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断处
回陕南过元宵,才晓得老叔公的手,再捏不住扎灯笼的竹篾了。
去年元宵,他还蹲在院坝里扎灯,细竹篾在指间绕圈、扎结,利落得很。不过半年光景,再抬手,指节就止不住地抖,劈竹篾时划了三道血口子,血珠渗进年节的红纸,晕开小小的印子。今年院里的柿树上,挂的已是义乌批来的塑料灯笼,通电就转,红蓝光影旋着映在土墙上,满是冷硬的碎光,没有半分烛火的温软。父亲递来一碗甜酒元宵,白雾裹着甜香,说:“你难得回来,去老叔公家坐坐吧。他攒了一筐竹篾搁在堂屋,说要给你扎盏‘真正的’灯笼。”
老叔公的堂屋,还飘着竹篾的清苦气,混着灶间的烟火,是我记了半生的味道。他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摊着劈好的竹篾,晒得干透,泛着浅黄的木纹,只是手总抖,捏着竹篾想绕圈,三次,都滑落在地。看见我来,他忙把竹篾拢进怀里,像藏着宝贝,又像藏着几分难堪,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竹篾边缘:“想着给你扎盏圆的,像你小时候那盏。可眼睛花了穿不进竹孔,手也不听使唤了。”
堂屋的方桌上,摆着一盏未完成的灯笼,竹骨架好了,只糊了半边红纸,边角翘着,在风里轻轻晃。墙角的竹筐里,去年剩下的红纸已发了霉,暗褐色的霉斑爬在红纸上,像干涸的血渍。我伸手摸那架竹骨,凉硬的,竹节处的棱角磨得光滑——那是老叔公几十年扎灯笼磨出来的,只是这份光滑,此刻竟透着说不出的孤冷。
院坝里忽然炸开一阵尖锐的电子音乐,闹心得很。是王家的小孙子,提着孙悟空造型的塑料灯笼从巷口跑来,塑料外壳闪着光,眼睛还射着激光,一道惨白扫过坡头的麦苗,扫过柿树的枝桠,也扫过老叔公那盏未竟的竹篾灯笼。院里的孩子都“哇”地围上去,手里攥着的简易竹篾灯笼,被随手丢在地上,红纸沾了泥,灯影还没来得及晃开,就先暗了。
老叔公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看着那群追着激光跑的孩子,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一句话。他的竹篾灯笼还在堂屋,灯影被那道惨白的激光切了半截,在墙上留着模糊的印子。表妹举着手机凑过来,镜头直接怼到老叔公和灯笼上,美颜滤镜开得很浓,老叔公脸上的皱纹被磨平,像一张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他下意识往暗处躲,手肘不小心碰倒了竹篾,刚糊好的半边红纸裂了一道缝,没出声,也没低头看。表妹低着头发着评论,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悄悄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
我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竹篾灯笼,竹柄被小手攥过的地方还留着余温,只是红纸沾了泥,软塌塌地贴在竹骨上。我想告诉孩子们,老叔公的灯笼不用电池,点一根红烛,灯影会跟着脚步跑,竹柄是温的,红纸是软的,风一吹,灯影晃在墙上像皮影戏,藏着山里最真的元宵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的话,终究是多余的。我忽然想起,去年在城里,我也买过一盏塑料灯笼,送给同事的孩子,只因方便,只因够亮,只因不用费劲解释,什么是竹篾,什么是手扎的灯影。
火盆在院坝中央烧着,炭火噼啪作响。母亲端来甜酒元宵,糯米圆子浮在甜酒里,撒了几粒自家晒的桂花,甜香往上蹿,和灯笼的松烟混在一起。甜是真甜,只是尾调里,藏着一股淡淡的陈味。大人们围着火盆坐,聊年里的事,说村里的变化:谁家孩子去了城里,谁家老房子空了,谁家院坝也挂了塑料灯笼,“省事,不用点烛,也不怕烧纸”。没人再提竹篾灯笼,仿佛那只是儿时模糊的记忆,藏在时光的角落,不碰,就不会想起。
老叔公坐在火盆边,没吃元宵,只抽着烟袋,烟圈在灯影里慢慢散,混着塑料灯笼的冷光落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藏着说不清的滋味。他忽然轻声说:“以前正月里,巷口都是扎灯笼的,竹篾的噼啪声,剪纸的沙沙声,孩子的笑闹声,凑在一起,才是元宵。现在啥都有了,就是少点味儿。”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没人接话,火盆里的炭火忽然噼啪一声,像一声轻轻的轻叹。
夜深了,塑料灯笼的光还在旋,院坝里的闹声却渐渐散了。孩子们睡了,手里还攥着塑料灯笼,而那些竹篾灯笼,被丢在院坝的角落,红纸沾了夜露,更软了。我陪着老叔公收拾堂屋,他把那架未完成的竹骨抱进竹筐,又把发霉的红纸叠好放在旁边:“留着吧,说不定哪天手能好点,再扎一盏。”说这话时,他没看我,目光望着墙角的黑暗,像在跟自己说话。
临走前,我想把那架竹骨带走,老叔公摆摆手:“不用,放我这吧,我守着。”他送我到巷口,柿树上的塑料灯笼还在转,冷光晃在他身上,影子在青石板上跟着转,像另一盏不通电的灯笼。光越亮,那影子就越重。我回头看,老叔公还站在巷口,缩在夜色里,小小的一团。
回到城里,书房的书架上,摆着我小时候的竹篾灯笼,老叔公扎的。红纸已经褪色,竹柄磨得发亮,只是再也没点过烛。同事来串门,看见问是什么艺术品,我说,是老家陕南的,元宵的灯笼。他们说,挺复古的,像民宿里的装饰,挺有味道。
昨夜下雨,雨打窗玻璃,淅淅沥沥的。我梦见了秦岭,梦见老家的院坝,满山都是灯影——老叔公扎的竹篾灯笼,一盏盏挂在柿树、檐角、村头的老槐树上,红烛燃着,灯影晃着,绕着山院,绕着村路,温温柔柔的。只是那些灯笼里,烧的不是红烛,是竹篾本身,火光里,老叔公的手指在竹篾上翻飞,又慢慢融化,像蜡。
醒来时,窗外的雨还在下。我走到书架前,摸着那盏褪色的竹篾灯笼,竹柄竟似还有温度,像老叔公的手。忽然指尖触到一点脆响,低头看,竹骨的一处节口裂了,一根竹篾落在地板上。
我弯腰去捡,发现竹节处空了,被虫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