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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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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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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

“风又萧萧,雨又飘飘,何日归家洗客袍?”每至秋雨,我便总是不自觉地想起蒋捷,尤其是他写的《一剪梅·舟过吴江》和《虞美人·听雨》,因为在此之后,便再无宋词了。他写“何日归家”,可当时南宋早已灭亡,何来家?沦为遗民,何处归?我,便也如同一位南宋的遗民一般,面对这秋雨,却难写“无处话凄凉”,只有“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平淡,与一个文人的孤高罢了,至少停在杭州,是一位词人永远都无法安心的负罪。

一个文人,多是孤僻不合群的,并不是因为他是孤僻无趣甚至爱装酷的,而是他的理想与才情都藏进了那寂寞的秋雨中,他在感怀,俗人们说他矫情,他在哀婉,俗人们说他高冷(这里的高冷意为贬意,多含嘲弄之恶),他在微笑,俗人们说他傻气。于是,痛苦化为了寒风,酸涩化为了冷雨,壮志化为了落叶,高尚化为了阴云。俗人们看不到秋雨在滋润世间,而是嘲讽他不是晴天,他们都来指责他阴沉,说他平庸,又转而宁愿等待晴空,仿佛他的存在本就要缝缝补补。人们把自认为应当的标准绑住他,他理应不会飞,做不到,便是他的无能,比翼鸟找不到另一只同类,便是不健全的罪,便是不应当的恶。秋雨依然在角落哭泣,只是恰好晴日窥见。

秋雨不是为了世俗才把自身奉献的,他从1276年一直哗啦至今,起先也只是为了让自己欢快一点才奏起了乐,后来,他发现这样也可以为人间做点有用的事,便更为自己的志趣感到高尚了。那后来呢?后来啊,他却变得越来越安静了,不敢再唱一次歌了,百年来,他为了歌唱,嗓子坏了一次又一次,而让他停下的,却是他倾心的人们。杀死一只知更鸟其实非常简单,他在欢笑,你就说他在歌唱,他在愤怒,你说小鸟在歌唱,他在哭泣,你说他在歌唱。秋雨并没有翅膀,哦,他曾经好像有过,但又发现每根羽毛上都密密麻麻写着“歌唱”,他吓得跌倒在地,重新站起来后便疯一般撕咬下自己的羽毛,他在痛、在受伤、在失血,同样又在哭着毁掉自己。于是,秋雨哭哑了声音,折断了那对他最骄傲、最厌恶、最美丽又最污秽的翅膀,他学着把疼和血拌着委屈往心里藏、往肚里咽、往胃里装。

秋雨失了健康仍是秋雨,俗人到了何处,仍是世俗,生而为人,尊重坦诚皆不可求得。但秋雨不在乎……吗?他不在乎,这归根结底,也只是因为他自己一身傲骨,不肯、不甘更不会讨好让自己讨厌的事物罢了。对于一个文人甚至一位词人来说,却是最珍贵的风骨,是家国情怀,更是骨气。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呢?他只不过做着自己想干、能干以及要干的事而已,秋雨问心无愧,俗人内耗于成绩时,秋雨说:“‘别人都以考不好为耻辱,我则以不是真心学习而感到耻辱’”,深得王阳明先生心学不是吗?俗人急于赶路时,秋雨说:“我曾听说,秦朝丞相李斯,临刑前对儿子说:‘我现在,就算想和你一起牵着黄狗去追野兔,恐怕也再也没机会了’,他一生追名逐利,临死前最想的,还是那些闲散的快乐时光,弓弦绷得太紧会断,你天天透支心力,想要走得长远,更要在繁忙中多留一份闲趣,实在,是这个道理啊”。

俗人迷茫于平庸时,秋雨说:“我曾听说,从前庄子门前有棵树,树长得歪歪扭扭,木匠们都说这树没用,而庄子却说:‘恰恰是因为树长成这样,反而免去了木匠的砍伐,这就叫无用之用’,确实如此啊”。俗人鄙视于纯粹时,秋雨说:“我曾听说古时的孟子说:‘真正有修养有本事的人,往往都没有丢掉孩童般热忱的心’,若是把所以美好都解读成灰暗的真相,用成年人浑浊的目光污染曾经清澈的池塘,当我们老了回顾人生,那该,是多么无趣的人生啊”。秋雨从不抱怨什么,只是默默地继续弹奏着那早已残断破音的锦瑟,他想抓住曾经的锦瑟年华,可也不希望什么“锦瑟年华谁与度?”那说到底不过昙花一现,他并不向往,他向往的只是“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的平淡与静好,他不渴望什么热闹,只是会常常因“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而“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秋雨并非虚伪,他只是还没长大,更不想长大,秋雨害怕长大。

秋雨终究也只是一个文人,除此之外,他也并非圣人,终究只是又一位李商隐。李商隐,离伤隐,这便是秋雨无奈的宿命,他并不想得罪谁,可无论是令狐绹还是王茂元,牛党还是李党,好似他一夜之间便得罪了全世界。好在秋雨并不孤独,他还有妻子一直等他,无论他是玉谿生还是樊南生,他都一直拥有着那为数不多的温柔。但再美好,也会有失去那“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时候。秋雨死了,带着他未尽的理想与抱负一并离去,在他走前,留下了一首连题目都没有的七律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那么精美的锦瑟为什么会有五十条弦呢,它的每一弦每一柱都在思念着曾经美好的年华。”可是那把锦瑟,是他妻子的遗物啊,他思的,又何尝只是华年呢?“庄周在早上做的迷梦里都分不清到底是蝴蝶变成了他,还是他变成了蝴蝶,还望圣上将那春意环绕的心思托付给那正声声泣血的杜鹃鸟吧。”庄周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的,那他又梦到了什么呢?他祈望圣上开明,可又有什么用呢?“苍茫的大海之上升起一轮皎洁的明月,渔人的眼泪宛如珍珠一样,蓝淡的田里,太阳暖暖映照,又似美玉玉玉生起烟气。”可那在茫茫海上升起的,真的只是月亮吗?那他究竟是阴晴还是圆缺的呢?那如珍珠一样的眼泪,真的只是渔人的眼泪吗?那他究竟为何流泪的呢?阳光下生起的,又是什么烟呢?“这种情感,真的要等到成为回忆的那天才会懂得珍惜吗?只是在当时,就已经惘然若失了。”此情,又是哪段似水般柔静难忘的时光呢?还是什么感情呢?或是什么人呢?当时,是与令狐楚交流骈文时,还是与令狐绹酌酒欢谈时,或是与妻子共剪窗烛时。这些,秋雨都知道。

千百年来,秋雨一直这般朦胧,对于《锦瑟》,有人说它是首悼亡诗,有人说它是首爱情诗,但我想,这便是李商隐最后的人生总结吧,在少年卖字时的困苦,到青年科举时的失意,最后,在巴山的夜雨中郁郁难平。秋雨,也如他这般,都只是一位抑郁不得志的诗人罢了。

那天,秋雨也死了,他摘下了那乌黑的面具,抹干了眼角残存的泪痕,于是,太阳出来了,因为俗人们期望晴空。但是秋雨,他每时每刻都是骄阳,也都是曦月,当他收尽寒雨残云,强装着向阳新生时,正是他燃烧着呐喊光明的时候。可仔细看去,他摘下……撕下的那又怎是面具?那分明还淌着血!分明是连带着血肉的脸皮!可秋雨却似还不知道疼般,甚至不知足地又喊哑了声带,刺瞎了双眼,插破了耳膜,他哑了、瞎了也聋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俗人们会不会终于满意,只是依然拿起了不断颤抖的笔,慢而沉地写下一笔一画,“点、横、撇、点、点、横折、点、竖、横、竖勾、横、横、竖”。秋雨终于“痛”了。

秋雨用泪歌以报之,哪怕自己伤痕累累,他也不曾抱怨,只是把委屈化为痂,又将痂,化为了疤,因为他骨子里仍是文人的风骨,所以秋雨仍不愿丢掉气节,而我们,便是那场秋雨。便是那死去的鱼玄机,她倾心于温庭筠,换来的却是他的沉默,她以才情立身,却被骂妖艳,她想活下去,却被偏见杀死,即使出世入道,还要承受风流的恶名。秋雨替她感到不公,她却反过来笑着问他疼不疼,这便是我们大多数文人的缩影,是一个在苦难沃土中长大的孩子对又一个根植苦难的孩子的同病相怜,是秋雨左手与右手间的握手言和,但更准确的,应是一群幸运的人与自己人生不幸的相拥。秋雨从未对休论公道的宿命低过一次头。

秋雨那每一滴雨滴,都是我们文人跌跌落落又凄凄冷冷的一生,那秋风,便是我们那些欲言又止又郁郁不平的遗憾。秋雨,便是我们这些文人未能说出口更无人在意的委屈和心情。秋雨,又是那位北伐十年,六出祁山的诸葛丞相,他是我们任何一滴雨滴都望尘莫及的理想向往。我们这些文人,或许并不会因为某些情情爱爱的得失而哭,但一定会对五丈原落日下的丞相而哭。我们的泪点高吗?可我们会感伤于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我们的泪点低吗?可我们又几乎不哭。汉丞相诸葛亮病逝五丈原,终年五十四岁,临死前,终究只能留下那句:“亮,再不能临阵讨贼……悠悠苍天,何薄于我?”的无奈与那未尽的遗憾。如今,秋雨之下,从成都到西安的时间只要几个小时,可丞相走了一生都没走到。武侯祠里的香火烧了又断,断了又烧,却唯独烧不断那解不完的丁香结。最后,在秋雨最后的温抚下,文人们都道:“丞相,保重啊……”

秋雨不曾拥有过什么,也不需要拥有过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始终是一个摘花揽月的文人,只会写愁苦忧憾的文人,仅此而已,秋雨再无其他,只是漂泊于1276年的一位南宋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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