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小,家里就养着几只羊。圈里总留着一只油光水滑的羯羊,是专给过年备下的;其余的绵羊、山羊,每日都要跟着坡放牧。村里放羊的是个老光棍,脸膛晒得像陈年牛皮,每天天刚亮,就从村西头扯着嗓子吆喝“放羊咯——放羊咯——”,尾音裹着晨雾能飘半条街。各家各户闻声便推开栅栏,羊儿们颠着蹄子往外窜,到了村东头,零散的羊只渐渐汇成羊群,像揉碎的白云、掺了墨的棉絮,从村口的山谷往山头上蜿蜒。提放羊铲的羊倌甩一声脆生生的鞭哨,背上那只油腻腻的网兜跟着晃,里头黑乎乎的小铝锅撞着网丝,“丁零当啷”响成一串交响乐,倒比晨鸟的叫声还热闹。
每天放学时,天准会暗下来,羊群也该回村了。接羊的活计,从来都是我们这些半大小子的。大人们还在庄稼地里猫着腰急赶营生,裤脚沾着泥,手里的锄头没停过。我打小眼拙,总认不准自家的羊,便偷偷往羊背上涂了团红墨水——春天剪毛时,还巴巴地央求羊倌手下留情,别把带颜色的毛剪掉;等颜色淡了,就再补涂一层,活像给羊儿盖了个专属戳记。母亲总说:“羊自己能认路,哪用涂得红紫抹怪的?再说羊和人一样,都有自己的眉眼,看久了自然就认下了。”我听话地挨个记它们的长相:这只绵羊眼角有颗黑痣,那只山羊耳朵缺了个小口,可一混进羊群,满眼都是卷毛和犄角,还是辨不出谁是谁。
上了初中,正是屁股上打补丁见人就脸红的年纪,下学后又多了项任务——提镰刀去割草。平常日子,一天割一箩筐就够羯羊吃了;到了夏末秋初,就得铆着劲多割些,摊在院里晒干,留着给秋冬季“坐月子”的母羊当饲料。
收了秋,山药蛋蔓子、莜麦秆草都要挑回来,码在草料房里,整整齐齐得像码着的柴火。可冬天总下几场大雪,羊出不了坡,单靠这些草料远远不够,还得去割新鲜的青草补充。
割青草是个十足的眼细活,平常不留心,出去转悠半天也割不回一捆。那时候庄稼人作务地,比照料娃娃还精细:地边上一米多宽的地方,准锄得干干净净,连草芽都见不着;地畔更是不用说,总怕野草抢了地里的养分,哪能留半根草根?所以我们平日走路都揣着心,谁家地畔长了草、谁家主人懒,都暗暗记在心里,等着割草时就偷着乐——总算有地方下镰刀了。
夏秋季节的山坡最喜人,青草长得疯,尤其是艾草,叶子泛着油光。母亲说这草好,含着多种维生素,水分足,粗蛋白质也多,粗纤维却少,给奶羔羊吃了最能催奶。我们便趁着这时候,把割草的活计往紧里赶。
大人们忙着地里的活,割草的担子就压在我们半大小子肩上。我上的初中是寄宿制,幸亏家在本村能跑校——下午上两节课就自由活动,从活动课到吃晚饭,正好有两个钟头的空闲,割草的时间就从这里挤。那时候学校对这事司空见惯,谁家的娃不是在劳作里长大的?虽没专门讲过安全教育,可我们的安全意识,早就在年长同伴的提醒和自己的教训里扎了根:见着青草茂盛的地方,先拿根棍子扒拉几下,闹出点响动,万一有蛇藏在里头,也能惊跑了;坡陡的地方绝不追着蝴蝶跑,怕一脚踩空滚下去。后来有新同伴加入,我们还会把这些“经验”当宝贝讲,活像个小老师。
第一次割草,我急慌慌往裤腰带上别了镰刀就跑。到了山坡上,看着同伴们挥着镰刀“唰唰”响,一眨眼割下的青草就堆成了小山;可我攥着镰刀忙得满头汗,青草偏像欺负生手似的,砍半天都断不了根。有个同伴瞧见我狼狈的样子,走过来瞅了眼草的断茬,“噗嗤”就笑了:“你的镰刀钝得能割豆腐!记住,磨刀不误砍柴工,割草也一样——刀片不锋利,费了力气还割不下多少。”我当时脸烧得发烫,平常他们总夸我学习好,书上明明写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到了实践里却忘得一干二净,活脱脱成了个书呆子。那天还是同伴们你一抱、我一抱,匀了些草给我,不然跟着他们回村,空着筐子准要被人笑话。
打那以后,我就学着长辈的样子磨刀。家里那块磨刀石,用了多少年,中间磨出了一弯月牙,摸上去滑溜溜的。我先往石上撒点清水,双手各捏着镰刀刀片的一端,身体往前倾,腰微微弯着,把刀片贴在磨石上一前一后地推。磨一会儿就停一停,再撒点水,然后用拇指在刀刃上轻轻横向划一下——要是能听到“噌”的一声脆响,就知道刀片磨好了。后来,割草前磨刀成了我的习惯,哪怕刀片还锋利,也得磨上两下,仿佛不这样,割草就少了点仪式感。磨好的镰刀别在裤腰带上,再抄起扁担和绳子,才算准备妥当。
一开始割草,我们都往事先记好的地方去:“懒汉”家的地边上、田地间长长的缓坡上、五果树的空隙里。核桃树下是万万不去的——除非有巡佃的在跟前,不然万一丢了核桃,主家准要赖我们这些“坏小子”偷吃。可同伴里偏有胆大的,总带着自制的挖核桃刀——用废旧的马掌中间锯开,把一端磨得像刀刃,从核桃蒂扎进去,手腕一拧就撬开了壳;再用马掌刀沿着外壳旋一圈,雪白的果肉就挖出来了,剥掉浅黄的外皮,塞进嘴里,满是悠悠的香。只是偷吃核桃瞒不住人,一检查,拇指、食指沾着油亮的黑,准是跑不了的。
别以为割青草是件简单事。初学的人,不是割破了手指头,就是划破了小腿肚,裤腿被割出个口子更是常有的事。割草得放下架子,不能端着书生的模样直挺挺站着——得圪蹴在地上,朝着山坡上方割,最好单膝跪地;千万不能屁股撅着朝下坡,尤其是陡坡处,稍不留意就会栽下去,滚得满身是泥。割草也有要领:一手把一片草扳向一边,紧紧拢住,另一只手挥起镰刀,贴着地面往后一拉,“咔嚓”一声,草刚倒下,拢草的胳膊就顺势把草搂住,拣平整的地方放好。随着人一步步往前挪,身后就留下一个个小小的草堆,新鲜的青草香混着泥土味,在山坡上慢慢散开,闻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捆草也是门技术活。先把绳子铺在平地上,再把草堆抱过来,一左一右让叶尖互相交错,中间得鼓起来,像个小枕头。捆的时候,单膝顶住草堆,两手使劲勒紧绳子——要是捆得蓬蓬松松,没走几步草就掉光了。两捆草放好,就该上扁担了:扁担两端都套着尖尖的铁页子,略向上翘,看着就结实。我们总学着电影里练刺刀的姿势,把扁担一端插进草捆中间,得紧挨着绳子,不能偏——一偏,往上一挑草捆就散了。一端扎稳了,顺势扛上肩膀,身体一转,草捆就靠在了背上;再对准另一个草捆扎下去,背上的草捆往后挪挪,借着杠杆的劲儿,一担草就稳稳地落在肩膀上了。
肩膀上总得垫块羊毛毡做的垫肩,不然路远了,扁担压得肩膀又红又疼。走在山路上,扁担两端的草捆跟着脚步晃悠,几枝叫不上名的野花从草缝里挤出来:先是探着脑袋,接着扭出细细的腰身,在晚风中轻轻晃,像在跟我们打招呼。崎岖的山路上,我们个个大汗淋漓,不停地倒换着肩膀,有人喘着气,脚步也慢了,可闻着青草的幽香,想着过年时炕桌上热气腾腾的羊肉饺子,笑声就顺着山谷飘出去,满是胜利的欢喜。
回到家,刚从地里赶回来做晚饭的母亲,准会系着围裙小跑出来接应。她伸手帮我卸下沉甸甸的草捆,顺手拿起胸前的围裙,在我脸上胡乱擦抹——原本一道道黑色的汗水痕迹,被她擦得像张大花脸,可我心里甜滋滋的,一点都不觉得狼狈。歇口气后,我把绳子解开,把草一小把一小把地靠墙立着,每把都抖一抖,让草蓬松些,好透气,干得也快。
草顶多晒一两天,就得铡成小段。一般在晚上,院里换上盏大灯泡,亮得能照见地上的草屑。父亲把铡刀往青草前一放,我就把晒蔫的草在铡刀前堆成整齐的一堆。铡青草比铡秸秆省力:秸秆要切得短,一厘米左右就行;莜麦秆和青草质软,能稍长一点。切草最讲究分寸,尤其是擩草的人——擩长了,羊嚼几下就吐出来,浪费;擩短了,又容易切到手,万一没留神,指头都可能铡下来。所以家里总让稳重的父亲擩草,我力气大,就扶着铡刀把往下压。落刀前,我总要盯着父亲的手,生怕出半点差错。有时候草多,二弟就过来帮忙按刀,三个人配合着,“咔嚓、咔嚓”的声音在院里响到半夜。切好的草,二弟用杈子挑着,均匀地铺在向阳的地方。秋老虎厉害,太阳毒得很,草晒不了几天就干了——有经验的人伸手摸一摸,捏捏草梗,就知道能不能收了:收早了,草里带潮气,容易发霉;收晚了,草叶就像雪花似的“簌簌”往下掉,白瞎了好草料。
看着草棚里堆得满满的青白色干草,我总忍不住走神:仿佛看见团团白云似的小羊羔在羊圈里欢闹,犄角顶着犄角;又仿佛看见一家人围坐在热气腾腾的炕桌前,母亲把刚出锅的羊肉饺子往我碗里夹,父亲笑着递过醋瓶,二弟在旁边催着要吃蒜……风从草棚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干草的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