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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吉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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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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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牛趣事

晨曦微露,旧瓦房的门洞里慢悠悠踱出一头水牛,牛背上骑着个少年。他随手扯下路旁伸来的宽大蕉叶,斜斜顶在头上,遮挡着暖洋洋的阳光。土路松软,乡村的风带着草木的凉意与清甜,拂过少年黧黑的脸颊。少年正出神,忽地将蕉叶一扔,双腿猛地一夹牛腹,右手“啪啪”拍打着牛背,嘴里吆喝连连催促。水牛吃痛,甩动粗硬的尾巴,四蹄发力奔走起来,刹那间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路过的行人被扑了一头一脸,气恼地叱骂:“谁家的猴孙仔这么不懂事?”

这少年名叫吉勇,是我儿时的玩伴。他如此急切,只因蓦然忆起与我昨日的约定——来我家吃新蒸的木薯。一想到那刚出笼、散发着诱人甜香的雪白薯块,吉勇喉头一滚,咽下口水,恨不能立刻飞到我家,生怕去迟了吃不上!其实他多虑了。眼见日上三竿他还没到,我已揣起一根热乎乎的木薯,骑上自家水牛寻了出来。半道上,正听得烟尘滚滚中有人呼喊我的名字。我赶忙勒住牛鼻绳,利落地翻身下地。吉勇的水牛却收不住脚,依旧向前猛冲。我几步追上,一手死死拽住牛尾巴,一边高声吆喝:“吁——停!”几番折腾,吉勇总算气喘吁吁地从牛背上跃下。我忙不迭递上那截木薯。接过胳膊般粗壮滚烫的木薯,吉勇咧嘴一笑,哈喇子不小心淌了下来,他慌忙抬起黝黑油亮的袖口抹嘴。我俩相视一笑,双双翻身上了牛背,继续赶路。吉勇顾不得漫天灰尘,三两下剥开木薯皮,埋头便啃。那木薯粉糯异常,他又吃得狼吞虎咽,好几次梗直了脖子直翻白眼,看得我心头揪紧,直到他“咕咚”一声咽下最后一口,我才松了口气。瞧这猴急相,八成是惦记着木薯,连早饭都省了。

不多时,我们把牛赶到了凹肚园的一片坡地。连日雨水充足,青草蹿得老高,绿油油铺满坡面,足够十来头牛饱餐三五日。牛儿一落地,立刻迫不及待地埋头“干饭”,任谁也拉不住。凹肚园地势低洼,土地格外肥沃,四周庄稼长势喜人,真是一块风水宝地。此刻坡上静悄悄的,不见人影。我们将牛绳在牛角上来回缠绕几圈,打个活结,用力一拍牛屁股,便信马由缰,由着它们自在啃食去了。

坡地上野花烂漫,红橙黄紫白蓝靛,五彩缤纷。认得出的有五色梅、山稔子、土丁桂、芝樱、野菊、野凤仙,还有开着黄白小花的鬼针草;更多是叫不出名的,东一簇西一团,花团锦簇,争奇斗艳。这些花花草草入不了我们的法眼。我们的目标是那些在草丛灌木间跳跃、栖息的蚱蜢——绿的、灰的、褐的,后肢粗壮有力,弹跳惊人。旷野的风掠过,它们便肆无忌惮地飞舞蹦跶,甚至大胆地落在我们的肩膀、手臂甚至脑门上。而其中个头堪比大人拇指粗、通体青碧的“大青头”,才是我们的最爱。

吉勇动作毛躁,手心不知何时已被划开几道血口子,想必是捉蚱蜢时被它们后腿上锋利的锯齿割破的,正隐隐渗血。不过他收获颇丰,手里已攥着好几只挣扎的“大青头”。而我不得要领,在草地上扑腾半天,才逮到一只瘦小的,只够塞牙缝。看我拿着小木棍笨拙地追打蚱蜢的狼狈相,吉勇笑得前仰后合。他让我停下,得意地展示他的“绝活”:只见他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地靠近一只伏在草茎上的“大青头”,缓缓蹲下身,右手如闪电般倏地罩下,掌心一扣一压,那只硕大的蚱蜢便成了囊中之物。我也依样画葫芦,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攒了十几只战利品。

我们就近拾来干草枯枝堆好。吉勇在口袋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宝贝火柴盒——打开一看,仅剩孤零零一根火柴!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慌忙背对背合围成圈,挡住旷野吹来的风。我紧张地把干燥的引火树叶拢了又拢。吉勇的手有些抖,划亮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欲熄。千钧一发之际,我眼疾手快,一把添入晒得焦脆的桉树叶,火苗“腾”地旺了起来。想到香喷喷的烤蚱蜢即将出炉,吉勇的哈喇子又控制不住地淌了下来。他烤的蚱蜢火候精准,外酥里嫩,焦香扑鼻,滋味妙不可言。而我烤的,不是焦黑如炭就是半生不熟,吃得我直皱眉头。后来索性厚着脸皮去抢他烤好的吃,吉勇也只是呵呵憨笑,并不生气。两人吃得满嘴乌黑,腮帮子鼓鼓,谁又在乎吃相?不消片刻,十几只蚱蜢便连渣都不剩。末了,我们下意识地用袖口抹抹油嘴,都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满足神态。

填了点肚子,旷野四周那茂密的甘蔗林和青翠的红薯、花生地,便格外撩拨我们的心弦。吉勇提议先去摸会儿布刀螺(贝壳)。前方不远有一条从长茅水库引来的活水沟,水宽流急。沟里有鱼有虾,奈何我们赤手空拳,只能望而兴叹。但摸螺倒是个好主意。说干就干,两人三两下脱得精光,“噗通”跳入水中,慢慢向沟心趟去。脚板小心翼翼地在沙泥中踩探摸索,一旦感觉有硬物硌脚,不是鹅卵石便是布刀螺了。可惜我运气欠佳,在水里扑腾半天一无所获。吉勇却像开了挂,不时“哗啦”一声往岸上扔出个螺壳,看得我心头又急又痒又有些不服气。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脚丫泡得发白起皱,肚子咕咕直叫,浑身发虚,我只得爬上岸坐着喘气。正午的太阳毒辣辣晒下来,不多时便让人头晕目眩。吉勇也撑不住了,跟着上了岸。

两人穿好湿漉漉的衣裤,开始嘀咕怎么解决肚子问题。对面的甘蔗秆还没我们个子高,显然啃不动。红薯倒是能挖,可刚才那根宝贵的火柴已经用完。没有火烤的生红薯难吃不说,吃了准得闹肚子。于是,我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那片沉甸甸的花生地——当然是生产队的财产,绝非唾手可得之物。不远处,有间用桉木搭的简陋草棚,顶上盖着干草,四壁用细树枝绑扎在木条上围成,四面透风。吉勇眼尖,低声道:“棚里有人!”想必就是那位掌管这片“领地”的守园人了。这些守园的多半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子,个个顽固、死板、认死理,“革命觉悟”高得很。想从他们眼皮底下动集体的东西,简直难于登天!我们最怵的,还是他们手中那把明晃晃的山钩刀(类似柴刀)。那刀自带一股慑人的威势。多少次,小伙伴们偷甘蔗、刨花生时被手持山钩刀的守园人发现,那凶神恶煞的追赶,吓得我们个个哭爹喊娘,屁滚尿流,狼狈不堪。其实这些老人家,哪里追得上我们这帮野猴子?

我拿了几个刚摸到的布刀螺,征得吉勇同意后,硬着头皮朝草棚走去,打算“献宝”打掩护。走近一看,棚里坐着的老人我竟然认识,是同班一位女同学的爷爷!我赶紧堆起笑脸,嘴巴抹了蜜似的说着恭维话。老头子狐疑地上下打量我,警惕性丝毫未减。果然,他眼角余光猛地瞥向花生地,脸色骤变,操起手边的山钩刀就“噌”地蹿了出去!我暗叫“不好!”,失声大喊起来。只见远处的吉勇正两手提着沾满沙土的花生藤,撒丫子狂奔!我眼睁睁看着他慌不择路,竟一个飞跃,跨过了平日根本不敢靠近的、长满仙人掌、野菠萝、含羞刺和各种尖刺灌木丛的宽大干沟!这危急关头爆发的潜力,真让我又惊又喜。老头子追了三四十米就停下了,两手叉腰,装腔作势地对着吉勇消失的方向破口大骂:“哪个屋爹的仔鸭?!让老子逮着看不剥了你的皮!”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悻悻地往回走。我暗自长长松了口气,庆幸吉勇逃过一“劫”。

在约定的碰头处,我找到了吉勇。他头发蓬乱,衣裤沾满泥沙,正龇牙咧嘴地拔着扎进脚板里的几根仙人掌刺,懊恼地笑骂:“这老狐狸,太狡猾了!”。当然,少年无烦恼。我们一边嘻嘻哈哈分吃到手的十几个带着泥土香的花生,勉强安抚一下咕咕叫的肚子,一边心有不甘地望着远处那片青翠诱人的花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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