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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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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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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藤椅


腊月一到,秦岭深处的村子便浸在了年的烟火里。扫屋、磨面、蒸馍、备菜,人人都在为新年忙碌。而外婆每年此时最上心的,从来不是添置新衣、准备年货,而是打理堂屋角落里那一把老旧的藤椅。那是外公生前坐了几十年的旧物,藤条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边角处藏着几处细密的修补痕迹,在满屋子鲜亮的年味里,安安静静,却又分量沉沉。

外公在世时,这把藤椅便守着堂屋最向阳的地方。冬日里暖日斜照,夏日里穿风纳凉,他总爱坐在上面喝茶、抽烟、听几句老旧戏曲,偶尔抬头望着院子里打闹的我们,眼神温和而安稳。那时候,藤椅是家里最沉默的依靠,是日子最踏实的模样。我年纪尚小,只当是寻常物件,从不懂它藏着多少光阴与温情。直到外公离开后的第一个春节,我才真正读懂,一把旧椅,藏着一整个家的念想。

那年除夕,我按照惯例中午赶到外婆家帮忙贴对联、挂灯笼,一进院门便觉出几分安静。没有红纸,没有红灯,檐下只有素净的门联与淡色灯影,堂屋里也少了往日的声响。我下意识望向熟悉的角落,却没看见那把藤椅,心里猛地一空,像少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外婆看出我的失神,轻声说,怕见了触景伤情,便暂时挪去了偏房。可不过半晌,她还是慢慢将藤椅搬了回来,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一遍一遍轻轻擦拭,动作轻缓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故人。阳光落在磨得发亮的藤条上,也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眉眼间,没有言语,却满是化不开的思念。

从那年起,每到过年,外婆都会早早把藤椅摆回原位。大年三十中午贴好对联,她便端一杯温热的茶水,轻轻放在椅边的小桌上,一如外公从前在家时的模样。家里人来人往,笑语声声,唯有这把藤椅始终安静立在角落,不张扬、不显眼,却像一根稳稳的线,牵着一家人的心绪。

有一年春节,年幼的表弟不懂事,在屋里追逐嬉闹,一不小心扯断了一根藤条,全家人顿时安静下来。我本以为外婆会心生责备,可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取来细麻绳与旧布条,在灯下一针一线慢慢修补。灯光柔和,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低着头,动作缓慢而认真。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明白,她修补的不只是一把椅子,更是一段无法重来的岁月,一份藏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牵挂。

日子一年年走过,村里的新房越盖越整齐,新式家具一件件走进寻常人家,可外婆始终舍不得换下这把老藤椅。它没有精致的做工,没有舒适的设计,却盛着一家人几十年的烟火日常,藏着外公未曾走远的气息,也守着外婆日复一日的惦念。如今每次回到山里老家,我进门第一眼总会望向堂屋的角落,老藤椅依旧在那里,沉稳、安静、不言不语。偶尔轻轻坐下,藤条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岁月在耳边低语,那些远去的时光、熟悉的身影、温暖的陪伴,一瞬间便清晰如初。

一把老藤椅,守着一方小院,记着一段岁月,连着两代人心底最深的情。它从不说教,也不张扬,却在岁岁年年里告诉我们,离别从不是消散,陪伴也从不会真正远去。那些藏在旧物里的温柔,那些刻在日子里的牵挂,会一直安安稳稳留在最熟悉的地方,等每一个归家的人,念每一个远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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