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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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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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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迁队

拆迁队

父亲今年六十,属马,本命年。他在西安干了十几年拆迁,现在没活了。

我们家在陕南,商洛山里头。小时候从家去西安,只有一条210国道,山路绕来绕去,大巴车摇摇晃晃。不管几点路过,司机都会踩一脚刹车,喊一句:"广货街到了,歇会儿。"

父亲常年跑这条路。他在西安打工,先是建筑工地筛沙子,后来进了拆迁队。拆迁队的活儿不固定,有拆迁了就去,没拆迁就在出租屋等着。他很少说路上有多苦,只是偶尔在家烤火时,提两句广货街。他说,车一停,就赶紧找个小馆子坐下,要一碗热汤面,端着碗先吹一吹,再大口往嘴里送。他的手粗糙,指关节大,握筷子的样子很用力,手上的老茧磨得竹筷子都发亮。那碗面谈不上多好吃,甚至有点咸,就是热乎,能把一路的寒气压下去。

那时候母亲也去西安,跟着拆迁队捡砖,捡钢筋头,捡能卖钱的废品。父亲拆下来的东西,她从废墟里往外扒,码进蛇皮袋,绑紧,摞上三轮车。他们不说累,只说"今天捡了半三轮车砖",或者说"那家人搬得急,衣柜都没抬走,我们没动,只捡了地上的"。

我上初中那年,父亲在咸阳拆迁,脚踩到了钉子。不是普通的钉,是带锈的洋钉,从胶鞋底扎进去,穿透脚掌。他没舍得去医院,自己拔了,用烧酒浇了浇,裹了布,第二天接着干活。后来肿了,肿得像馒头,走不了路,才歇了三天。那三天他躺在出租屋里,母亲用盐水给他敷,一边敷一边哭,他一边疼一边骂:"哭啥,又没死。"

那碗面他再也没提过。但我想,那三天他躺在屋里,闻着出租屋里潮湿的霉味,听着外面拆迁队的锤子声,一定想过那碗热汤面。

现在父亲六十了,拆迁队散了。西安的城中村拆得差不多了,政策也变了,老城区保护,不再大拆大建。他的手艺——看图纸、撬承重墙、扛檩条——突然没用了。

他回到陕南老家,每天早起,在山里游荡。山还是那些山,但退耕还林后,树密了,路荒了,他小时候放牛的地方,现在长满灌木,进不去了。他在山腰上走,走到原来的地边上,现在是一片核桃林,有护林员骑着摩托车巡逻。

上个月我回去,给他买了红袜子,本命年。他穿上,说"紧",但没脱。

中午吃饭,母亲炒了一盘香椿芽。不是超市买的,是后山摘的,野的。父亲夹了一筷子,嚼了很久,说"没咱家树上的香"。

我们家原来有棵香椿树,我出生时他栽的,在老宅的院子里。后来老宅卖了,树没移,不知道还在不在。他没提过要回去看,我也没提。

但那天下午,他忽然说:"去山上走走。"

我们走到一个垭口,他停下来。垭口下面是原来的梯田,现在种满了核桃树,整齐划一,像士兵排队。风一吹,树叶响成一片,没有麦浪的声音。

"以前这儿,"他说,"能挖到野葱。"

我没说话。风从山沟里吹过来,有核桃树叶的气味,有化肥的残留,没有野葱的辛辣。

我们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去时慢,红袜子在裤脚里露出一截,很显眼。

走到镇上,他停下来,看一个新楼盘的广告牌,上面写着"回归自然,康养宜居"。他看了一会儿,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康养,"他说,"以前这儿就是康养。"

我没接话。广告牌上的老人在打太极,背景是青山绿水,是电脑做的,颜色太绿。

父亲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我跟在后面,听见他哼歌,是以前拆迁时哼的调子,没有词,只有节奏,咚咚,咚咚,像锤子在敲墙。

我忽然想起,他从来没跟我说过,那碗面是几点钟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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