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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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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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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在远方

桂芳抬头看了看,太阳还没晒过来。不能等到太阳晒过来才走,那就赶不上客车了。

“妈,我们走了。”桂芳轻轻地说。

妈好像没有听见,没有回答,又往灶孔里添了一把柴。灶屋光线比较暗,灶孔里火苗往外面蹿了一下,把妈的脸上映得更红了一些。桂芳看了一下妈的脸,脸上的皱纹似乎又多了一些,更深了一些,白头发更多更明显了。

她以为是自己的声音小了点,又加大声音说,“妈,我们一会儿就走了啊。”

“听到了,听到了,你们走吧,猪还没有喂呢,猪食还没有煮好,我就不送你们了,你爸爸送你们走。”妈好像有点急。

锅里正煮着猪食,一把柴添下去,火苗更大,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都是一些剩饭剩菜涮锅水和地里扯的猪草,再配上一点细糠要煮熟煮透。

“妈,喂猪太累人了,能不能不喂猪了?你和爸爸都轻省些。”桂芳又轻言地劝着,这次回来她和海山已经劝过不止一次了。

“没啥,农村里,习惯了。不喂猪,剩饭剩菜咋办?就喂一条猪没啥的,累不着。你们过年回来好有肉吃,我们再做点腊肉香肠,你们也好带上吃,家里喂的猪放心些。”妈还在执拗地说着,用腰里的围裙搓了搓手。又说:“肉都装好了吗?你们多带些,在外面不容易。工地上有闲了,你们也煮点腊肉吃,要把身体照顾好。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呢。”

“妈,现在条件好多了,不像爸爸打工的那个时候,工地上吃的也好多了,你就放心吧。”桂芳继续说着:“我和海山都不想你们再喂猪了,现在两个娃儿都住校了,就你们两个人在家,能有多少剩饭剩菜?你们还要扯猪草,不管天晴下雨你们都要忙,我们都在外面,帮不上你们,把你们累病了咋办?两个娃儿还主要靠你们照管呢,吃肉我们寄钱买就是了。”

“我们哪有那么娇气?什么都靠买,多贵啊,你们在外面挣钱也不容易啊。”她又往灶孔里加了一把柴,锅里咕嘟咕嘟更热闹了。

桂芳看说不动妈也就不再说了,看了看屋外,丈夫海山正在和他父亲一起收拾东西,父亲正使劲往袋子里按东西。她知道有腊肉香肠,还有一些豆瓣豆豉,都是他们在外面打工喜欢吃的。海山一个劲地说够了够了不要了,父亲还是一个劲地使劲装,生怕装少了。

东西都是妈提前准备好的。天刚亮妈就起来了,做了一桌子饭菜,都是儿子媳妇爱吃的。每年都是这样,还不让桂芳帮忙,叫他们只管好好收拾东西,能带就多带些。

桂芳看看屋外,咋不见两个娃儿呢?早饭一吃碗一丢就不见了,又跑哪儿去了?每年他们要出门的时候,两个娃儿都是紧紧地跟在他们身后,不让他们走,老大流泪老二哭,今天咋奇了怪了?

“妈,林娃子二娃子他们两个呢?吃过饭就没看到他们了,他们跑到哪里去了?”

“我把他们支走了。我叫他们去柏林湾背柴了。”妈轻描淡写地说着,好像不当一回事。

柏林湾是他们家最远的一块地,早就退耕还林了。有一片柏树,长的很好,每年冬天熏腊肉,都是去那里砍柏树枝。年前父亲砍了好多柏树枝,熏腊肉没有用完,可以背回来烧柴。

“可是,妈,我还想给他们说说呢,叫他们两个好好学习。”

“那就电话说吧,反正现在电话也很方便,想看了就打视频,不然两个家伙哭哭啼啼的,二娃子还爱抱你腿杆不让走,不记得了啊?不急人啊?”

“他们现在都大了不会了,我昨晚给他们说得好好的,他们都保证今年不哭了。”

“哪回不是这样的?头晚说得好好的,第二天就不是了,今年你们就利利索索地走吧”

“可是,我还是想……”桂芳轻轻地嘟囔着,带着一丝丝埋怨。

“没啥可是可是的,收拾好了就赶紧走。你爸给你们背东西,早点下河到公路上等车,要是错脱了客车就麻烦了。你们走了我好喂猪。”妈一个劲的催促着。

他们家不靠公路,到公路上还要走二十多分钟小路,虽然不是很远,还看得见公路,但是客车不等人,一晃就过去了,只能是先到公路边上等,客车来了招手拦住,先坐到县城,再换车到市里火车站,再坐绿皮火车,慢就慢一点,车票便宜的多。

“桂芳,你好了没有?我们收拾好了,可以走了。”海山也在外面大声催促着。

父亲已经装好了背篼。背篼底上竖着装着一个帆布背包,里面装着腊肉香肠,还有其它一些吃的,重东西一路由海山背着。还有一个皮箱,里面装的主要是些衣服,回来时穿的羽绒服棉衣。箱子不重,一路主要由桂芳拖着。

海山要抢着去背背篼,父亲不让,说他们要走很远的路,家门口的路就不要他们使劲了。父亲要帮他们背到公路上,一起等客车过来,送上车再回去。

“海山,你要把桂芳带好,她扛不动的板子你要帮她扛一下。男人力气大些,顺手一带就好了。”妈从灶屋出来边走边对儿子说。

“妈,我晓得了,你放心吧。”海山一个劲的应酬着。

“桂芳,支木是重活路,能做就多做些,不能做就少做些。那些重板子你就不去扛,让海山帮你啊。还要注意安全,那些高处你就不要上去了,上去的话脚一定要站稳啊!”妈又对媳妇不停的唠叨着。

“妈,我知道了,海山他会照顾我的,你就放心吧。”桂芳不停地答应着。

听着母亲的啰哩啰嗦,父亲心里头暗暗好笑。支木在工地上都是一个人一个工位,男人一般都是在高架子处,随时扛板子上架子,女人一般都在地面低处,也一样扛板子的。打水泥浇混凝土,哪能什么都找老公帮忙?但是父亲也不说破,就让老太婆一个劲地唠叨。

父亲年轻时常年在外打工,主要都是干支木工,也叫模板工,一干十几年。主要是根据要求制作混凝土模具,都是建筑工地的苦力活。“钢筋工,架子工,最苦还是支木工。扛板子,上架子,太阳晒的光蛋子。”经常走在一些十几米甚至更高的梁架上,寒冬酷暑,没有一点遮挡。干活虽然苦,但能挣到钱,吃的力气饭,干的手头活,挣的辛苦钱。父亲六十多岁了,到处工地不要了,不然他也想一起出去打工挣钱。

妈还在一个劲地催他们快点走,早点到公路上去等车。可是桂芳还是希望走之前看到两个儿子,虽然每年都是哭的稀里哗啦,可是今年没有了两个儿子的哭闹,反而感觉少了点什么。她虽然把“妈,我们走了”说了好几遍,却总是没有动起身。

妈似乎看出了她的用意,再一次催他们,“你们还不快点走,再磨磨蹭蹭的,等两个娃儿回来,你们又半天走不脱了!”

海山也看出了妻子的心思,这才发现,两个娃儿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以往每年走的时候,两个儿子总是缠在他们身旁,一个不说话,一个使劲哭。他问桂芳:“那两个家伙跑哪去了?才刚吃过饭就跑得没影了?”

“妈把他们支走了,叫他们去柏林湾背柴了。”桂芳轻声告诉自己的丈夫。

“妈也是好心,不想看到娃儿们哭,你不要怪妈。”海山轻声地安慰着妻子。他也觉得两个娃儿大了,应该是懂事了,不会象去年那样使劲地哭闹了,他自己也想在走之前看看两个儿子。老大张桃林上六年级,住校两年多了,老二张小林上四年级,也在住校了,不用每天回家,也不用爷爷婆婆每天起来做早饭了。就是学习成绩一般,现在初中都是义务教育,不用缴多少学费,镇上中心小学有初中班,能就近上学。在镇上读书老人还能照顾一下,爷爷婆婆还能去开个家长会。虽然他们都有班主任老师的电话,也有微信,但遇上事情,还是只能依靠老人。虽然心有歉疚,但是现在打工挣钱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可我就是想走之前再看看他们两个,一走又是一年,又要过年了才能回来”桂芳忧伤的说着。

海山不再说什么,轻轻的挽了一下妻子的手。看到父亲已经背着一大背东西走了。他们赶紧一起对妈说:“妈,我们走了啊,你和爸在家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好的好的!你们快走吧,不然赶不上车了。我还要喂猪,就不送你们了。”妈还在一个劲地催促着。

“妈,来得及的,我们算好时间的,不会赶不上的。”他们一起安慰着母亲。经常外出打工的他们,把客车的时间都摸得准准的。妈虽然在一个劲催,但是他们心中有数,并不是很急。

“那也只能人等车,车可不等人呢!早点到公路上等着放心些。”妈还是催着,一再吩咐他要照顾好桂芳。

“好的,妈,我们走了”,桂芳背着她自己的小挎包,一前一后走出了家门。


海山他们家的瓦房不靠近公路,十多分钟的路程。走过几个田埂,再下一个大坡,就到了河边上,过河就是公路。

门口这几个田都不是他们家的,现在已经没人种水稻了,种水稻需要劳力。年轻壮劳力都外出打工了,留在家的主要是老人妇女和孩子,哪能干得了?只能改种一些苞谷红薯土豆之类旱地作物。

工地上的活还比较多,老板只放给他们十五天假,年前就回来了,过了初十就要回去上班了。对于打工的人来说,能有活干,能挣到钱,年底能领到工资,就是最好的事情。至于苦和累,他们倒不怎么在乎,挣钱哪有不苦不累的?海山和桂芳他们都很珍惜。

房前屋后大部分田里种的是油菜,油菜花刚刚盛开,到处金灿灿一片,很少的几个麦田,绿油油的,好像在金色的大地上镶嵌了几颗绿色的宝石。

他们家的青砖瓦房在一片金黄的油菜花中特别显眼,房前屋后竹林簇拥着,房顶上瓦缝里轻轻飘着一缕青烟,那是灶里的柴头还没燃尽。

看着对面山坡上,一座座白墙彩钢瓦房在太阳的映照下是那么耀眼,他们家的青瓦老房子就显得有些寒酸土气了,在这满园春色的画卷中似乎有点不协调,甚至有些损害这美丽的画面。

他们也很想翻修自家的瓦房,房子是他们的家,也是他们的根。打工挣钱,就是为了养娃奉老修房子,可是公路没通到家门口,一切都是枉然。前些年国家精准扶贫的时候,村里立项要修通他们组里的公路,可是由于几个搬离的住户和几个倔强的老人漫天要价,一颗树多少钱,一根草多少钱,他们“虱子爬过也要撇个腿腿”,把公路搅黄了。公路不通,钢筋水泥砂子哪能拉得上去?打工挣钱修房子,是他们心中的梦,梦却堵在了公路上。全村就剩他们这十来户没通公路了,而且遥遥无期。

走过两个田埂,桂芳一回头,看见妈还站在门口那棵芭蕉树下望着他们。桂芳向妈挥了挥手,说道:“妈,我们走了啊!”

妈没有挥手,也没有回答,不知道听到了没有。桂芳觉得她的声音也许不够大,海山说没关系,妈也许听到了。

“妈也不容易啊!”桂芳幽忧地说。

“是的,妈的确不容易。”海山叹了口气。

早些年海山父亲外面打工,海山他们兄妹俩要读书,还有海山的爷爷奶奶,上有老下有小,都靠她照顾。前几年两位老人送老归山,海山的妹妹出嫁,海山两个儿子相继出生,又相继上学,都是靠她在家抚养成长。现在两个孩子都住校了,还要靠她安排两个娃儿的生活。好些年都是她一个在家带两个孙子,学校的家长会经常是她去开。孩子学习成绩不好,老师批评,她也不急,说反正也没指望他们考状元,气的老师没办法,能帮衬着把两个娃儿带大就很不错了。

海山中学毕业外出打工,先后进入好几个电子厂、饮料厂当操作工、包装工,都没挣多少钱。不得已跟父亲一起去支木,才知道支木比电子厂苦累多了,但是收入比电子厂高得多。他头脑比较灵活,很快学会了看图识图,还能现场组织,老板也放心他,让他当上了小班长,工资挣的也多了些。这几年挣的钱,都交给妻子一起存着。

桂芳一边走着,不停地回头,心中一直念想着两个儿子背柴回来,没看到儿子,却看到妈还站在那棵芭蕉树旁,一直望着他们。她向妈挥了挥手,妈还是没有回应,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妈口上说不送他们,其实一直在送他们,用目光送他们,直到他们走过那个田埂,走到她看不到的地方。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牵挂儿啊!

这兄弟俩始终没有回来,不知道是故意躲起来了还是又跑出去玩了。海山知道妻子的心情,一个劲的安慰她,儿子还小不懂事。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同样希望着两个儿子这个时候追赶过来,但在妻子面前不能表露出来,只是暗暗的责怪这两个不懂事的小家伙。

父亲背着背篼已经看不到身影,也许快到河边了。海山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回头看看自家的瓦房,看到他妈仍然站在那棵芭蕉树下望着他们。他没有挥手,赶紧拉了拉妻子说:“桂芳,我们快点走吧,爸爸已经走远了。”


瓦房已经看不到了,湛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白云不高,好像就挂在山巅上一动不动。一只老鹰在空中不停地盘旋着飞来飞去,没有停下来,也没有飞向远方,可能它也离不开身下的这片土地。

父亲背着背篼斜靠在田埂上,歇着等他们。

“不急,还来得及,客车还要一会才来。今天才初十,人不会很多的。十五以后,外出打工的就多起来了,那就要早点到街上坐起点车,不然车挤满了,这儿是不会停的。”曾常年外出打工的父亲也对客车的时间摸得很清楚,而且海山他们要出门,他更很注意客车的时间。

“你们回去还是原来的工地吗?”父亲问。

“是的,还是原来的工地,可能要做到年底呢”海山认真的回答着。

“那就好,这些年就是工作不好找。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更不说农民工了。好多出去打工的冬天老早就回来了,今年都还没有出门。你们要好好珍惜好好干,有个活路挣钱不容易。”父亲边走边说着。

“知道了,爸爸,你放心吧。”海山和桂芳异口同声地回答着。

桂芳老是回头,总希望着两个儿子突然从身后跑出来喊妈妈,哭也无所谓,闹也无所谓,抱腿杆也无所谓,反正她早就习惯了,可是身后始终没有两个儿子的身影。这俩兄弟今天怎么了?背柴也早该回来了啊。

“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扛板子上架子一定要脚下踩稳,特别是下雨的时候,到处都是滑的。”父亲在不厌其烦的说着,这话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这么多年每次走的时候都这样说,平时打电话也总是唠叨这些话。他把安全看得很重,总觉得一家人的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挣多挣少无所谓,多挣多花,少挣少花。海山一个劲的答应着,并没有一点的不耐烦。

“千万不要想着挣大钱!一定想长远些,你们都还年轻着呢。”父亲严肃地交待着。

“那是当然的,爸爸你一定要放心!”海山紧张地回答着,他当然明白父亲说的“挣大钱”是啥意思。前些年村里有人打工支木扛板子从高架上摔了下来,腿摔断了,认定为工伤,一下子赔了他十几二十万,村里人说他“挣大钱”了,“挣大钱”也成了村里的专有名词。父亲四十多岁就外出打工,也主要是支木,经历的状况比较多,经常给海山讲那些容易出危险的地方。

桂芳静静地听着他们父子俩的对话,也不插话,就跟在后面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他们说话声音都比较大,可能是职业特性,建筑工地都比较嘈杂,混凝土搅拌机、塔吊起重机,还有许多其它设备,轰轰隆隆的声音都比较大。支木工有时在架子上,有时在地面上,有的离得远,有的离得近,讲话大嗓门都习惯了。父亲支过十几年的木,海山也有四五年了,都已习惯了大嗓门讲话,桂芳离得远一点,也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桂芳惦记着儿子,漫不经心地走着,不停地到处看着。山上到处盛开的野樱桃花、野刺花,一丛丛一朵朵,白色的、粉色的、红色的,与身边的油菜花一起打扮着四处的风景,桂芳却无心欣赏。

“你们两个人相互照顾好,生活要开好些,不能亏待了你们自己。给你们带的腊肉香肠多,下雨天不能干活了,就自己煮点吃。”父亲又和妈一样唠叨了。

桂芳暗自好笑,支木工地,没有星期天,没有节假日,休息要靠老天爷,下雨才能休息。现在安全管理部门要求很严,查得也紧,出了事故处罚也很重。经常的安全生产培训,让他们每个人都知道安全第一。父亲也是知道的,却总还是担心着。

“你们工地上的老乡多吗?”父亲又问。

“不多,大都是外地的。”海山回答着。

“那腊肉他们就吃不惯了哦。”父亲似乎有些遗憾。

“没事,我请他们尝尝”海山大方地说。

“就是,要处理好同事的关系,都是一起打工的,打伙求财,就要相互照顾相互体谅,多干一点无所谓。力气使不完,井水挑不干。”父亲心态好,出门打工,从不斤斤计较,许多人都愿意和他搭帮干活。他希望海山和他一样,心胸宽广一点,什么都想开些,第一次带海山出去支木的时候就这样要求他了,现在还一直这样说。

海山的确是像他父亲所说的那样,心胸比较宽广,处事比较大方,做事比较得体。老板乐意交给他一些事,一些工友也比较配合他,一起把任务完成好。有人建议他也拉一支队伍,承包一些支木的活,但是他感觉那样风险太大了,要是把活干完,结不到工钱,就得要他自己承担。曾经就有这样的事,村里有人组织了十几个的队伍,承包了支木或水电工,但是活干完了,却结不了钱,春节过年回家,有些人还找到这人家里要钱,弄得一家人年都过不好。海山不愿意承担这样的风险,桂芳也不愿意,他们都乐意就象现在这样挣点劳力钱,挣点安稳钱。老人要奉养,儿子要教育,人情要往来,一家人的平平安安,就是他们的希望。

两个娃儿成留守儿童,读书成绩不理想,他们爱莫能助,就是在家也帮不上忙,有爷爷婆婆照顾生活就行了。他们出去多挣钱才是最重要的。他们都很希望两个儿子都能考上大学,不要再像他们这样卖苦力支木了。可是现在,两个儿子都还不懂事,哪里理解父母的苦心?今天爸妈走了都不来送一下,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要是结不到账撵工钱,你们都不要跑在前面啊,特别是桂芳就不要去跑了。”父亲又提起了他的教训,担心地说。

“爸,不会的,现在政策好了,国家有了农民工条例,农民的工资有保障了,爸爸你就放心吧。”海山一个劲的安慰着父亲。

这是父亲的心病。父亲早年打工的时候,有一次他们一群人在工地干活,活干完了包工头跑了,钱也卷跑了,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拿不到。有人领头去找劳动部门,才走到半路上就被控制了,有人还挨了打。父亲胆小,就怕打工挣钱拿不到。海山桂芳他们都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国家对农民工的保护政策多了,农民工有了依靠。

“还是你们现在好啊!赶上了好时候,有好政策。”父亲由衷地称赞着。他把背篼靠在田埂石阶上,东西是有点重,看来真是装了不少。海山桂芳一再劝爸妈少装一点,他们好像是生怕儿子媳妇在外面吃不饱饭一样就是不听,一个劲地使劲装。

“歇一下吧,看来我真的是老了,背这点东西都要歇气了。”父亲似乎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海山要去抢着背,他就是不让,说海山穿的衣服好,别把衣服弄脏了。海山脱下外套,要去抢背篼,父亲还是不让,要给他们背到公路上去。

桂芳看了看父亲,总觉得父亲的脖颈有点往左边斜,她想可能是他十几年支木,右肩老是扛板子,头自然往左边倾斜。她不好问也不好说,突然担心起海山来,他可别这样支几年木成为“偏颈子”啊。他才四十来岁啊,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更不希望两个儿子将来也支木,他们把苦吃完了,不再留给儿子了。

父亲歇了一会仿佛来精神了,说了声“我们走吧,早点到公路上去等”。说完就迈开了脚步,海山紧紧在后面跟着。


一不留神,桂芳看到自己被拉开了好长距离。他们父子俩一前一后很快就走到了河里,她还在半坡上,赶紧加快脚步,一步一步小跑着,一会儿也跟着走到了河里。

河水是从米仓山下的小山中流出,不是主干河流,流经的路途也不是很远,汇聚了沿途大大小小的溪流,每当山洪暴发的时候,在这里掀起一个激流旋涡,阻隔着两边的一切。两边都是海拔一千多米高耸的大山,有些地方如刀劈斧削,垂直高差达四五百米,抬头仰望,两岸直刺蓝天。两山在河底交汇,一条窄窄的河道,从两山的缝隙中硬挤出去,曲曲折折奔向远方。

公路沿着河道,有的地方是在岩壁上硬生生开凿出来的。公路拓宽之前,每次客车转弯,车屁股悬在半空中,坐客车后排的人经常觉得心惊胆战。高山峡谷,雄伟壮丽,退耕还林二十多年,植被更加丰茂,景色更加宜人。听说上级要在这里搞旅游开发,打造旅游景点,然而再美的风景,都是属于外地客人的,他们只有外出打工,才是生存的条件和基础。都说家乡是诗和远方,他们的远方却在远方。

目前是枯水期,但河水不会断流。河滩上到处是鹅卵石,被河水冲洗得光溜圆滑。河水转弯处留下一个个水潭,有的比较浅,有的比较深,绿茵茵的,基本都能看到潭底的石头。

海山在河滩上,随手捡起一个圆圆的石片,一扬手向水潭中打出去,石子在水面上一跳一跳十来下,留下一串圆圈向外散开。

河滩是海山小时候的乐园,现在也是两个儿子夏天的乐园,桂芳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乐园。几个娃儿以大带小,无师自通,从小就学会了游泳。他们夏天打电话回家,给父母说得最多的就是不要让娃儿下河洗澡,可爷爷婆婆又哪里管得住呢?海山却不怎么担心,说他小时候就是这样过来的。桂芳不是河边上长大的,总是担心着他们。一路上她还想着两个儿子是不是先跑到这河里来等他们了,好给爸爸妈妈告个别,可是现在一个人影都没有,不知道跑到哪地里去了。

父亲已经上了公路,放下了背篼。这里离县城还有六十多公里,他们就在这里坐客车去县城,再换客车去市里坐火车。倒来倒去,时间比较长,好在是晚上的火车,都能赶得上。

他们在河滩上边玩边四处看看,心里老是想着两个娃儿会跟来,却始终不见他们的影子。海山知道妻子的心思,轻轻揽了她一下说道:“时间差不多了,车快来了,我们走吧。”

父亲已经把他们的行李从背篼里取出来,放在公路边上。没等几分钟客车就过来了,他们一招手,车停在了他们面前。父亲帮他们把皮箱和包搬上了车放好,一再叮嘱他们不要拉下了东西,然后下车站到了公路边上。

“爸,我们走了!”海山他们招了招手,客车启动了。

客车后排还有一个座位,靠着走道。海山拉着桂芳坐下,他就站在旁边,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搂着桂芳的肩头,侧头看向河对岸。那是他们来时走过的路,路边开着金黄的油菜花。

客车开出大约二百多米远,公路一个大转弯,车速稍稍慢了一下。海山抬眼一看,突然大声地说:“桂芳,快看!桃林、小林他们!”

桂芳一惊,顺着海山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河对岸他们的田里,张桃林和张小林兄弟俩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远远望着他们远去的客车。他们选的位置很精妙,既能看到他们上车的位置,也能看着客车离去最远的位置。

“桃林——小林——林娃子——二娃子——”桂芳使劲大声地喊道,也不知道他们听到没有。两个娃儿没招手,也没喊话,就静静地站着,远远地望着飞奔的客车。他们特意穿着爸妈这次带回来的新衣服,淡蓝色的羽绒服在金黄的油菜花田里格外醒目。

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的?不是背柴去了吗?可能他们根本就没有去背柴,背柴是不会穿新衣服的。天已经不冷了,不用穿羽绒服了,明显是故意穿给爸爸妈妈看的,可是他们为啥不出来送爸爸妈妈一起走啊?

他们兄弟俩就在河对岸的菜花田里一动不动地站着,弟弟的头紧紧依偎在哥哥的肩头。两兄弟个头本来差距不大,这样一依偎,哥哥好像比弟弟高出了一大截。

客车一点没有减速,使劲地向前飞奔着,一个大转弯,回头再也看不到两个儿子站立的地方和那一片油菜花了。桂芳默默的闭上眼睛,将头紧紧地靠在海山的腿上,海山也不说话,一只手轻轻地搂了过来,搂着她的头,只觉得一股热流渗进了裤腿,他一动不动,任凭客车左摇右晃地向远方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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