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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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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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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人随笔(一) 散文

 

出 生 地

听母亲讲:我生在宝鸡,一个叫做东南城巷的地方。都会走了,因为奶水不够,家里穷,又饿得走不动路了。记得那个院子有一间上房,一间厢房,我们住厢房里。房子不大,除了一张床,就只能放一张桌子,灶都搭在了门外。

记忆中的那条巷子,是一条土路,人来车往,尘土飞扬,路对面的人开了一家食堂,整天都能听到拉风箱的咣当声。路两边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槐树,平日里,树叶子都见不到绿,全被土灰罩着。只有落一场雨,绿茵茵的树才显现出精神来。

记得路上没有几个路灯,木质的电线杆细高细高的,夜里的路灯昏黄暗淡,都看不清路上的石头,常常颠的汽车咕咚咕咚响。父亲开的那辆解放牌大卡车,时常放在门口,就成了我和小伙伴们玩捉迷藏的地方。

车的下面挂着一个铁桶,里面装着水,我们捉完迷藏,便在那里洗手洗脸,净了,才回家去,免的遭母亲骂。没有多久,又随父母去了天水,住过一段时间,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只记得我进过保育园,一位身材姣好的阿姨,领着我在一片空场上玩耍,我拣了一块土疙瘩撇她,她讲:不能在地上拣东西,要讲卫生。我扔了,跑得老远,她总是追不上,急了,竟然也拣起土块砸我。我立刻反问道:你怎么也拾地上的东西啊!她只是个笑,抓住了我,抱起来便亲,说:真是个乖孩子。这句话,至今都十分清晰。

柏 树 林

大概五岁时,进了西安城,寄住在伯父家,一个叫做柏树林的地方。那是一座四合院,有上房,南北厢房和倒座房。伯父住在倒座房里,里间是卧室,外间为客厅。院里住了四家人,相处的十分客气。一家有了事,三家都为她帮忙,一家来了人,大家都招呼。热热闹闹的,人与人都很单纯,很交心。

那条街上,有着不少的柏树,柏树挺高的,成数行的栽着,说是南头有个寺院,多栽着柏树,所以就延伸了一条街,一年四季都绿。还有槐树,高过了房顶,罩住了一大片天空。上面有几个大鸟窝,每天一早一晚都能听到成群的乌鸦哇……哇地叫,也有喜鹊常常在树上叽叽喳喳的。喜鹊叫了,上房老太太就说:喜鹊叫,亲人到!有时真准,喜鹊前面叫,院门就有人敲响了。院里人就打招呼,端凳子沏茶的,太热了,就递个蒲扇过去,满院子都是说笑声。

我们常常在门口的槐树下玩洋片,或者打弹球,赢了的喜出望外,又蹦又跳的,输了就噘个嘴,跑回了家。我常常向伯母要分分钱,坐在门口的石礅上,等买枣模糊的担子过来。果然,那挑担子的就到了,喊着:枣模糊来…… 枣模糊!我跑了过去,那人立刻拿起小碗,满满的盛上,递给我,说:娃呀!小心烫,慢点喝。我嗯了声,站着,很快就喝完了。嘴里甜丝丝的香,就舔着嘴唇恋恋不舍地离去。老远了,还回头望着那个担子和人呢。

一天上午,我和小伙伴在门口打弹球,听见一个人从北边过来,边走边唱着戏,手里拎着一吊子肉,蛮高兴的样子。遇上了熟人,两个人便嘻嘻哈哈地说话,声音很大的。就一小会儿,那人又往南走。忽然,我看到一只老鹰从空中飘落下来,速度极快,还以为那只鹰是受伤了跌落下来的。谁知,那鹰直端端冲着那个人过去,居然叼起他手中的那吊肉,翻身飞走了。

那人楞住了,傻呆呆地站着,看着那只鹰一跃一跃地飞上天空,半天了,才回过神来,才喊出了声:老鹰把肉叼跑啦!这狗日的,跟我抢肉吃呢!这可咋办呀!说着,一头蹲了下去,双手扶着地,骂着那只鹰,嗓子都哑了。许久,才慢慢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南走去。

我们也木呆了半天才缓过神来。这一幕鹰抢肉的情景,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那是一只不小的老鹰呢。我告诉了伯母,伯母说:鹰和人一样,饿极了才抢肉吃呢。

住在这里的日子不长,就和父母搬到了马场子的西二道巷十四号。

二 道 巷 子

二道巷在马场子里,是一道东西走向的巷子。说是十四号,却在巷子最西头的第一户。那是一个二进的四合院,前院子里是一块空地,有一个毛厕和一个渗井,院子人上厕所、到恶水都在这里。二道门有四扇,都雕着花纹,进门便是一个天井,东西各有两间厢房,上房为三间套房,中间是庭两边是卧房。绕过上房,一条通道直接到了后院,后院里什么都没有,堆着乱砖,荒草萋萋的。

我们住在西厢房里,一间父母住,一间是灶房和我的床铺。那时上小学,父母亲在建国路工作,我每天都跑到建国路小学上课,午饭在父母的单位。父亲的单位在建国路高桂滋的公馆里,是陕西省中苏友好协会,也是现在省外办的前身。

那个公馆很特别,花草树木特别的多,前院子里有一座公馆,三层楼,一层半地下,二层略高于地面,有阶梯上去,是个会议厅,东西有耳房,分里外间的,三层是杂物间,有楼梯上去。公馆前院有一个喷水池,圆形的,中间是喷水口,立柱上修成一朵荷花,水池中养着金鱼,一年四季,那些鱼儿就不停地游啊游,我常常爬在池边,看着那鱼儿吐水泡儿。

前院种了不少的树,冬青树围着花园走,中间是青砖铺路,花园里有桑树、衫木、女贞子、月季花、柏树、松树,花池中栽着麦冬草和绿色的草坪。顺着前院的青砖路往后去,过一道圆形拱门,便是中院。那里才是奇花异草、品种繁多的大花园了。

过了拱门,一片翠绿的竹林,密密匝匝,透不过风去,鸟儿常常在那里面鸣叫,人就是看不到鸟儿的样子。走近了,叫声即消,人去了,叫声又起。惹得我常常在这里,一待就是个半小时。

往里去,能看到一个草坪场地,篮球场那么大。围着场地是一圈长廊,植着葡萄。有紫葡萄、绿葡萄,还有长长的马奶子。葡萄熟了的季节,满园子的金巴牛飞来飞去,嗡嗡声不绝于耳。它们在葡萄串上钻进钻出,允吸着葡萄的汁子为乐趣。院子里种满了果树,有苹果树、梨树、桃树、柿子树、海棠、槡椹、无花果、软枣,桃树中有水蜜桃、蟠桃,梨树有鸭梨、香蕉梨,苹果树也有好多品种。

一年四季中,这里的花开不断,花香飘飘,蜜蜂整日在这里忙忙碌碌,麻雀和各种各样的花鸟儿,穿来穿去。这个花园便成为我幼年时,最为幸福的花园,它让我与自然接近,与各种各样的小生命接触。我捉鸟儿,养鸟儿,捉马蜂,被蜂蛰,捉知了,放知了,捉昆虫,喂蜘蛛…… 它让我幼小的心灵,充满了无限的欢乐与幻想。

走过这座花园,便是许多的平房,灰瓦白墙,连排式的坐落着。这里是陕西文化艺术联合会的住址,住着一位大诗人,人称柯老,是诗人柯仲平先生。他常常在中院的花园里朗诵诗歌,记得一次我攀在海棠树上,听蜜蜂嗡嗡叫,随便念起一首诗,突然身后响起人语,说:小朋友好啊!海棠树上念唐诗,多有味道啊!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老者吓了一跳,却被他的话语感到心安。

我问过父亲,才知道他就是当代的、被人们称为“狂飚诗人”的柯仲平先生。在延安时期,他为毛主席所推崇,是人民的大诗人。我开始关注他。他常常在葡萄廊中度步,若有所思的、走走停停,突然间就高声地咏颂出一段诗文,那股激情居然让我震撼的不得了,浑身都激动起来。真的,那时就奇怪语言的力量,经过他的朗诵怎么会变得那般强大,那么的震撼人心呢。那段经历,让我感受到文学艺术的力量。尽管那时很小,不懂得艺术。

在这个院子里,我们也住了好长时间,就在公馆东耳房东边的一间平房里。那房子不大,三口人却够住了。当时还小,并不知道这公馆的东耳房中,曾经住过蒋介石,西安事变时,蒋介石被捉,就住在公馆的东耳房里,我们住的房子是警卫人员住的。

在这个院子里我唯一结识的小伙伴,是父亲同事的孩子,比我大几岁,瘦瘦的个儿,头很大,爱学习。整天爬在桌子上写作业,每次都是我找他玩。他是从山西农村来的,随着父亲到西安读书。他很老实,在花园里捉迷藏,总是我能找到他,他却很难捉到我。所以他输了我许多的分分钱,我就给他买冰棍吃。

他放学晚,我找他时,他总是在吃汤面条,呼噜呼噜的声音,好像没有喉咙,囫囵吞枣地灌下去,又在案上找馍,馍蓝蓝是空的。他抹抹嘴就跟我出去了,玩着他便喊饿,我就从家里拿了两个馒头,看着他几大口就咽了下去,我笑他是饿死鬼脱生的,他报复我,拿着一根树棍追我,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一天晚上,我去找他,他说不想玩了,我问为什么!他就哭了,哭的很伤心。末了才说:他要回老家。为什么!我又问。家里没有粮食吃,父亲养活不了这个家,他上不起学了,得回家帮着种地去,那时他就十多岁。我走了,心里有点难过。后来,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他。

上 房 老 太

这是二道巷子的上房主家。牟姓,三代同堂,儿子是跑车的,一年四季很少在家住,媳妇和三个娃一起生活。牟老太太信佛,天天手里都捏着一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一早一晚的都在上房门前那块空地上转圈,一转就是个把小时。

她家的客厅里,敬着一尊佛像,迟早进屋,都能闻的一缕缕燃香的味道。夜里,总是在一个固定的时间,就能听到木鱼声,梆梆…… 梆梆梆…… 我几乎每晚都是在这样的声音里,渐入梦乡。

牟老太太醒的早,天蒙蒙亮就在那里转圈念佛,她走路轻,但也能听到脚触地的声音,我时常被那声音叫醒,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洗脸刷牙,匆匆忙忙地吃口饭,滚着铁环就上学去了。

牟老太太念完佛,一定是去拿那把大扫帚,把院子的前前后后扫得干干净净,这才回屋里,叫这个叫那个的,媳妇叫去做饭,她便去净佛,把个佛龛从上到下,擦得一尘不染。再去念着佛珠,说声南无阿弥陀佛,这才走到院子里洗脸刷牙。老太太的舌苔厚,几乎每天都要用一根弯弯的钢丝去刮那厚厚的舌苔。那节钢丝还是让她儿子从什么地方找来的。

我一看到她那刮舌苔的样子,就犯恶心,就想吐。我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要这样做,问过母亲,说:老太太是个干净人,干净的有些洁癖,看见舌头上有厚苔都不行。天呐!我听了都感觉受不了,怨不得她媳妇没事了,就跑到我家,和我母亲吐槽,说她受不了婆婆的唠唠叨叨,什么都看不顺眼,做什么她都看不上,就看着她儿子好,儿子辛苦。她好像是顾来的佣人一样。

母亲只能劝她,说老太太爱干净,心肠好,为了孩子,多做些事,一家人快快乐乐的过,蛮好的。母亲的话,是有道理的,老太太信佛,喜欢行善,看谁家遇上难事,跑来跑去的帮忙。一次,要做下午饭了,她家的缸里居然没了水,老太太在厨房嚷嚷呢,母亲让我帮着挑担水去,我便去了。

那时吃水,要走十多分钟的路,在另一条巷子口上有个水站,凭买来的水票供一担水。我挑着桶一颠一颠地去了,正是饭时,挑水人排出长长的队,桶一个挨着一个,等了半个多小时,我挑着水桶呼哧呼哧地进了院子,担到上房的厨房里,费了老大的劲,倒了半缸水,又要去挑,老太太说什么都不让去,硬是把扁担握在手里不放。

那晚,她们做的连锅面,饭好了,老太太让媳妇给我端来一大碗,说什么都得让我吃,表示感谢。那碗面,我吃了,真香!母亲说我馋,别人家的饭都比自家的好吃。我只是个笑,对老太太心存好感。

那一年,政府倡导灭四害,全国都开始打麻雀。那一天,人刚刚吃过早饭,就有人到院子说:今天全国统一灭麻雀,到时能上房的上房,上墙的上墙,统一吆麻雀,打死的记上数字,交街委会有奖励。

那一天,我爬到房顶上,举着一根竹竿,竿尖上挑着一件破衬衣,一阵又一阵地吆喝不停。我看到成群的麻雀在天空上飞来飞去,无处落脚,四周的房屋顶上都站着人,吆喝声此起彼伏。巷子里有人跑来跑去,拿着一个破脸盆,咣咣咣敲得不停。人声锣声盆子声,汇聚成一阵阵强大的声浪,似电波、气流、冲击着整个大陆,整个天空。不要说麻雀,就连那些整日在空中飞旋的乌鸦,从此远离了这座城市,不知去向。人的力量真的很大,他想消灭谁!就一定能消灭谁。

我们的院子里,那天就掉下来几只麻雀,几乎没有喘息,摔到地上就已经力竭而亡了。我在房上,正吆喝地起劲,突然一只麻雀扑落在瓦沿边,眼睛睁得圆圆的,身子急起急伏,我急忙转过身去,手慢慢地伸过去,怕它跑了,可它一动不动,它没有力气再飞起来。我轻轻地握住它,能感觉到它的心脏在咚咚慌跳,那种惊恐、慌乱、无望的眼神,几乎和我感受到的,当下的城市气氛不无两样。没有想太多,就是一种怜悯心,我悄悄地掀起房檐上的一块瓦,椽子里有一道沟,放它进去。我想,我救了一只麻雀的命了。

那天晚上,牟老太太居然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她把摔死到院子里的那几只麻雀,用黄绸布裹得整整齐齐,拿着去找街道委员会,讲:麻雀和人一样,是一个生命,不能这样残杀生命,佛讲慈悲,不能这么杀生啊!街道办人劝她:麻雀是害虫,吃粮食呢,政府灭杀它是有道理的。老太太根本不听,也不交死麻雀,径直回到家,把麻雀放到佛龛上,念了半晚上的经。为那几只麻雀进行超度。第二天,就把麻雀埋葬在后院的土墙下了。结果,老太太在街道办的事被传开,说老太太思想迷信、守旧,不支持政府的工作。还要求这个院子要多交几只老鼠才行,这件事,老太太的媳妇最后给办了。

不知何因,我对牟老太太反尔产生了敬重,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英雄的魄力,敢作敢为。我把那只麻雀的事偷偷地告诉她,她笑了,梳着那头白发,说:俺娃有佛心,善良有为啊!那只麻雀真的活了过来,第二天,我就捉了许多小虫子,上梯子去喂它,没过几天,它就在院子里叫了,在房檐上跳来跳去。老太太念着佛,看着那只雀,满脸的笑容。

时隔多年,从上面传来消息说:有人给麻雀平反了,虽然它也吃粮食,但吃害虫的比例要大,算不上是害虫。这么看,牟老太太的坚持是对的。可那么多小生命的死去,又该怎么挽回呢!这是成千上万只麻雀的悲哀,更是人类的悲哀。

小 脚 婆 婆

东厢房住着两户人,一家姓党,是个医生的家庭。另一户姓吕,是一个裹了足的单身老太太和一个孙子辈的小女孩。院子人都叫她 “小脚” ,我称她小脚婆婆。她是个极其干净的人,今天要出门了,一定是穿着那件紫平绒的大襟衣服,一条黑色的裹腿裤,站在家门口,拿着一面小镜,挂在门边那个固定的钉子上,借着西边散下来的阳光,用梳子一遍又一遍的梳头。其实,她此刻的头发,已经很整齐,很敷贴了。但她却不行,哪怕是一丝发,都不能乱。她一边梳着,一边沾着窗台上碗里的清水,一直梳到光溜溜的程度,这才罩上那个圆圆的发网,束紧了,在镜子上反复的照好。放下梳子,又拿起干净毛巾,浑身上下的擦一边。特别是那双小脚鞋,必须擦的一尘不染,一切停当了,开始锁门,和院里人打个招呼,说:她婶子,我去串个门,一会就回来了。院子人一定会赞她一凡,讲:哟!小脚今天打扮的这么漂亮,是去看谁呀!小脚只是个笑,笑着便一颠一颠的走向前院。

话说回来,这招呼可打可不打,她就是想引起人家的注意,想听听院子人的那一声夸赞,便心满意足了。她不愿意让人说她一点点的不好,她想活在人们的赞誉里。一个爱面子要死的人。

她有个嗜好,吸纸烟,吸得很凶很杂,什么牌子的都吸,而且从来不留烟把儿。她的屋里很简单,南边一张床,几乎占了一半,北边靠墙一个条桌,一个脸盆架,放半盆清水,再就一个小凳子。屋里的所有东西都擦的启明发亮,没有一点灰尘。条桌上放着一个镜子和一个木质的梳妆盒,盒子上雕刻着云样的花纹,她说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祖传物。离床最近处,放了一个精致的瓷品,一个青花瓷样的小碗,却口小肚子大,她说那就是她的烟灰缸。

烟灰缸里,是看不到烟头的,清一色的烟灰。清晨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摸出一支烟,擦着一根火柴,烟点着了,就看着那根火柴渐渐燃完变弯,眼看烧手了,便丢进烟缸中。然后,看着天花板,一口一口地吸烟吐雾,看那散漫飘逸的烟雾,在屋子里逸去,她感觉到了一种舒服。她是一个享受生活的人,却生在了艰苦的年月里。

她不等第一根烟完,就拿出另一根,在床头的木条上弹几下,见了空隙,便把两支烟接在一起,吸几口,斜靠在烟缸上。她便起床去洗脸刷牙,扫地抹屋子。感觉停当了,又去拿烟,夹在口唇上,吸着说话干活互不影响。她就是有这本事,无论忙什么或和什么人说话,嘴里总叼着一根烟,从无干扰似的。除非这烟自己灭了,她才会停吸一会。所以,在她家里是看不到烟头和火柴棍的,烟缸里常常是满着的烟灰。有时,她身上擦破点皮,便把烟灰捏点敷在伤口上,说那比药都顶用呢。

她还有个嗜好,每当天气晴朗,阳光西照的时候,便把小脚鞋拿出来晒。放在阳光下的窗户台上,让阳光晒进鞋里。那鞋有平绒的、斜纹布的还有条绒的。她能在那里把鞋子不停地刷呀弄的,鞋边上总是用粉笔抹得白白的。这才一双一双拿回去,放在鞋盒里。院子人开玩笑地说她:啥时叫人给你订做个皮鞋,就不用那么费事了,打个油光亮光亮的,比你这些鞋漂亮的多呢。她笑了,说:你还别说,我真的想要个皮的,可惜没人做呀!谁让我赶上了裹脚的社会呢。还是你想裹,又有人说了。我那时死活都不让缠,跑到亲戚家躲了几个月,也没有裹脚。话说过了,小脚也不以为然,她习惯了看着自己的小脚走路,虽说脚小,但鞋子必须是干干净净的,显得精神呢。从外面回来,都得打土,用门后的那块布巾,上下左右地拍打一遍,再把鞋子擦干净了,便点起一支烟,坐在那里歇息。

一段时间,说她要回山西老家,便带着那个孩子走了许久。院子里还真有些冷清,看不到她香喷喷地吸烟,听不到她咳嗽和刷鞋的声音,门上布帘子整天垂挂着,一动不动的。

又一日,我从学校回来,老远的便听到小脚婆婆的说话声。见了我便招手叫我去,给我了一包奶糖,我高兴地跑回家,母亲说:都给过咱了,你又拿人家的东西。小脚听见了,在屋子里喊说:我专门给娃带的,客气啥呢!那一包糖,我吃了好久。

小脚婆婆这次回来,变化很大,不太出门,也不常晒鞋子了。烟抽得很凶,几乎嘴不离烟,并且夜里常常咳嗽,几次夜里我都被她的咳嗽声吵醒。听母亲和父亲说:她这次回老家是办离婚去了,她丈夫对她不好,整天喝酒赌博,还是个虐待狂,醉了就回家打人,在外面混了个四川女人,生了个娃,那女人就跑了,他把娃丢给了小脚,仍然在外面混,小脚一气之下便带着那个孩子到了西安。这次回去就把婚离了。

小脚婆婆的身世令人同情,看着那个比我小不了几岁的小女孩,好可怜她。便时常带她到家里,给她吃块糖或者给个馍馍,小女孩不会客气,便大口大口地吃了。母亲也常常做上好饭,让我给小脚端去,我看见她激动地眼圈都红了。

大概有半年光景,小脚婆婆一天不如一天了,几乎整夜的咳嗽不停,邻居的医生劝她去医院看看,怎么都劝不动,说她再进医院,钱就花完了,她和这个孩子光剩下要饭去了。说的眼泪汪汪的,大家同情她,可大家都不富裕,只能是一家一家的做点饭送去,让她和孩子不饿肚子。

那一天,我从学校回来,远远的看见院子门口挂着一串纸骨朵,心里一惊,想着会不会是小脚婆婆没了。进了院子,便看到小脚婆婆的屋子里人出人进的,一张画像挂在那张条桌的墙上。我顿时就感觉到泪水涌出,满脑子都是小脚婆婆的样子。

一连几天,巷子里的人都来祭奠,院子人都帮忙招呼。小脚婆婆没有什么亲人,全靠院里人帮忙送葬。上房老太太请来了几位僧人,为小脚婆婆念了三天经,为她的灵魂超度。小脚婆婆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走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是给一起生活过的院子人,留下了一段念想。而小脚婆婆带的那个小女孩,被街道办的人送去了育婴堂,后来听说被一个有钱人抱养了。

饥 饿 的 日 子

六十年代初,人们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又断了苏联的援助,过上了勒紧裤带的日子,吃不饱肚子是司空见惯的事。那时,我读小学,每天都要从东大街上走过,每天看到的饥饿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我所经过的街面上,有食品店、餐馆,还有糖果店和杂货铺,特别是在卖吃卖喝的商铺周围,总是站着坐着一群群衣衫褴褛的人,他们蓬头污面,脏兮兮的脸上留着长发,乱渣渣的胡须,只有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流露出一股股饥饿的光。他们望着一路的行人,寻找着食物的来源。

对于这群人,路人已经见惯不惯了。因为饥饿,城里人只是吃不饱肚子,饿时可以找块豆饼、麸皮饼充饥,不至于饿上几日,饿的人心发慌。这群人,一定不是城里人,而是周边种地的农人,天灾地旱,见不到粮食,人们饿的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实在没有了活路,这才流落到城市街头,靠抢吃抢喝维持生计。

看着一个老太太走进一家食品店,从腰间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剥开,付了两块白皮点心的钱,又一层一层地裹紧了,揣进怀里。双手握住那包点心,往出走。这是她攒了许久的钱,就想着吃口白皮点心,那是她从小就喜欢吃的东西,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买一两块吃吃。点心的诱惑让她没等到了门口,就打开了包纸,就想吃一个呢。

正当她咬了一口,慢慢品尝时,突然间,走过了一个汉子,也就是门外蹲着的一个脏兮兮的人,到了她面前,一把就抢过那个纸包,连纸带点心塞进嘴里,嚼着就往外跑。老太太傻了眼,木呆在那里,双手发抖,颤巍巍立住。顿时就哭声出来了:这该死的东西,我攒了那么久的钱,就两块点心,你都不让我吃,抢我老太太的东西…… 老太太骂着,走出商店门,那人立马向远处跑去,边跑边回头看着。

这一幕情景,路人及商店服务员没有人去说去管,人们同情老太太,但也同情那群人,因为同在一个城市里生存,饥饿让这群人变得无法无天,太多了,便法不责众呀!

饭馆里,常常有人刚刚端上一碗饭,就见抢食者跑了过去,对着那碗饭,呸呸地唾上两口唾沫,吃者愣住,抢吃人端起碗就往外跑,边跑边吃着发烫的饭,大口大口的往下咽,见没人来追,索性蹲在门口的玻璃窗下,慢慢的吃了起来。吃者看着,只是一声一声的叹气,却没有一点法子,自叹倒霉。

那日,我去上学的路上,买了一个冰棍,在看一张《游西湖》的戏曲广告,刚吃过两口,品那甜甜的味道,陡然一只脏兮兮的手,从我背后过来,一把抓住冰棍,缩了过去。我一转身,看到一张惊恐的脸,嘴里咬着冰棍,正在使劲地往下咽。我想去抓他,他转身便跑,那头乱发全炸起来,像一头野兽,饥饿的野兽。

我还想追,被路人拉住,说:娃呀,别追了,那是一头饿狼,追上又有什么用呢!我听了,只是生了一阵子气。回家给母亲学了,母亲说,吃了就吃了,要饭的也知道热呀。可怜兮兮的,他们哪来的买水钱呐!我想想,母亲说的也对。

那时,人们吃不饱肚子,根本见不到肉,听说有一种小球藻能当肉吃。父亲的单位就搞来几口大缸,放满了水,把绿藻养了进去。没几天功夫,那绿藻就盈盈满满地浮遍水面,阳光下,那绿莹莹闪闪,让人喜欢。说来也怪,煮一锅白菜萝卜的烩菜,快熟时,倒一勺绿莹莹的小球藻,立刻,那烩菜就散发出一股股喷香的肉味,像用肉汤熬出来的。吃着香极了。

这个方法终究持续不久,因为它毕竟不是肉,不能代替脂肪去填补饥饿的肚子。人们渴望能吃上一顿肉。

这个机会还是来了。政府给每个单位的每户人家发一张用餐券,一月一次,有指定的日期。到了那一天,父母带着我早早地去了西安饭庄。

那是这座城里最好的一家饭馆,那个年代能进这里吃一顿饭,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因为从米面油菜到生活用品的供应,全是有定量的,凭票购买,想多吃多占连门都没有。所以能到这个饭庄吃一顿,居然让我一晚上兴奋的睡不着觉。

记得我们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到那里,饭庄门前的场地中早就排上了队伍,是转着圈的排着。有老人和孩子,眼巴巴地望着从里面走出一批又点着票号进去一批。那种对食物的欲望程度几乎达到相当的高度,人人都有些迫不及待了,眼神中充满了饥渴。

整整等待了两个小时,终于叫我们进去了。一个大圆桌,坐了十个人,几个家庭搞不清,但互不认识,只是坐下了相互对视,淡淡的一笑,算是打个招呼。

上菜的速度真快,七碟子八碗一下子就全端着上来。没想到,人们的吃饭速度更快,像疯了一样去抢吃红烧鱼、红烧肉和葫芦鸡。葫芦鸡是西安饭庄的一道名菜,我叨了一块鸡肉,吃着,就想去挑那个鸡腿,却被对面的大人抢了先,自己咬了一口,便放在身边的孩子碗中。我看着那个孩子把鸡腿吃的干干净净,还在舔着鸡腿骨上的油呢。心里实在不舒服,饥饿的欲望没有得到满足。

那顿饭过后几天,我都忘不了那桌人的吃相。在那样的日子里,到处都是饥饿的影子,或狰狞、或贪婪、或不顾死活、或不知廉耻,一个个活生生的,为了填饱肚子而不加掩饰的人性,让我知道了民以食为天的真正含义。

那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时期,一个全民共度苦难的国情。(未完待续)

2025.10. 西安 瘦石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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