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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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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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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秦岭,年饭承欢


秦岭山里的除夕,年味儿是被晨光筛进院子的。天刚蒙蒙亮,寒气还咬着窗棂,扫帚划过雪地的沙沙声便先醒了。扫净屋前屋后的薄雪,把墙根的落叶、院角的尘屑归拢到一处,清清爽爽辞旧岁,这是山里人过年的老规矩,半点含糊不得。

灶房的火紧跟着燃起来,干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年味便从这锅灶间悠悠漫开。除夕的上午饭,没有繁杂的花样,却是一年里最妥帖的开场——一锅萝卜排骨汤,一笼蒸包子,一屉白面馒头。萝卜是自家窖里存了一冬的,清甜脆嫩;排骨炖得酥烂,汤头熬成乳白,在锅里咕嘟滚着,香气漫得满院都是。母亲和婶子们围着案板忙活,揉面、揪剂、包包子,白菜粉条、萝卜肉馅,一个个捏得周正饱满。蒸笼层层架起,麦香、馅香、排骨汤的鲜,揉成了清晨最踏实的味道。一家人围坐桌前,喝一碗热汤,啃一个热馍,胃里暖了,心便稳了,为一整天的忙碌攒足了力气。

晌午的时光,在细碎的忙碌里悄悄滑过。吃过饭,便忙着贴春联、挂灯笼。红纸贴在斑驳的门框上,红灯笼挑在屋檐下,素净的山村瞬间添了一抹鲜亮,清冷的天地间,年意便浓了。日头西斜,同族的叔伯兄弟聚齐,带上香烛、纸钱和鞭炮,踩着山野的积雪往祖坟去。雪落无声,只有脚下咯吱的轻响,在山谷间轻轻回荡。到了坟前,上香、燃纸,待纸钱烧透,点响鞭炮,众人肃立行礼。不多言,不铺张,心到便是礼到,礼成便归。先敬先人,再聚家人,这是山里人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也是藏在血脉里的根。

男人们祭祖归来,轮值做东的大伯家,灶房早已热气腾腾。我们叔伯四家的婶嫂们,从午后便搭手忙活。切菜的声响、翻炒的锅铲声、孩子们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凑成秦岭深山里最鲜活的人间烟火。一道道家常小菜接连上桌:自家熏的腊肉切得齐整,肥而不腻,满口山野鲜香;炸丸子、蒸酥肉,一碗碗码得紧实,是山里人待客最体面的滋味;桌上总少不了一条鱼,红烧入味,完整摆着,图个年年有余的好彩头。没有精致摆盘,却每一碗都盛得满满当当,每一口都藏着实诚的心意。

开饭的时刻,是这一天最暖的团圆。长辈居中而坐,晚辈环绕身旁。叔伯兄弟们凑在一桌,慢斟浅饮,话着一年的光景:田里的收成,工地的辛劳,在外的顺遂与牵挂。老人、妇孺围在另一桌,夹菜、说笑,孩子们穿梭桌间,讨要糖果,叽叽喳喳添着热闹。窗外是秦岭深山的寂静,远山覆雪,夜色沉沉;屋内灯火融融,热气从餐桌上升起,模糊了窗玻璃,也暖了每个人的心。我们山里的除夕,从不吃饺子,饺子要留到大年初一清晨。这桌轮聚的年夜饭,就该守着家常,慢慢吃,细细聊,把一年的思念、一年的欢喜,都融进碗筷相碰的温情里。

酒足饭饱,夜色已深。除夕最后一件事,是给祖宗送灯。叔伯兄弟再次结伴,提着点亮的灯,踏着积雪重又上山。一小团光在黑夜里稳稳亮着,照清脚下的雪路,也给山野添了几分暖意。到了坟前,把灯轻轻放稳,让光亮静静照着坟头。雪落无声,灯火不熄,像是把人间团圆的暖,送到了先人身旁,也把家族和睦、轮聚团圆的家风,在秦岭山野间悄悄延续。

从清晨的萝卜排骨汤、蒸馍包子,到午后踏雪祭祖,再到黄昏四家轮聚的年夜盛宴,最后深夜提灯送亮,秦岭山里的除夕,一桩挨着一桩,一环扣着一环,规规矩矩,完完整整。这桌轮着聚的年夜饭,从来不是简单一餐饭。它是家族团圆的仪式,是一辈辈传下的家风,是无论走多远,想起便心头一暖的念想。

碗筷相碰间,是叔伯兄弟剪不断的亲情,是家家户户岁月安然的幸福,更是藏在烟火里不曾断过的家族根脉。雪落秦岭,岁岁年年皆是此景;年饭承欢,生生世世不离此情。这袅袅烟火,映着秦岭深山的安稳,也连着万家团圆的温情;这代代相传的团圆,装着小家的惦念,也盛着国泰民安的祥和。一席年饭,一脉温情,便是秦岭山里最动人的年,最绵长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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