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恍惚惚又真真切切间,不知为何,眼前出现了一条熟悉又陌生的胡同,这里是哪儿,我不清楚。向里望去,发现又小又窄,但又觉得它曾经好像大过。
日光显现间,从里面走出来了个不及我一半高大的瘦小身影,看得出,应是一个大概五岁的小孩子。那孩子看到我后明显呆了一下,似是怕生,便又小心翼翼地盯着我退到了家门。不知怎的,我突兀地想了起来,见他刚刚推着辆加装了辅助轮的小自行车,我便想:他应该是想出门玩的吧?结果见到我这个陌生的大哥哥,便觉得我可能会欺负他吧,倒是和小时候的我似的,不过小孩子怕生好像也在情理之中。正这样胡乱想着,又一个胖胖的身影从中走出来了。
那个胖胖的人影走到近头,是一位没我高的老奶奶,这应是刚刚那孩子的奶奶吧。她身后悄悄地探出来了一个小脑袋,是那孩子,许是想出去玩儿又怕我这位站在胡同口的大哥哥,于是便告诉了他奶奶吧。奶奶朴素地笑了笑,过来问我。
“哎呦,你是谁的孩子呀?”,问完她才看清了我,她顿了一下,又问:
“小伙子,咱们之前是不是见过?我看你挺面熟啊。”
“啊?咱们……应该见过吧,奶奶你是姓王吧?”
“你怎么知道的孩子?”
“我奶奶也姓王。”
那个小孩子因为无聊,蹲到一旁玩着树枝,看着蚂蚁。见他这般,我便问奶奶:
“弟弟他爸爸妈妈都在上班吧?”似是刻意问之。
“嗯,怎么了孩子?”
“如果放心,我能带弟弟出去玩儿吗?”
“奶奶很放心似的,任我去拉那个孩子。他起先低着头,不知是害羞还是怕生,我想应该两者都是吧……
随后,不知靠着什么,在太阳晃眼间似就离开了胡同,孩子的手始终很暖,也可能是我的,亦或是我们的。那天其实云彩很多,光很是调皮,它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孩子,在我脸上来来回回,似是在诚邀我游戏,又似在挽留我的脸。
那是一个平常的午后,我则似出他意料般地带他去了他没怎么去过的一所大超市,来这儿的人啊,是些买菜的妈妈,买烟的爸爸,以及一些贪吃的孩子。在他满脸不解的小表情中,倒是我先开了口:
“你想吃点儿什么?”
他的头似是更低了,许是被我这么一问吓住了,小孩子嘛,也有小小的胆子和小小的勇气啦。见他不好意思开口,我便直接把他拉到货架前了,他的目光似是一直在偷看,偷看我呀,偷看零食啊,偷看别的东西。终于,我没办法了,心里想小孩子真麻烦,然后便只能自己给他挑了,注意到他看向广告里那如月般可望又从未拥有过的美味的留恋,我知道,他不会渴望什么,但是……他不会渴望美好吗?念及至此,我的心却不知为何猛地抽了一下,那是一个已经长大后失去童年的孩子对一个未长大的孩子的心疼。
我终是向不可及的美好走去了,不可及,至少不再是我无法弥补的遗憾了,它和我的童年,一起埋藏在我最温柔的曾经的回忆中,那是一段常有遗憾的幸福时光。结完账出来,才发现自己好像头一次买这么多东西,虽然那只是一袋再普通不过的零食,但一想到这是为孩子买的,甚至我会觉得是我赚了。
看他,刚出超市便向我要了一个,拿在手里,他倒还挺小心翼翼的,我想我懂,对于小孩子来说,他们的快乐是简单的、是玩闹的。见他吃得越享受,我便越是好奇,拿起剩下的那个看了看,觉得到自己手里后远不及电视广告里的了,打开那普通的塑料外壳,发现里面的东西除了巧克力和奶油,还有我早已失去的童年。味道……其实再普通不过了,甚至还不如我妈做的菜。
回到胡同里那孩子的家前,天却已成残云吞烈火之景了,我分不清这是哪个季节的落日,好在偷听到了蝉鸣。晚饭时间到了,你问我怎么知道的吗?因为我远远便见到了炊烟直破天穹,还闻到了炒菜的香味,应该是村里哪户人家炒了白菜或炖了粉条吧。家里现在只有孩子和孩子的奶奶,留我吃饭,我也不推辞,可能是我们都觉得热闹点儿没有什么不好的吧。因为,这是一个与孤独交了朋友的人的安慰,这样的人其实真的温柔得很,他们甚至害怕孤独忍受孤独,所以便陪伴孤独忍受孤独,他们的温柔与强大是高尚的、是静默的、是孤独的,是不被旁人所知晓的,也是被孤独永远记住的,没有谁愿意像他们一样微笑着拥抱它了。但是孤独,也只是一个害怕孤独的孩子啊。
晚饭其实很是平常,还蛮像我小时候我奶奶做的饭,老人家嘛,吃得口重一点其实也是人之常情啊。在这之后,这孩子的妈妈终是回家了,和大多数妈妈一样,她的脸上仍有未褪的婴儿肥,却早已每天打工赚钱了,据她口述,好像从她十四五岁便就开始辍学打工了吧,我并不知晓。
转瞬间,不知怎回事,再次张开眼,却是躺在家中的床上,坐起身来,乱糟糟的思绪才回来,恍然间,似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我应是从春夏到了秋冬,从黎明到了黄昏,又从朝暮到了年月。打开冷冰冰的手机,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的秋雨与我自己的呼吸声,空落的微信里只有死寂,家人除了妈妈,一时竟找不到其他人了。哦,对啊,我的爸爸在我大概七岁就丢下我们走了,我的奶奶在我十四岁那年病死了。
下床之后,简单洗了个脸、刷了个牙,便持伞走到院子里听雨去了。我一向是喜欢独处的,一向也是喜欢雨的,因为什么都可以放一放,同风雨一起冷冻。撑伞走出大门,站在那胡同的中央,冷风卷着雨吹来,点缀了单调的镜片。听着秋雨的凄寒,它在诉说着它的过去,是在狂乱与肆虐中长大的孩子。我向后望去,胡同尽头似有一个穿着蓝色雨衣在那边踩着坑塘的孩子,向前望去,胡同口处似有一个穿着蓝白病服在那边拄着拐杖的老者,中间望来,胡同里面似有一个穿着亮色校服在这边拿着纸笔的少年。秋风雨起,吹抚着我的短发,吹抚着我的青丝,又扶着我头上的几团杂草。天又凉了,我撑着伞回家,伏案取笔,想找个本子写东西,拿起一个新的,觉得不值得,也舍不得,便将它放下,但看到旁边买了几年都没舍得用,已经泛黄了的好本子,我便将它拿来翻开了。想了半天,雨下大了,我也都不知道自己想写的是什么东西,呆坐了半天,最后我写出了一句话:
“我们在失去中长大,直到死去的那一天,我们也想不起自己好像也只是一个外表是大人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