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犁铧的人
村里会修犁铧的,只剩三爷一个。
他的铺子在村东头,原先是间磨坊,机器拆了,改成了铁匠炉。我去的时候,他正给一只铧尖淬火,火钳夹着通红的铁坯,往冷水里一扎,“嗤”的一声,白烟腾起,满屋子都是浓重的铁腥味。
“这铧是西头老李家的,”他头也不抬,手上的活不停,“用了二十年,刃口卷了,得重新开锋。”
我凑过去看,那犁铧确实旧得很,背面结着一层厚土锈,像长了层硬痂。三爷捏着砂轮打磨,火星溅在他胳膊上,他浑不在意,手上戴着只脏得辨不出颜色的手套,动作慢,却每一下都准准落在该磨的地方。
“现在都用旋耕机了,”我说,“这老物件还能有人用?”
“有。”他停了手,摘了手套,从兜里摸出包纸烟,递我一支,自己点上,“种药材的、种菜的,还是得用犁。旋耕机打得太碎,不保墒。”
他吸了口烟,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排犁铧:“那都是修好的,等着开春来取。最远的是三十里外的,听说我会修这个,特意拉来的。”
墙上的犁铧形状各异,宽的、窄的、尖的、圆的。三爷说,啥地配啥铧,沙地用宽铧,粘地用窄铧,犁药材得用尖铧,“深了浅了都不行,来修的人,我都得问清楚。”
我问他学这手艺多少年了。
“十六岁,”他答,“跟我爹学的。那时候他给生产队修犁,我就在旁边拉风箱。后来分田到户,各家各户都有犁,他忙不过来,我就接上了手。”
那是一九八几年的事。如今三爷六十,属马,今年本命年,儿媳妇给买的红袜子,套在劳保鞋里,一点也看不见。
“您爹还在?”
“走了,”他语气平淡,“走了十二年。最后那几年,他眼睛花了,淬不好火,这铺子就彻底归我了。”
他掐了烟,重新戴上手套,继续打磨那只铧尖。砂轮转动的声音刺耳,却节奏稳稳的,一下,一下,像村里那只走了几十年的老座钟。
铺子墙上挂着只旧风箱,是他爹留下的。木把手磨得油亮,拉杆上的牛皮换了三回,现在这一块,是他自己割的牛皮缝的。风箱旁挂着张黑白照片,两个男人站在铁匠炉前,前头的是他爹,后头的是二十来岁的他,瘦,肩膀还窄。
“那时候年轻,一天能修七八张犁,”他说,“现在不行了,一天修三四张,就累得够呛。”
他拿起磨好的铧尖,用卡尺量了量尺寸,又搁在平铁上试了试平整度,看着满意了,才放在一边。接着拿起另一件活,是只犁镜,弧形的,背面裂了两道口子。
“这个费工夫,”他说,“得加热,敲平,再箍铁圈,一天干不完。”
他走到风箱前,拉了两下,试试风力。风箱还能用,就是漏风,拉杆的地方有缝,拉起来“扑哧扑哧”响,不像从前“呼嗒呼嗒”那么脆生。
“早该换了,”他叹口气,“但没地方买。现在谁还做这老物件?”
他回到炉前,把犁镜架在火上加热。火焰舔着铁面,铁色渐渐从青黑变成暗红。他盯着那颜色,眼睛一眨不眨,等火候到了,立马用火钳夹出来,搁在铁砧上,捏着一把小锤轻轻敲,把卷边敲平,把裂口对齐。
“我爹说,修犁铧不是打铁,是给犁治病,”他手上的锤不停,嘴里慢慢说,“你得知道这铧原先啥模样,哪里该薄,哪里该厚,半点不能乱来。铧修坏了,地犁不好,庄稼就长不好。”
小锤敲在铁上,声音闷沉沉的,不像大锤那么脆响。他说,这是修犁铧的专用锤,头小,柄短,好控制力度,是他爹传下来的,用了四十年,锤头都磨短了一截。
“这手艺,”我问,“有人跟您学吗?”
“没有。”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半点惋惜,“我儿子在城里搞装修,我让他来看过,他不感兴趣,说这活脏,累,还挣不着钱。”
犁镜敲平了,他放在一边晾凉,又从墙角搬出一只木箱,里面全是铁箍,各种尺寸,按粗细码得整整齐齐。他挑了只合尺寸的,套在犁镜的裂口处,用小锤轻轻敲紧,再放到火上烤一烤,让铁箍受热收缩,牢牢箍住裂口。
“这些铁箍,”他说,“早先是我爹打的,现在是我打。打法都一样,就是火候不一样。他箍的,用十年都不松,我箍的,七八年就得换。”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也没事,现在的犁,能用上七八年的,也不多了。”
我看了看时间,该走了。他送我到铺子门口,忽然开口:“其实现在修这东西,不挣钱。一只铧,收二十块,得干大半天。旋耕机刀片坏了,人家直接换新的,谁还愿意修?”
“那您还一直修?”
他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皱纹挤在眼角:“习惯了。开春了,听见犁铧在土里犁地的声响,心里踏实。”
他转身回屋,走到风箱前,又拉了两下。风箱“扑哧扑哧”地响,像一只漏了气的肺。
我开车离开,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捏着那只待修的犁镜,阳光照在铁面上,反射出一块模糊的光斑,落在他脸上。光斑晃了晃,他便转身进了屋,铁匠炉的门,轻轻掩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