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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吉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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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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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乐哥

记忆是有气味的。对我而言,童年最清晰的气味,是猪油在热锅里“滋啦”爆开的荤香。那不是日常的味道,那意味着贵客临门,意味着沉寂的厨房会升起诱人的炊烟,也意味着,那位总能带来甜蜜与油水的“阿乐哥”又沿着铁路走来了。他是我贫瘠童年里,一个会走动的、带着期盼的节日。

阿乐哥是我父亲的朋友,记得好像是邻村槐脚村或荷口村人,是父亲去那儿干木匠活时结识的。据说是名小学老师。小时候他是我们最欢迎的客人之一:因为他每次来我家做客都会给小孩子带“迎路”(琼南俚语,零食之意),比如糖果、饼干之类,有时还有公社食堂卖的包子,甚至还有大人手掌般大的甜饼。各种“迎路”中我最喜欢甜饼,因为他每次都通通给我,由我负责分派给弟弟妹妹。这可是世界上最美的“差事”,分给弟妹之前我会偷偷找个角落“整边”——就是把甜饼外围吃掉一圈再分派给他们。有次太馋,“整边”整得太过被老二发现哭着投诉:说他分到的比我的小了一圈,为此还被父亲呵责了一翻。还有就是“阿乐哥”一来,家里会“待人客”(琼南俚语,招待客人之意),会买猪肉或杀鸡杀鸭招待他,我们小孩子因此会沾光有肉吃。平日里想起零食或者想吃肉时,我会不由自主跑到铁条上去眺望(“阿乐哥”每次来我家都是沿铁路走过来的),如有个人影远远走来,一定要看清楚是不是他这才罢休。可惜每次都失望而归。他第一次来我家的情景我至今还清晰记得:有一天放学回家,远远闻着厨房里飘出猪油炒菜的香味,我知道有“人客”(琼南地区称客人为人客)来了。果不其然,还没到家,远远看见“稻架”(稻架床,琼南地区一种用长条木板打造的简易板床)上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四袋八纽”中山装的男人,五短身材,蒜头鼻宽嘴巴,脑袋很大,头发粗硬有些蓬乱,看上去十分严肃。我当时也不怕生,把课本往另外一张稻架上一撂便直勾勾望着这怪模怪样的人竟忘了打招呼。倒是这个陌生人反客为主,问明我身份后把手口伸入袋里摸索一阵,掏出一块用作业纸包着一半的绿色团团递给我:来,给,这是马拉糕,很好吃的。很甜的!看到好吃的,我两眼放光,也顾不了这许多立马接过就往嘴里塞。第一次吃到这种蓬蓬松松,又香又甜的马拉糕,我迫不及待又连咬几口,差点不噎着。他一边让我慢点吃一边又从口袋里摸出三块马拉糕递给我,让我分给弟弟妹妹。这时父亲从厨房里端菜出来,让我招呼弟弟妹妹吃饭。父亲往我们的碗里每人挟一块大人拇指大小的五花肉,我们便乖乖端着碗找个地方或蹲或站吃饭去了。当然,有肉吃的弟弟妹妹还每人分到一块马拉糕,心里头乐开了花。一般“待人客”小孩子不能上饭桌,这是规矩。因为明白,所以心里只有羡慕的份——当大人真是太好了,可以坐在饭桌上喝酒吃肉!我端着碗并不走远,眼光时不时会往大人吃饭的方向扫,瞧着饭桌上一小盘五花肉一点点减少,心里别提多焦急。“阿乐哥”招手让我过来,往我碗里挟了一块肉,弟弟妹妹见状也凑过来,”阿乐哥“给他们每人也挟一块肉。害得父亲连忙阻拦:阿乐哥,别惯着孩子。来,来,吃肉!父亲一边热情地给”阿乐哥“挟肉,一边谦虚道(应该不是客套):没乜米配只能乱乱吃(琼南俚语:没有什么好菜招待,请将就着吃之意)。“阿乐哥”一边客套说感谢盛情款待,一边用手罩着酒杯,说自己不会喝酒。今天情况特殊,得喝点壮胆嘛!你这般年龄该找个媳妇了。一会我们要见的妰娝子(妰娝子,琼南俚语,姑娘之意)人生得清新脱俗,手脚麻利,会做讨食,最适合你了!父亲边说边抢过“阿乐哥”的酒杯把酒给满上。虽然脸有难色,“阿乐哥“还是勉强喝了大半杯。闹了半天原来父亲这是在当红娘。酒饱饭足后,父亲架着“阿乐哥”来到邻村抱本村一户人家“拾门“(指用篱笆编织的大门)口,任凭父亲连拉带扯,“阿乐哥”死活不肯进去。父亲无奈只好自个进去,出来时说自己还有事便丢下不知所措的“阿乐哥”和我。临走时交给我一个任务:“阿乐哥”叫我干啥我就干啥。

这户人家围着一簇崭新的篱笆,沿着篱笆有三四丛深密的竹子,庭前是一片高大的香蕉树,隐约露出一间老屋的轮廓,偶尔听到几声犬吠,但很快就安静下来。

“阿乐哥”可能酒没喝够,胆子还不够肥,整个人像根木桩般杵在篱边。直到远处一个声音传过来:“阿乐哥鸭快快进来坐!你在外头站脚长脚短勿作我恶嘛”。(恶,琼南俚语,不好意思)。我如奉纶音,迫不及待扔下“阿乐哥”便遁声进去。映入眼帘的是庭前一个裹着花头巾的女人骑在一大截被砍断的香蕉树杆上,拿着一柄泛着青光的“山钩刀”正在喳喳喳“截”香蕉头——香蕉树杆下面垫着一张小板凳,小板凳前面的粪箕里已经差不多装满切下来的香蕉树“截片”,一团团又圆又薄的香蕉树“截片”煞是好看(当时农村经常用香蕉树身切成一截截薄片,放舂臼中捣碎,混合稻糠煮来喂猪)。女人身后是一间旧瓦房,只一间,太窄了,好在挨着旧瓦房搭建的一间“云屋”(茅草屋,琼南地区称云屋,用茅草或稻草盖顶,四周用木条搭建框架,再用稻草混合泥土沾上去当墙壁)够大,云屋门口一侧挂着两个粪箕,粪箕里铺着厚厚的稻草,上面趴着两只花母鸡,一只安静趴着在孵蛋;另一只咯咯咯叫个不停,鸡冠通红通红,估计正在下蛋呢。粪箕前面是一堆大小不一的木头,不知道是用来烧饭还是他用。

见我进来,女人放下山钩刀热情招呼:阿侬鸭木头凳子乱乱坐,等我出去买些菜回来待人客哈。我连忙应答说:阿姐鸭好的,好的。

虽然裹着花头巾,但女人端庄的五官还是让我生出莫名的好感。女人戴上“打狗笠”轻脚快手向门外走去,口中哼着崖州民歌,调子像香蕉树汁般黏稠:

如今天旱米又贵,

阿湖时常想炖糒;(糒,琼南俚语,干饭)

阿州捏着只重子,(捏着,抓住之意。重子,琼南俚语,煮饭的土罐)

中湖连忙鼓去捶。(鼓 ,琼南俚语,跃上前)

阿姐走后没多久,“阿乐哥”悄声闪进来。我连忙找个板凳递给他。“阿乐哥”摆了摆手并没有接住,眼光四下里快速扫了一下:阿珊鸭我们回去吧!语气坚决完全出乎我意料。我有些不情愿,但想起父亲交待的话,只好跟着“阿乐哥”往外走。“阿乐哥”走得飞快,逃跑一般,害得我只能一路小跑的跟着。虽然心里头有些不解,但大人的事又不好过问。也不知走了多久,一个戴着“打狗笠”的女子气喘吁吁追了上来:我说“阿乐哥”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嘛!见来人是阿姐,“阿乐哥”脸登时涨得通红,嗫嚅着半天说不上话。

阿姐往我手中塞两个还热乎着的鸡蛋:阿侬鸭你先回家,我和“阿乐哥”有些事要谈!还不等我反应过来,抓住“阿乐哥”的手硬生生把人给拽走了……

那天我走得很慢,心里充满了困惑。很多年后才明白,父亲那杯未能壮胆的酒,阿姐那首随口哼唱的崖州民歌,还有那两枚被匆匆塞入我手中的鸡蛋,或许都是那个沉默年代里,某种无声却又滚烫的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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