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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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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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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汾酒的魔幻现实主义青春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上汾阳师范。当别的同学忙着在宿舍用磁带机单曲循环小虎队时,我早已练就了用五毛钱在鼓楼街混一整天的生存技能。那条飘着旧书霉味和炒面焦香的街道,愣是把我的青春酿成了一坛后劲十足的汾酒——现在回想起来,连打嗝都带着故事。

要说这旧书摊,简直是穷学生的快乐星球。每个周末,我都像被施了魔法般,自动导航到鼓楼街。摊主见我这张熟面孔,调侃道:“今儿又来白嫖精神食粮啦?”我也不害臊,厚着脸皮往书堆里一扎,眼睛比扫码枪还快,在泛黄的书页间疯狂“扒拉”。有次翻到本缺了封面的《雾都孤儿》,正看得入迷,摊主突然探头:“小伙子,这书你翻了半个月,再不买我可就涨价了啊!”吓得我当场掏出饭钱,抱着书像揣着烫手山芋往宿舍跑,结果当晚饿肚子时才发现,这书连最后两页都是糊墙纸。

旧书摊的乐趣远不止于此。记得有回蹲在摊前看《唐诗三百首》,正摇头晃脑吟“举杯邀明月”,旁边大爷突然接了句“对影成三人”。我俩相视一笑,瞬间成了忘年交。大爷说他年轻时也爱读书,现在摆摊就是为了等知音。从那以后,我每次去,他都偷偷塞给我本打折书,还神神秘秘地说:“这可是镇摊之宝,别告诉别人!”后来才知道,所谓“镇摊之宝”,不过是缺了几页的盗版书,但那份心意,比正版还珍贵。

汾阳的冬天,寒风仿佛带着复仇的目的来的,专挑脖子缝和袖口钻。我蹲在鼓楼街旧书摊前,冻得鼻涕泡都快结冰了,手指却像焊在书页上似的——倒不是我意志多坚定,主要是穷得理直气壮。毕竟花五毛钱买本《七侠五义》,可比花五块钱买棉手套划算多了。

实在扛不住时,我就像企鹅似的一扭一扭蹭到炒面摊前。那碗炒面堪称“极简主义行为艺术”:三根土豆丝在擦尖面堆里玩躲猫猫,红面的颜色比我冻僵的脸还红。捧着碗坐在小马扎上,我突然顿悟了武侠小说的真谛——原来落魄书生不是不想吃烧鸡,是兜里没钱!正巧几个刚从电影院出来的同学勾肩搭背路过,嘴里还哼着《男儿当自强》,我赶紧埋头扒拉炒面,假装自己是在修炼“寒面功”。

要说这鼓楼街最魔幻的,非炒面摊大叔莫属。他那酒壶简直是济公的口袋,每次见我冻成表情包,就变戏法似的掏出来:“来!正宗汾酒,喝口!”我吓得像被点穴似的连连摆手:“学校不准饮酒!”可鼻腔里那股勾人的酒香,愣是把心里的小恶魔勾了出来——这味道,比食堂炸糊的油饼香一百倍!

大叔却像掌握了勾人的秘籍:“怕啥?这酒喝了不上头,顶多让你文思泉涌!”有次被他的热情攻势逼到墙角,也实在是冻坏了,我咬牙呡了一小口——好家伙!这哪里是酒,分明是窜天猴!热流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脚趾头,冻僵的手指突然就灵活了,差点在炒面碗里写出《滕王阁序》。夜幕降临,我抱着书往回走,星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竟有种微醺的错觉。这醉,倒不是因为那口没喝够的汾酒,而是被这烟火人间的温暖灌醉了。醉在旧书摊老板的狡黠幽默里,醉在炒面大叔的热情豪爽中,醉在陌生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善意里。从那以后,每次路过摊位,大叔的吆喝声比天气预报还准时:“小书呆子!今儿是要书还是要酒?”

日子久了,这碗炒面加一酒盅汾酒,竟成了我的冬日生存结界。寒风再猛,只要闻到那股酒香,就像被注入了神秘的东方力量。有回考试周,我抱着复习资料在摊位前苦熬,大叔默默倒了杯酒推过来:“这叫'汾酒醒脑套餐',包你管用!”说来也神奇,原本背得磕磕巴巴的知识点,在酒香里竟像被施了记忆魔法,全钻进了脑子里。

多年后,我喝过不少洋酒,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某天路过街边小店,闻到熟悉的汾酒香气,突然想起鼓楼街的旧书摊、玩捉迷藏的土豆丝,还有那个总把“喝两口不算酒”挂在嘴边的大叔。原来最勾人的味道,从来不是价格标签,而是在寒风里,陌生人递来的那杯带着体温的温暖。

如今再闻到汾酒的香气,恍惚间又回到了鼓楼街。虽然旧书摊早已被奶茶店取代,炒面大叔也不知去了哪里,但那份带着酒香的记忆,却像陈酿的汾酒,越品越有滋味。生活里最珍贵的“奢侈品”,往往藏在五毛钱的旧书里,藏在半碗炒面的热气中,更藏在陌生人毫无保留的善意里。原来青春最美的不是诗和远方,而是在平凡日子里,与温暖不期而遇的瞬间。毕竟,还有什么比在寒风中,被陌生人用一杯酒捂热了心,更让人陶醉的呢?

(首发于《人民文学》2025年增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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