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守灯记
在秦岭分水岭北坡,年从不是鞭炮声歇就完,也不是正月十五吃了汤圆就收尾。能把一年的烟火、念想、根脉拢住收齐的,是一盏竹灯。祖祖辈辈的规矩雷打不动:除夕掌灯接祖,元宵送灯归山。灯火一进一出,这年才算有始有终,日子才算踏实安稳。
山里不兴城里流光溢彩的花灯,接灯送灯,用的都是自家扎的竹灯。竹是秦岭特有的刚竹,不似南方水竹绵软,也不似北方毛竹粗粝,刚柔相济,最耐山里的寒暑。一进腊月,父亲便上山选竹,专挑向阳、干透、韧性足的老竹,扛回家坐在院角细细剖成细篾,磨得光溜溜的,连毛刺都挑干净。灯架扎得周正,骨架干透了,就糊两层厚实棉纸,防风、透光,不张扬。灯底嵌好烛座,灯柄截的是青冈木,握着手沉,挂在树上也稳。灯面不描龙画凤,就用工整的墨笔写个自家姓氏,或是一个简单的“福”字,像山里的日月,朴素安静,藏着最本分的虔诚。
除夕天一擦黑,就是接灯的时辰。全家净手净面,换上干净衣裳,由长辈领着晚辈,提上竹灯、香烛、纸钱,往山梁上的祖坟走。山路被一辈辈人的脚踩得熟,闭着眼也能摸个大概,即便没月光,凭着崖壁的纹路、沟谷的走向,也能稳稳往上走。到了坟前,先清了坟头的枯草败叶,培上几锹新土,再点香烛,恭恭敬敬磕三个头。嘴里念叨的不是啥华丽祝祷,就几句实在话:请祖宗回家过年,护佑一家老小平安顺遂。
随后点亮竹灯,用衣襟、手掌小心护着烛火,一步一步往回走。一路不能停,灯更不能灭。老人们常说,接灯怕风,风灭了灯,先人就迷了山路进不了家门,这一年家宅就少了安稳。送灯才依风,借着风把念想捎给山梁。灯火进了院,先抬进堂屋,稳稳供在八仙桌正中间。桌上早摆好了一年里最拿得出手的供品:自家蒸的白面馍、熏得透亮的腊肉、新酿的米酒,还有晒干的野核桃、板栗、山果,样样都是土里长、山里收的本分东西。
这盏灯,从除夕亮到元宵,昼夜不熄。夜里添烛、白天照看,多是母亲和祖母的活,俩人都是轻手轻脚的,不敢有半分怠慢。母亲总盯着灯花看,爆一朵,就轻声说一句“好”,像在数着一家人的日子。灯花爆得旺,她眉头的褶子就松几分。灯火明明灭灭,把一家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而拢成一团,忽而散成几瓣,一整个新年的喜气、安宁、期盼,就都被这光拢在屋里。灯在,年就在,家就在,根就在。
我小时候总嫌这灯太暗,比不得城里的霓虹,一心想往外逃,逃到满眼光亮的地方去。如今再提着这盏竹灯,才懂,暗夜里的光最真切,慢下来的日子,才守得住根脉。
日子一晃就到了正月十五。锅里的元宵煮得软糯香甜,香气漫了满院,可村里人都清楚,今夜最要紧的不是吃元宵,是送灯。去年堂弟在家族群说要“云送灯”,被父亲淡淡挡了回去。今年他没说啥,默默跟在队伍后面,手里也提着一盏竹灯。火光映着他那部黑屏又偶尔亮起的手机,两个世界,就这么悄悄挨着。
暮色四合,山影沉沉,整个山村静了下来,没了往日的嬉闹。家家户户陆续出门,男人提着守了十五天的竹灯,女人挎着装供品的竹篮,孩子跟在身后,一路安安静静往山梁走。说话都压着嗓子,脚步放得轻,像怕惊扰了山林的沉静。蜿蜒的山路上,一盏盏灯火次第亮起来,明明暗暗的,像天上落的星子,一头连着先人,一头连着后人,一头连着故土,一头连着家园。正月十五的风,还带着北方的硬,却掺了几分南方的润,像这秦岭,像山里的人,两头都沾着,却自成一脉。
到了坟前,摆好供品,点香焚纸,再把竹灯稳稳挂在坟旁的树枝上,或是搁在坟前平整的石头上。烛火燃起来,暖黄的光慢慢漫开,照着坟头的枯草,照着碑上模糊的字迹,也照着晚辈心里藏了一年的敬重与思念。不必说啥场面话,就静静站一会儿,说说家里的近况,讲讲新一年的打算,求祖宗护佑风调雨顺、庄稼丰收、家人平安。话不多,都是山里人最朴素的心愿,说给先人听,也说给自己听。
烛火在山风里轻轻晃,却始终没灭。那一点微光,在漆黑的山梁上格外亮,像先人默默看着子孙的目光,温和,又坚定。
送灯归来,关上院门,心里就彻底落定了。接灯是迎,迎祖宗回家团圆,把先人的护佑请进家门;送灯是别,把祖宗安顿好,把新年的期盼托付给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灯火一去一回,年才算真正过完,日子也重回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节奏,归于平淡,归于踏实。
在这远离尘嚣的深山里,没有繁华的灯会,没有喧嚣的锣鼓,我们只守着一盏竹灯,守着一辈辈传下来的规矩。灯在,人心就安;灯续,根脉就不断。那一点光,不耀眼,却能看清来路;不张扬,却能拢住人心,映着山村的日头升起、月亮落下,伴着一代又一代人,朴素、安稳、绵长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