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雨引发的洪水,淹了老家老屋。周末水退之后,我回去收拾满室狼藉。墙上挂着几个镜框,一帧帧泛黄的照片静静地贴在玻璃下面。我的视线被其中一张照片牢牢地抓住,那是身着55式军装背着驳壳枪英气地站在吉普车侧的父亲的照片,望着这张照片,许多往事不觉浮上心头……
父亲是1950年入伍的汽车兵,1953年刚结婚不久的他为支援边疆建设,毅然响应号召报名援藏,带着母亲随军入藏,直到1970年父亲才转业回到福建。
自幼跟随爷爷奶奶生活的我才开始与他们有了交集。说实话由于打小分离,情感上我与父母有些疏离。年少时只有逢年过节他们回家探亲的短暂相聚,对他们的印象模糊又陌生,刚团聚那几年,我们父子之间总隔着一层说不清的生分。在我印象中父亲喉咙里常常夹杂着低沉的痰音,像拉扯一只漏气的风箱,那张深褐色的“高原红”额头常常为此冒出汗珠。他有一个破搪瓷茶缸,经常端着喝茶,缸壁多处掉漆,好几次被我扔掉,他却敝帚自珍得很,每次都捡回来。
为此,我俩还闹过不愉快。在一次捡回之后,父亲生气地责问我:“你不识字啊!干嘛老跟一只缸子过意不去?”
“不就是印‘赠给最可爱的人——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抗美援朝 保家卫国’几个字呗,有啥稀罕的?都掉漆了。”我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那只掉漆搪瓷缸搁在桌上,父亲好几天没有拿起来喝茶,眉宇间总带着几分落寞。
后来母亲告诉我那是他抗美援朝的纪念品。我脑海里不由得浮现电影《上甘岭》里冒着敌人炮火往前线运送战略物资的英雄的汽车兵形象,我暗自猜想父亲当年大抵也是这般模样。可关于过往,他向来闭口不提。一直到1999年的一天晚上,晚饭桌上,父亲迟疑许久,忽然开口:“晚上中央台播放《西藏风云》,你不是对历史感兴趣,要不要一起看?”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抬头碰见他那张黝黑泛红的脸颊,他的嘴角动了动,像藏着一点期盼。
“哦,这部反映五十年代西藏政治风云的电视剧,原来晚上开播,那一定要看的。”我随口答应。
不一会儿,父亲吃完晚饭,收拾干净后,端来那只搪瓷茶缸坐到电视机前,只是放置时有意避开我的视线。
“其实那是属于你的光荣。”我看着那只搪瓷缸,脸颊一阵发烫,过去的狭隘让我心里隐隐愧疚。
“抗美援朝仅赶上尾巴。当我们赶到丹东集结时,停战协议已经签订,没有跨过鸭绿江,算不上真正入朝作战。”他淡淡地说,语气里带着遗憾。顿了顿,他又道:“后来部队号召支援边疆,我就报了名。”
电视开播了,屏幕上出现了解放军平息叛乱的画面,父亲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这电视剧拍得很真实,好多场面我都经历过……”
坐在一旁的母亲接过话头,“早年你父亲曾亲口告诉过我很多往事。现在啊,他可是很少会再提起那些经历。”她的眼睛从电视屏幕转向我,肯定地说:“我觉得当时的情景比电视剧演的还更紧张,那些武装叛乱分子包围军区机关,并不断朝院里射击。在这紧要关头,你父亲挺身而出,主动向首长请缨,要求闯出去搬救兵。在战友的掩护下,他冒着呼啸而至的子弹,飞快冲进吉普车,娴熟地打火发动车子,吉普车引擎的轰鸣声,吸引了叛乱分子的火力,子弹雨点般打在车身上,你父亲浑然不顾,沉稳应对,稳操方向盘,吉普车咆哮着飞奔出包围圈。”
“爸,当年你冲出去的时候不害怕子弹不长眼睛?”我凝视着眼前黑瘦的老人,听着他沉重的喘息声,当年父亲的英雄形象在我头脑里翻腾,忽然感觉英雄也有落寞的时候。
“你爸觉得自己是常山赵子龙,可以七进七出,个人逞能,那时候家里人的心可悬着呢。”母亲嗔怪地数落起父亲的过去,随即叹了口气,又絮叨:“也算他命大,成功搬回了救兵,为此他获得了表彰,特地带我去了趟布达拉宫,我们在那里拍了张照片。”母亲起身指着墙壁上的一张照片,她沉浸在回忆中,刻满皱纹的脸上绽开幸福的笑意,欣慰地说:“你看我手里的格桑花,还是你爸特地摘给我的。”
这张父母亲的合影多少年了就一直静静地挂在墙壁上,照片中他俩站在一辆停在布达拉宫山脚下吉普车前侧,母亲梳着大麻花辫子,手里捧着一束野花,幸福地倚靠在身穿军装英气硬朗的父亲身旁。
我羡慕地看向他俩,向父亲递过一支香烟。
父亲摆了摆手,轻声说:“戒了,不抽了。”
我纳闷,平常对父母的观察不够,仅知道父亲当时在军区司令部开吉普车,据说年轻时仗着体魄好,可以连续在高原上开车十七天,深得首长器重。每次外出,首长总是亲自点好香烟塞进他嘴里,既是给他提神也是表达谢意。“那个时候,不知不觉中就学会了抽烟。后来烟瘾挺大的,每天至少一包半。”这是他曾亲口对我说的。
“刚戒的。医生不让抽。他现在肺气肿严重,我看他是不想要命了。”母亲半是嗔怪半是心疼。
在高原父亲落下了肺气肿的病根,年纪大了以后天凉或夜里总喘,母亲要不停地替他揉背。所以母亲是既心疼又无奈,医生的告诫仿佛是赐给她的尚方宝剑,她立马挺直腰杆干涉起他的内政——严格监督他戒烟。
“这不都毫发无损地挺过来了嘛。”父亲被母亲说的哑口无言,嗫嚅半天,电视里传来《翻身农奴把歌唱》,他听着咧嘴一笑,顺势答道:“叛乱平息后,真是翻身农奴把歌唱,我们走在街上,随处都能听到藏民欢呼‘金珠玛米亚古都’(藏语,意为解放军好)!”父亲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一下子话题多了起来,眼神里有了光芒,“所以在西藏的岁月虽然苦,但我觉得这辈子值了。如果有亏欠,那是不该把你留守老家,让你缺少了父母的爱。”
“说真的,以前我确实对你们有意见。现在我理解了你们那代人的艰辛。而且我今天才知道,爸,您还是经历过枪林弹雨的人。”我想小时候对他的冷漠与误解——他端起茶缸时我嫌弃的眼神,他开口时我爱搭不理的态度。我捏紧了手中的烟,低头看着那只掉漆的茶缸,一时说不出话,眼眶微微发热。原来我从未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沉默的老人。
“军人嘛,刀尖上舔血不很正常?”父亲哈哈一笑,意犹未尽地看着我,“电视看完了,你想再听,我就多讲几个。”
“难得你爷俩能聊到一块,我去整两个菜,让你们小酌一两杯。”母亲很快端来几碟下酒小菜,“来,边喝边聊,老头子,把你的革命史慢慢讲给儿子听。”
我恭敬地给父亲酒盅倒上酒。
“我给你讲讲我参与的1962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吧。”父亲忽然起身,神情严肃起来,“喝酒之前,我要祭奠一下牺牲的战友。当时我汽车连的任务是往前线运送战略物资,返程搭载回前方牺牲战士的棺材。”说罢他缓缓起身,面朝西南方向,双手端起酒杯,他的嘴唇和手微微颤抖,慢慢把杯中酒洒向地面。
我见状赶紧搀扶父亲坐回椅子,他在平静之后,浅酌一口,抿了抿嘴唇,道:“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打响,我军被迫反击,短短一个月,便击溃了不可一世的来犯之敌。”父亲的语速不快,但语气中透出豪迈。
在他讲述中,我脑海里浮现出从拉萨到藏南解放军运送战略物资的汽车穿过高山河谷,山路狭窄处,河流与悬崖挤在一起,有的路段山体塌方尚未处理,沿途随处可见被炮火削断的树木,散落着印军溃逃遗留物。有一回,父亲开着军用大卡车返回拉萨,在盘山道路,他紧握方向盘,小心绕过坑坑洼洼,忽然寂寞的高原刮起大风,高寒山地气温骤降,鹅毛大雪随即而至,车辆辗过泥泞的道路轮子不时打滑,车厢里棺材被颠簸相互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为了让牺牲的战友安安稳稳回到拉萨,他停下车子,跃上车厢,想整理一下棺材,却看到其中一具棺材被撞开了盖,他悲痛地靠前刚要阖上棺盖,却发觉躺在里面的竟然是带出来的兵——小范。
父亲说到这里,声音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讲起小范的故事——在解放军拿下西山口,印军全营基本被歼灭,有五名如惊弓之鸟的溃兵继续南逃,刚好碰上钻在车盘下修车的小范。眼看敌兵已经近前,来不及取枪的小范急中生智,突然从车底跳出,把千斤顶端在手上,大喝道:“缴枪不杀!举起手来!”五个印度兵猛然撞上这黑乎乎的家伙,以为是新式武器,乖乖举手投降,结果被他一个人俘获了。
“可惜小范同志还没获得表彰就在又一次任务中牺牲了。那时候我的心跳仿佛停止了,呆呆站在风雪中,风雪打在身上,衣服很快湿透,冰冷潮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体温下降,指尖冻得僵硬,可这些寒冷我浑然没有察觉。”父亲身子慢慢佝偻下去,仿佛那段沉重的往事压弯了他衰老的脊背。他声音滞涩,浑浊的眼底泛起泪光,喃喃道:“我确定那响声是他来向我告别的。我伫立在躺下的战友身边,凝视着那张年轻的脸庞,脱下了军帽,高原的风像刀子刻在我脸上,也让我眼角的泪花瞬间滑落,我郑重地给他们鞠躬,低声许诺‘亲爱的战友,你们放心,我会慢慢开车接你们回去,你们好好安息吧!’接着我轻轻阖上棺盖,后来的行程里车厢再也没有响声……”
父亲顿了顿,喘匀了气,端起桌上那只旧搪瓷茶缸,指尖抚过缸身斑驳掉漆的字迹,良久才喝了口茶,接着说:“还好,在西藏那几十年,看到了西藏的变化,看到了边境的安宁。回顾自己的一生,比起那些牺牲在高原上的战友,我觉得自己赚多了,而且转业回福建后,我的工资待遇还是正科级的标准,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说着,他按了按胸口,抑制着不让自己咳出声。
“是啊,你爸解放前是个放牛娃,父母双亡,根本不识字,如果没有去当兵,他哪来的工作和退休金?”母亲看着墙壁上的时钟,催促道:“时候不早了,明天儿子还得上班呢,早点歇息吧,留着以后再讲。”
“好吧,听你妈妈的话,散场吧!”父亲顺从地说,缓缓起身朝我摆摆手,我看着他布满风霜的脸,突然发现他的背更驼了。
如今,父母都已经不在人世,老屋墙上镜框里的一张张老照片,一遍遍勾起我的思念。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父亲驾驶吉普车驰骋在青藏高原,雪山连绵,长风浩荡,驾驶台上一个旧搪瓷茶缸正冒出腾腾热气。那是他青春的影子,也是他灵魂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