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暑夏,羊自归栏
天没亮,父亲的手便伸进被窝,轻轻掐住我的脚腕往外拖。不是责罚,是怕误了时辰——夏日山里头,日头一高便酷热难当,羊热得不肯低头吃草,人也站不住脚,唯有清晨天凉,才是上山的好时候。我赤脚踩在凉津津的泥地上,脚心一麻,人便彻底醒了。
把十几只羊赶上坡,不用拴,不用赶,往青草深处一撒,它们自会循着嫩香低头觅食。我和伙伴们背上粗布袋子,或是拎一只旧蛇皮袋,蹲在草丛里挖药。柴胡根须细弱,要往土里深抠,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混着黄土,连疼都看不出来。丹参得挖整根,一断便不值钱,指尖要顺着土纹慢慢探,轻得像抚摸家里温热的炕沿。火头根最是藏拙,面上只露一茎细叶,底下却盘着一团根茎,挖出来能换三毛钱,刚好够在镇上租一本武侠小说。
挖到九点多,日头爬上山腰,热气顺着领口往身上灌,再待下去便要中暑。我们收拾东西往回走,羊却不用管,它们比谁都懂躲凉,找一处树荫浓密、通风干爽的山坳一卧,闭目打盹,安安静静等到傍晚。整个晌午,山野间只有蝉鸣阵阵、风声悠悠,和一群懒得动弹的羊。
午后歇够,四点多再上山。有人接着挖药,有人凑在一处玩耍,也有人去自家地里掰玉米、刨红薯土豆,寻一个背风的坡地,垒起小土灶,捡几把干柴点燃。早先烧土豆,熟得快;后来红薯长实了,便埋在热灰里慢慢煨。烧东西吃总要躲着大人,不为别的,就怕被数落不正经吃饭、瞎胡闹。那时候,村里已有青壮年往南方去,有人家添置了黑白电视,我们却依旧守在山上烧红薯。那点自由轻飘飘的,像一缕烟,看着浓,伸手一捞便空了。等着红薯熟透的间隙,谁也不说话,只盯着火苗静静跳跃,心里装着一点说不出来的远方。牛在远处低头吃草,羊在树荫里安睡,人散落在坡上,没了踪影。
我找一块平整的石板,垫上蛇皮袋坐下,翻开从镇上租来的武侠。押金两块,一天两毛,要挖三天药才够看一本。令狐冲在思过崖面壁,我便在山坳里静坐;他练独孤九剑,我便把羊鞭藏在石头底下,学着做隐士,盼着谁也找不到我,让时间停在翻书的这一刻。书里讲无招胜有招,我便盼着躲开晌午的毒日头,躲开家里的念叨,躲开一切催着人往前走的声响。日头移到头顶,羊热得不肯挪动半步,我还沉浸在书里的华山之中,直到影子斜斜切过书页,才猛地回过神。
羊大多还卧在原地,慢悠悠站起身。有的跟着人走,有的自己认路,不用寻,不用赶,顺着山路便往村里去了。
父亲的喊声从沟底钻上来,沙哑、急促,像钝锯子拉着旧木头。先喊我的小名,后来急了,骂上两句,到最后只剩喘息,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我合上书,太阳已经搭在西山顶,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静静贴在地上。手指还按在书页上,茧子蹭着纸面的字迹,忽然就懂了:我在书里争的自在,与父亲喊里的焦躁,其实是一回事——都想在这山里,攥住一点属于自己的时辰。拍掉手上的土,低着头往回走,一句话不说,心里还挂着没看完的后半段故事。
如今羊圈早塌了,荒草长到半人高。前些年回去,蹲在那片废墟上,才看见草里藏着的全是柴胡、丹参、火头根,还是当年羊最爱吃的模样。我像小时候那样,指尖抠进土里,根须还在,只是细了、脆了,轻轻一扯便断。这才明白,那时候挖的不是药,是想让手指多沾一点泥土,多赖在山野里一会儿;看的也不是武侠,是想借着故事,让心思多逃一会儿,多拥有一会儿只属于自己的时光。羊会自己回栏,是因为栏里有盐;我走得再远,终究要回来,是因为除了这座山,我再也没有别的山可以安放心事,也再也没有别的地方,能装下我一整个夏天的年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