留神,就拉开了好长距离,看着他们父子俩一前一后很快就走到了河里,她还在半坡上,赶紧加快脚步,一步一步小跑着,一会儿也跟着走到了河里。
河水是从米仓山下的小山中流出,不是主干河流,流经的路途也不是很远,沿途汇聚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溪流,每当山洪暴发的时候,小河里涨水大河里满,在这里掀起一个激流旋涡,冲涤着河里的一切。要想过河是不可能的,遇上急事也只能是望河兴叹。河的两边,都是海拔一千多米高耸的大山,有些地方岩石如刀劈斧削,垂直高差达四五百米。两山在河底交汇拥挤,抬头仰望,两岸直刺蓝天。一条窄窄的河道,好像是从两边的石缝中硬挤出去的,曲曲折折地挤向远方,流入长江,汇入大海。
公路是在沿着河道的岩壁上硬生生开凿出来的,仿佛挂在石壁上。过去公路拓宽之前,每次客车转弯,车屁股悬在半空中,坐客车后排的人经常觉得心惊胆战。高山峡谷,雄伟壮丽。退耕还林二十年,植被更加丰茂,景色更加宜人。听说上级要在这里搞开发,打造旅游景点。然而再美的风景,都是属于外地客人的,他们需要的不是欣赏而是生存。只有外出打工,才是他们生存的条件和基础。他们打工挣钱,就是为了改变环境,供儿子上学读书,供父母生活。没时间旅游,没时间观景,再说外面的风景又有多少能比得上他们的家乡呢?
目前还是枯水期,但河水不会断流。河滩上到处是鹅卵石,被河水冲洗得光光溜溜圆圆滑滑的。河水转弯处留下一个一个水潭,有的比较浅,有的比较深,浅的一两米深的三四米。河水绿茵茵的,基本都能看到潭底的石头。这里海山小时候的乐园,海山经常讲他小时在这河里洗澡抓鱼打水仗。现在也是两个儿子夏天的乐园,一帮小孩子也是经常到这河里洗澡摸鱼。娃儿们以大带小,无师自通,从小就学会了游泳。他们夏天打电话回家,给父母说得最多的就是不要让娃儿下河洗澡,爷爷婆婆又哪里管得住呢。海山倒不十分担心,他的小时候就是这样过来的,可是当妈的就不一样了。桂芳不是河边上长大的,从来就怕水。刚才一路上她还想着两个儿子是不是先跑到这河里来等他们了,好给爸爸妈妈告个别。可是现在一个人影都没有,不知道跑到哪地里去了。
过了河一条小路上坡四五米,就是通向县城的公路了。他们就在这里坐车去县城,再换客车去市里坐火车。县城去市里客车很多,就是倒来倒去,要四五个小时,好在是晚上的火车,都能赶得上。难的就是镇上去县城的客车,班次比较少。好在现在跑客运的车多了,不象父亲打工的那个时候车少人多,坐车比现在难多了。在路边等车根本不停,只能步行三四公里去镇上,再从起点站坐车。
他们都到了公路上,算时间应该还有十来分钟客车就来了。父亲把他们的行李从背篼里取出来,放在公路边上。一再吩咐好好查看一下,不要拉下了东西,叫他们两个人在路上要把东西看管好。海山就陪着父亲随意的聊着。
几分钟之后,客车就过来了,他们一招手,车停在了他们面前。父亲帮他们把皮箱和包搬上了车放好,打了个招呼,就下了车站到了公路边上。车上客人不是太多,但只是最后排有一个座位,靠着走道。海山拉着桂芳坐下,他就站在旁边,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搂着妻子的肩头。
客车很快启动了。父亲在车外挥手告别,叫他们慢慢走,注意安全。其实都知道快走慢走是客车说了算的,而且许多时候还希望路上开的快一点,好早点到县城。
客车越开越快,看着路边招手的父亲越来越远,桂芳慢慢把头往海山的腿上靠了过来。海山却把头侧向河的对岸,那是他们来时走过的路。河边上有个田就是他们家的,都开着金灿灿的油菜花。
客车开出大约二百多米远,公路一个不大的转弯,车稍稍减速慢了一下。海山抬眼一看,突然大声地说:“桂芳,快看,桃林、小林他们!”
桂芳一惊,顺着海山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河对岸他们的田里,张桃林和弟弟张小林,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远远望着他们远去的客车。他们选的位置很精妙,既能看到他们上车的位置,也能看着客车离去最远的位置。只是刚才他们谁都没有回头注意那个地方。
“桃林——小林——林娃子——二娃子——”桂芳使劲大声地喊道,也不知道他们听到没有。两个娃儿也没招手,也没喊话,就静静地站着,远远地望着飞奔的客车。他们两兄弟特意穿着爸妈这次带回来的新羽绒服,蓝色的羽绒服在金黄色菜花簇拥下格外醒目。
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下来的?不是去柏林湾背柴吗?可能他们根本就没有去,背柴是不会穿新衣服的。而且现在天已经不冷了,不用穿羽绒服了。是故意提前就跑到这河里来等他们还是一路就偷偷地跟在爸妈的后面?可是他们为啥不出来喊声爸爸妈妈一起走啊?
他们兄弟俩就在河对岸的菜花田里一动不动地站着,弟弟的头紧紧依偎在哥哥的肩头。两兄弟个头本来差距不大,这样一依偎,哥哥好像比弟弟高了一大截。
客车一点没有减速,使劲地向前飞奔着,一个大转弯,一头扎进了茫茫大山,回头再也看不到两个儿子站立的地方和那一片油菜花了。桂芳默默的闭上眼睛,将头紧紧地靠在海山的腿上。海山也不说话,一只手轻轻地搂了过来,搂着她的头,任凭客车左摇右晃地向前飞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