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日子
在西一路住了两年。这个地方比马场子安静也整洁,有着宽宽的人行道,居民的院落,沿街种着槐树,街面上平时行人很少。离案板街和钟楼也近,西边一二百米便是西安著名的秦腔易俗社,东边几百米有着西安最大的水产海鲜碳市街市场,一条街两岸放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盆铁盆,鲜活着多种多样的水产物,我时常放学回家,总喜欢在那些盆盆罐罐中转悠,看那些龟呀、泥鳅、黄鳝、螃蟹、鱼儿怎么在水中游呢。总感觉这条街上,文化氛围和商贸环境非常的浓厚。
我们就住在靠易俗社较近的,一个有着红木地板的小阁楼中。据说这里是旧政府一位要员住过的别墅。不知父亲通过什么关系,就住进了这里。
别墅前院不大,有着一块空地,种着两棵国槐和一棵椿树。槐树正好从我的阳台前分出一股枝杈,斜斜地伏在临院的灰瓦房上。一团绿荫终日笼罩着阳台,一年三季都能看到绿茵茵的叶子,听到麻雀叽喳吵闹的声音。
我们住在别墅的东厢房里,厢房隔为三段,南段为阳台间,可以放一个单人床,一张书桌,我便住在阳台里。中段是一个大客厅,放一张双人床和一张桌子,一排衣柜,父母住着。北段便是厨房,还有一个后门,顺着台阶下去就是后院。不大,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东西。
西厢房里,住着一家三口,像是机关的干部。人很安静,整天听不到声音,只是那家的女孩特别爱哭,时不时家里就传出那女孩的哭声。总是为了学习的事,她母亲不厌其烦地叨叨,能叨叨一两个小时。我都听烦了,也没听出她讲的什么道理,就是个训斥,最终以小女孩的哭声而结束。渐渐的安静下来,阁楼也都静了下来。这时能听到那家的男人从阁楼上走过,步子很快,木地板咯吱咯吱地响。他下班回来了,有敲门声,关门声。一切便进入常态。
几次,在楼道里碰到过那个男人,很严肃的面孔,见人不大会笑,冷冷的点个头,算打招呼了。老是戴着一副淡色的墨镜,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我总是问声叔叔好!他点点头就过去了。那家的女人还挺随和,碰上了问这问那的,老爱关心人的学习情况,学校的晚自习呀、作业多少呀,什么时间放学。好像要掌握学校的时间安排似的。那个小女孩经常会碰到,有些害羞的样子,嘴巴却甜甜的,总是大哥哥长、大哥哥短的叫。但,几乎有一半的时间,碰上她,就噘着个嘴,红着眼睛,不理人的过去。那一定是挨了家人的骂,不高兴了。
一天夜里,突然起了大风,雷鸣电闪的,大雨很快到了,阳台的窗子上噼噼剥剥的乱响,淌着雨水。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那棵老槐树,像被撕扯的破被单,上下翻腾,没有一刻的停息。忽的一股子狂风吹起,阳台的木格窗子、玻璃全都咣哩咣档的乱响,好像要被风吹垮了似的。
我担心的不得了,因为风雨太大,担心这阳台能不能经得住这场暴雨的冲击。陡然,那棵槐树的枝儿,咔嚓一声,砸到了窗框上,那块玻璃立刻就裂出了几道缝,我吓得跳了起来,往客厅跑去。
父亲来了,去窗前看了,还好,玻璃没有碎,那棵槐树却折断了枝。风雨慢慢的停下来,雷声渐渐远去,天空中还有一道一道的闪光。院里、阁楼中一下子安静下来。母亲在缝纫机上踏东西,哒哒哒地机子声很有节奏的响。我又去读书,写作业。
突然,听到邻居有吵架的声音,是男人粗砾的喊声,还夹杂着骂人的话:都是你平时惯成这个怂样子的。不管她,不爱听就滚!滚得远远的,滚出这个家门,就别回来!那妇人只是个哭,一句都不回应。哭啥呢!让她跑去,看她吃啥喝啥!男人还在喊着,家里有东西被敲地乱响。因为这是座木质楼,隔音不好,一点点的声响都听的很清。
我感觉两口在说那个女孩的事,吵了起来。可奇怪的没有听到那个女孩的声音。平时她最爱哭的。那晚,她们吵了许久。几乎到了后半夜,还能听到她们在嚷嚷,又是开门关门声,木地板咯噔咯噔地响了几次。
第二天放学回家,我兴冲冲的推开家门。突然看到邻家的妇人,和母亲在说话,那妇人眼圈儿红红的,刚哭过。看到我,她稍微的换了一种神态,带起微微的笑意,说:孩子都下学了,我该回去做饭了。说着起身要走,母亲突然问:孩子回来啦!她的表情顿时呆滞,眼圈又红了,站在门口说:你看我这脑子,都气糊涂了。没找到呢,他爸报警了。
过后,母亲说:那个女孩因学习压力大,脑子出了问题,昨晚大雨的时候跑出去了,一夜未归。接下来的几天,一直没有听到那女孩的消息。每天都能听见她母亲抽泣的哭声,一吸一顿的,透着深深地悲伤。那段时间,阁楼里变得意外安静,人心也变得悲凉了。
不久,听父亲讲:这个别墅政府要收回,属于文物保护单位。我们就又要搬家。只是邻家那个小女孩居然一直没有消息,临行时,母亲去和那妇人告别,听到她哭的很伤心。
那个孩子最后是个什么结局,就不知道了。这个地方虽然住的不久,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就是整天扎着个小辫子,羞羞的笑脸和那见人不敢看你眼神的小女孩。
许多年后,突然听父亲说:那个邻居的女孩始终没找到,公安按失踪人口结了案。那家女人也因孩子的事精神错乱了。这个消息让我难过了许多天。
平 民 所
这条巷子为什么称作所,当时真不清楚。它的位置在西安城东边,距小东门城墙二三百米,离民乐园七八百米。在东二路和东三路的之间,巷子南北走向,贯穿两路。又东西各一条巷子,西边巷子叫平民一所,东面巷子称平民二所。
由西安东大街往北,尚德路以东,直到火车站,有着八条路,从南往北,东一路一直叫到东八路,居住者河南籍人具多。据说民国十八年年馑,陕西大旱叠加瘟疫,八百里秦川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大量关中灾民逃入西安城内,露宿街巷。同时,中原大饥荒,河南、华北逃荒移民沿陇海铁路涌入民乐园、中山门一带,便形成了本地灾民、河南移民和华北逃难百姓混居的,棚户市井生活状态。可谓三教九流杂居,方言杂混的地区,其住宅状况杂乱,大街串小巷,鸡肠小路曲里拐弯,小摊小贩随处可见。特别是小东门城墙内一带,旧货地摊布满,旧衣物旧家具旧电器比比皆是,什么金银铜铁、钢筋水泥,只要是旧物,都能买到。而这里的货物多在凌晨佛晓时出售,天亮了收摊,人们就给它起了个“鬼市”的名字。叫鬼市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是货物来源,这里有日常的回收,还有鸡鸣狗盗的东西,见不得人的货物必须趁夜出手。
至于平民一所二所的称呼,是与清代八旗营房在这里驻扎有关。营房内部划分为一锁、二锁两套片区,辛亥革命满城拆除营房地沦为荒废,其编号留入档案,后人便改为所字了。
奇怪的是,夹在这片区域中的两条平民巷,住着的却都是西安的本地人家,他们出门讲河南话,回家却说西安话。河南人居住条件简陋,沿东二路两边全是高高低低的矮屋,屋前巴掌大个地方,灶台搭满,又是风箱、瓦罐、水缸、案板,小凳、躺椅、床板,能占的地方全占上,进屋就留下个小道。进门得低头,门太矮,屋里除了床,一张小桌,几个凳子,就没有站人的地方。他们没有隐私,一家老小吃喝拉撒睡全都暴露给外人。她们不在乎这些,就像游走民族见多识广了一样。
巷子里的本地人不同,巷里有十二家院落,都有带门楼的黑木院门,门前种槐树,进门去,有着弯弯曲曲的道路,看似挤挤掐掐,但各家都有像样的瓦房,里外两间的,宽裕些的还带个厨房。屋门都开在不同位置,房屋高低不等,门户形状不一,房高的门就宽大,矮的入户就狭窄。你家连我家的墙,我家借你家的顶。一道长长的屋檐下,连住着几户人家。若是由空中往下看,房屋高低错落,宽窄不等,极像一片乱堆的积木。如此杂乱无序中,总见自行车在院里穿来窜去,很自如的样子,还能进拉煤的架子车。院里能养鸡,整天飞上房顶,咯咯咯地叫鸣。几家的鸡,晨鸣起来,方圆百米都能让鸡叫醒。孩子们能在院里捉迷藏,玩丢方。看似家家独立,可你家的房顶就搭在邻家墙头上,墙薄不隔音,屋里有人打喷嚏,隔壁就有人问:是不是感冒了。小两口夜里说个情话,高兴了闹个事,邻家能听得清清楚楚。第二天就会传遍院子,且细节都传得有声有色。这样的生活环境,便形成这片地域的生活状态。一种安居院落,一种棚户区域,有相同处,却差异特别鲜明。
要说平民所,也是名副其实。因为这里没有住过达官贵人,都是平头百姓,而且是遭过灾,受过难,讨过饭的弱势百姓。他们住的简陋,吃的朴素,人心单纯,不敢有更高的奢望,也不可能有奢望。因为国穷家就不可能富,油盐酱醋米粮菜肉哪一样都是定量供应,就连穿衣买布都要凭布票。那时的城市居民,看似人人均等,人人都受穷啊!
正是这个时候,我随父母从西一路搬到这个地方,住进平民二所的一户大院里。记得是六四年的六月天,正下小雨,我们踏进平民巷子,一条泥泞的土路,走进院里,一滩一滩的积水,人是踩着一块一块的砖头进去的。院子有两座三层楼,一边是青砖楼,一面的红砖,红砖楼带有阳台。我们在北楼看过三套房,三室和两室的,父亲说:咱们家人少,两室就够住了。于是,选定西边一层带阳台的房子。很快,我们就入住了。
大概一月的时间,院子收尾工程结束,有了花园小院的样子。院内的路用青砖铺了,空地上用冬青围出花园,栽上了木槿花、石榴树,几棵高一点的柿子树、梧桐和香椿树。这种小院造景,在当时是够得上奢侈的。特别是在这片棚户区域中,显得意外的优越了。因为,不出家门就能喝上自来水,不出门就能上厕所,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刮风下雨不担心屋顶漏雨,脚下积水,夜里睡觉听不到隔壁人的哭笑。所以,这么个环境与外界差距甚大,外面人感觉这个院子是一种特殊,一种特殊阶层人住的,所以便称这个院子是一号大楼院。
这座大楼院,确实是当年市政规划的一个机关干部住宅楼,与周边老旧棚户区比邻而居,形成鲜明的城市风貌反差。入住这个院子的人,都有着一定身份的。这里有市政的干部,区委书记、公社社长、商业局长、粮食局长、公安局长、房地局领导、易俗社导演、报社记者、还有医生、教师、会计师、工程师、机关干部等等。父亲虽然没有什么官职,却在省外事工作,有着一定的人脉关系。我们在这个院子,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刚去的那阵子,我还在上中学,每天清晨背着书包,走四五里路,去菊花园上学。途径东二路、尚德路和东大街,所见所闻中印象最深的,要算棚户区人们的日常生活了。
平 民 生 活
走出这平民巷子,便是东二路。这里人口十分稠密,两边全是逼仄的小屋,屋里是床,出门是街,人行道就成了屋的前院。夏日里,前院很热闹,屋里极闷热,饭就在路边做。有炒菜的、擀面的、烙饼的,总是到了晚饭的时间,这路边就像夜市,饭香味四处漂散。家家户户都搬出桌子,放了凳子,一家人连吃带聊边看街景。饭毕,便有人给地面洒水降温,开始撑床,搬凳拉椅,在前院乘凉了。
此刻,若漫步在这条路上,便是一路的说笑声、逗趣声。这里有吸烟的、喝酒的、听小广播的,也有摇着芭蕉扇哼豫剧的,还有行酒令猜拳、讲笑话的。路上,有漂亮的姑娘走过,就有妇人瞧着说:你看那妞长的多俊,要脸有脸,要腿有腿的,我家要有这么一个媳妇就烧高香啦!嘿嘿!你也不看看你那毛小子,五大三粗的,配得上嘛!嗤嗤嗤!这便会引起一片笑声,这声音让那姑娘听到了,脸上飞红,步子迈的极快。这种热闹经常是要闹到深夜,才会安静下来,接着又被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替代了。
天刚放明,路边的情景就特别的难看,横七竖八的床板上就全挺着人,有的被子捂得严严实实;有的半裸上身,头压在枕下;还有身上裹着被单,裤头退到小腿上,露着光屁股在那里呼噜。人即可感觉出,眼前一具一具的、摆放在那里的,真像个人肉摊子。清洁工扫地的声响了,有人才慢慢地爬起,睡眼惺忪的爬回屋里,。街里有了阳光,人才彻底的醒起,慌慌忙忙穿衣洗脸刷牙,又匆匆忙忙吃口早点,骑上车,上班去了。
住在这里的多是河南难民,无家可归时,落难到这里,人们的生活习惯一直传承下来。几十年过去,河南人的天性依然如故。因此你想听豫剧了,就到这里来,大街小巷全是河南话,时不时的还能听到有人喝起豫剧,若真想看豫剧,那就到民乐园去,有个民乐剧场。而两站之外还有个狮吼剧院,都是西安豫剧团的演出场地。
那个时候,社会文化生活单调,特别是夜间文化活动几乎为零。那时只要说到夜生活,就是有了资产阶级的意识情调,有不健康的因素在里面。所以,上班族白天忙上班,家里人,忙着买菜做饭,晚上回来了,饭后便无事可做,只能聊天清谈,抽烟喝茶,听个有线广播。这广播是家家都安装,公社统一播放,什么重要新闻、会议通知、政府工作布置等等,偶尔播个孩子们喜欢的儿童广播。因此听这个广播,孩子最多,也是最准时的。就数那些小学的孩子,每日下午准点坐在广播下面,眼睛睁地大大的等候。如同大人们到民乐园豫剧院门傍,那个小窗口前等票一般。
那时的剧场,白天演电影,晚上唱戏,买票得提前一天去排队,否则你只能在剧场门前调票,也常常空手而归。你想了几天的快乐实现不了。这剧场迟早都是满圆的,座无虚席。就连狮吼剧场两边的走廊,站票都卖满。我曾和父母去看过一场豫剧,记不清什么剧目!但剧场中观众激情爆棚的场面久久难忘。记得那天剧场坐地满满的,坐席两边的站位都挤满人。应该是豫剧明角常香玉到西安演出,她登台亮相的那一刻,全场掌声雷动,呼声一片,时起时伏的。全场人的情绪被她的表演牵动的高潮迭起,喊声口哨声满场乱叫。人们激动地满头冒汗,不停地用衣袖去抹。此时,剧场里那些扔毛巾把的人出来了,看准需要的坐客,就抛递起热毛巾,这活儿比舞台上的表演更让人喝彩。一时间,剧场里毛巾飘舞,如天女散花般的热闹。人们边看戏、边赏抛毛巾的活儿,那种享乐的事儿,如今再也看不到了。
其实这是除了正规剧场,最能吸引人的还是那些大众自乐班的戏园子了。那是在小东门外护城河边的空地里,那儿总是稀稀落落地栽着些老槐树,有大片的空地被人脚踏得平平的。天抹黑,就有人提着小凳儿往那里去,戏班子的人早早就到了那里,排戏拉灯搭场子,拉上一道紫色幕布,打板拉胡琴的人到了,坐在那里吸烟聊天。来的人就围着戏台坐,早到的在前,迟了就往后。对于戏迷,这位子老早就固定了,因为他天天来的早,别人不好占位,偶尔来迟,那位置也会给他空着。
夜幕降临,台上就有人登场亮相,先说一段笑话,热一下场子,气氛热闹起来,便推出一位演员,刚一亮相,高亢的腔调就会引来一片掌声,这一唱就难收了场,一段一段地唱个没完。掌声、喝彩声时起时伏,只要有人围着,那场子就不散,只要有唱家,围场人就越来越多。那阵子,人缺钱,却把钱看的淡,仅投一个喝彩声,这戏天天唱不停,天天凌晨才散场。人们皆大欢喜,投个快乐。这种自娱自乐的戏至今还在那里演,只是条件变了,有了麦克、有了妆彩、也有了喝彩的钱,有了挂红献花的钱,人把这种变化叫成演员的身价。
这里的生活不怕停电,就怕停水。那时家用电器极少,停电了就可以睡觉,不影响人的生活。而停水就不同了,周围几条巷子就守着一个水站,有着三个龙头,平日里担水,队如长龙,一大早,一中午,一个晚饭之前,那水桶是一个接着一个往前挪的。不知是差了队,还是发生口角,前面有女的在骂人,声音越来越大。对方竟端起盆子泼水过去,两人撕扯到一起,祖宗三代的骂个不停。就有人出面调解,大伙儿扯散了,两人水也不担,气冲冲地走了。不一会儿,就有家里人来了,担着水离去。
也常常有谁家的妞儿来挑水,人长的俊俏,回头率很高。有小伙儿跟前跟后的巴结,看着她要挪桶,便殷勤地帮着挪,明明他在前边,接水时偏偏把妞儿的桶提过去,接满放好,目送那妞一扭一扭地远去,自己的水桶溢了,他眼睛还没收回来,弄的周围的人吃吃大笑。小伙不以为然,摸准那妞儿的担水时间,天天如约。
这儿一停水,那水站就围得水泄不通,每户只给半桶,又定时供应,而水龙头上就加一个铁箱,锁子锁住。人们只好挑着桶儿几条巷子的跑,去别的水站抢水吃。因而,为吃水打架,打群架的事端时常发生。
这里还有一怕,怕入厕。特别是清晨,巷子南头的公厕有人排队,人人面容焦燥,急不可待。有人出,就有人往里跑,也有憋不住拉稀的,一路嚷嚷着冲进厕内,拉起个熟人,蹲下就放松,坑沿上喷满了人粪,害得那熟人提着裤子在等茅坑。更甚者,当妈的蹲在厕所,喊着女儿的名字,女儿急跑进去,旁人以为有急事了,不想却是女儿接老娘的班呢,搞得街坊邻居哭笑不得。
拉撒如此,入厕难不说,而厕所里粪便的气味,熏的整条巷子都是臭的。特别是,清理粪便的时候,过路人都得捂嘴,不然就发恶。拉粪车总是到时候就来,停在马路边上,担粪工肩上一个圆垫,挑着粪桶,一个一个地进到厕所,从粪池里一提一提往桶中舀,满了,挑着出来,又一桶一桶的往车上粪罐里倒。人粪尿就这么人为的搅来倒去,臭气熏天都形容不了它。一次清理,十来天气味都跑不完。光路面上撒下的粪迹,几天都不干。
那时,人们烧的是煤,由煤店供应蜂窝煤。煤店在城墙根一片空地里,采用机器压制。到了冬天,做饭取暖量大,煤便供不应求。得知煤店有煤了,人们便借个架子车,找个帮手,匆忙往煤店跑。那里已经排起队了,赶得好,你便能拉上一车煤,摇摇晃晃地拉回家,煤是刚刚压好的,湿漉漉的发软,只能小心翼翼的将它叠摞在窗台上,让风吹日晒,干透了才可烧火。这种日子过得挺累,要一家几口,遇上两个大小伙,就更累了。肯定粮就不够吃,每月居民供粮二十七斤半,半个月粮就吃完了,家人就得四处找人弄粮,长此以往一家人总是吃个半饱过日子。还好,左邻右舍,巷里巷外,人比人都好不到那去。所以,日子过得还算平稳。
正是这种环境中生活,人和人就容易熟悉,你家缺个啥,去邻家借,他家做个什么好吃的,给你家送些,久而久之,人心换人心,都处成了朋友。因为环境不隔离,人心就没有隔膜。谁家出了事,左邻右舍问长问短,相互帮忙。当然,也有不隔人的主,看谁都不顺眼,整天和人吵架骂仗,闹的周围人都不理她。
这个环境几乎持续了若干年,至今某些巷子和街边,依然可以看到那时的影子。
大 楼 院
大楼院有两座楼,南北对峙,南楼灰砖,三层,两个单元六家人,三层十八户。北楼红砖,也两个单元六家人,又是三层十八户。全院三十六户人家,不对,应该是三十八户。有两户住着四家人。
起先,院里种着花草树木,没过半年,大树尚存,围着花园的冬青、木槿、花石榴几乎全军覆灭。都被巷子里的孩子们,当马骑呀折呀的,损的损,倒的倒,死的死,结束了短暂的生命。我家门前那片花园,是被父亲保护下来的。他早早用一些带刺的铁丝围住,又种上喜欢的月季花,天天松土洒水。那些孩子看到有人管,便不敢前来。父亲为这个院子留住了一片绿地。
也是这片花园,成为院子人初次交往的媒介。月季花盛开时,红的、粉的、黄的花瓣争相斗艳似的,满园绽放。花色香气诱的过往人们不得不驻步欣赏,只要父亲在那里,人便搭话了:你这花养的真好!很少看到这么漂亮的月季。父亲搭讪着,乐呵呵的说起花的种植,嫁接,修剪,施肥。对方听着,说:没想到,你这么懂花草,够专业的了。我也找个花盆来,给我移植一株啊!没问题,只要你喜欢。父亲说的高兴,因为有人欣赏。父亲一定是找来一个花盆,种好花,养上几日,让我送了去。邻家高兴得不得了,专程给父亲当面感谢。渐渐,看花的人多了,左邻右舍慢慢就熟悉了。
没有多久,院子里就来了一位看门人,住在大门边的一间平房里。院门就有人管了,夜里十点准时关闭,后面有人叫门,有人去开。后来,看门人的家就搬来了,那间平房的后面是一片空地,于是又盖了一间房,立了一面墙,这个院子的住户就完善了。
院子里最先交往起来的,是像我这等年龄的孩子,有中学生,也有小学生,每天放学后,无所事事,没有电视,没有现在那么多好玩的项目,只能到院子里自寻乐趣,找同伴们聊天串门。久了,就有了约定,晚饭后到后院的空地上踢球,踢着踢着,三个人就变成五个,六个。球踢烦了,就去城墙上拣城砖。那时,小东门往北的那段城墙损坏严重,已经没有护城的城砖了,城墙裸露着黄土,被人挖的坑坑洼洼,高高低低,荒草丛生,人踏出的小路到处都是,还有人在城墙上放羊。我们从城墙里爬到城墙外,毫不费力,城墙下面还有空洞,挺深的,黑乎乎一团,凉飕飕的吓人。我们玩够了城墙,便寻找那些松动的城砖,扛回家里。再用刮刀,把城砖刻成一把石锁样,我们便有了一个新的锻炼项目,玩石锁。那石锁少说有三十斤,伙伴们轮流着举,抛到空中,接住,又扛到肩上,纵起,再抓到手里,每天就这么玩它,石锁把都抓得黑油油的了。
大人们有她们的交往,东家串西家,楼下串楼上。孙家做了好吃的,差小女给楼下的王姨送去。史姨家包了粽子,让小儿子给楼上送去。你来我往,处出了感情。几天看不到邻家的人,就去敲敲门,喊喊声,操心邻家人是不是病了,还是发生什么事了。这种邻里间的关心、帮助是一种常态,一种社会风尚。助人为乐、无私奉献是那个时代的精神向往。
那时的社会,经济困顿,物质贫乏,人们的生活单调,人的欲望便不高,人心单纯,私心杂念少,待人处事善良醇厚。所以人们相处和目,将心对心。一个三十多户人家的院落,人们相处的像一个大家庭。
这里的家庭生活,较棚户区的人们好得多。可以做到冬暖夏凉,用水入厕足不出户。冬天来了,家家生炉子,架烟囱,炉子白天烧水,夜里封火保暖,鞋袜脚垫就烤在炉边,第二天穿上总是热乎乎的。从外面回来,手脚冰凉发抖,便抱住炉火很快就暖和。夏天到了,便架起电风扇,一家人坐在餐厅吃饭,风呼呼的,身上不出汗。夜里热的难受,就到院里的梧桐树下,支起行李床,数着天上的星星,很快就进入梦乡。
那时的夜空,星星真多,能清晰地看到银河系的长条状,里面繁星闪闪,密密麻麻。那里面,能看到天女星座、猎户星座和织女星。太白金星有时早早悬在东天,有时明亮亮的挂在西边天空。北斗七星一年四季在天空中旋转,勺把把总是不离北极星。也时常可见卫星在夜空里慢慢游动,流星即闪即失,划出一条长线。如果,身边有老人的话,会说:不知什么人又过世了。她们把星星的生命和人的生命关联到一起了。
当然,也时常有停水停电的时候。我便一手提壶一手提桶,去巷子里的水站打水。那里是一条长龙,常常半个小时打不上。来来回回三四趟,几个小时便过去了。也会帮忙邻家老人带几趟水,老人感激地往我手中㩙一个苹果。母亲说我不该拿人家的东西,却鼓励我多做这样的好事。
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了二十多年,经历了学生时期、文革年代、上山下乡、工厂生活和酒店职业。也熟识了大院里,朝夕相处的好邻居。几十年过去,时代的烙印和相知相识的人间故事,永远都会再现脑际,深刻不忘,时时活灵活现在眼前呢。(未完待续)
2026.6. 西安 瘦石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