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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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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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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猪毛

一九九八年,寒假的一个夜晚。

屋外寒风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发出一阵阵“呜……呜”呼啸。

风从木瓦房的缝隙钻到室内,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灯光一阵摇摆。

我们一家人吃完晚饭,围坐在一个小小的烤火炉旁,炉子里耀眼的煤块时不时发出一两声低微的“噼啪”脆响。

今年我刚满十二岁,却已是家里重要劳动力了。

父亲借着豆粒大小的灯光和炉火的微光,用镰刀削锄头柄上的毛刺,接着将锄头柄反复装上,在地上用力墩几下,试试锄头柄是否稳当。母亲则对一家人第二天的工作做起了简单分工。

父亲每天晚上都会把第二天外出干活要用到的农具拿出来一一检查,该修的修,镰刀该磨快的磨快,为早上出门干活节省时间。

每到年底,我们一家人除了要顾好家里的牲口、地里的农活,还要做一些短期买卖,给家里额外增加一些收入,为来年四姊妹上学准备学费。

我脚上穿着一双破洞的胶鞋,裤子膝盖上、屁股上、手的肘关节、肩膀上常受到磨蹭的地方衣裤都缀上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补丁。白天干活出力还不觉得天气有多冷,晚上闲下来守在炉火边,身体挨着炉火的一面烤暖和了,但背后总是凉飕飕的。炉火烤不热脚,守着炉火脚却是冰凉的。

夜里,我只能早早爬上床睡觉,但上了床也要很久才能入睡,屋里透进了屋外的凉风,棉被里没有一点棉花,全是用旧衣服打碎填充的,也不保暖,我晚上常穿着白天干活的衣裤睡觉……

母亲身体不怎好,但她脑子灵活,总能带着一家人想到各种节省开支和增加收入来源的法子。

近些年,年底母亲常带着我们几姊妹到七村八镇收购猪毛,也就是村里人宰杀过年猪身上刮下来的猪毛。收购猪毛的时候不计较干湿,水分含量不同购买的价格也就不一样,一头过年猪大概能产生二两到两斤的猪毛。收购的猪毛背回家里,太阳天气统一晾晒到院子里,等猪毛水分干透,轻轻揉搓脱去夹带的猪皮质,一家人再按照猪毛长短粗细颜色分拣,再倒手外卖,价格能翻一到两倍。

但就是过程太复杂,价格风险不可控,又需要有足够的劳动力。腊月间,家里、一家人身上都是臭烘烘的猪毛味,有利可图,却没几人愿意从事这项短期生意。

母亲一边观察身旁的煤油灯,说:“明天,老大,小安,同我一起去收猪毛。”一边看家人们的反应,确保她的分工一家人都清楚明白。

“妈——,我想与老二换换,给她出去跑两天,我在家里干两天活……”大姐嘟着嘴,大姐是母亲收购猪毛的得力助手,最近两年都跟着母亲去收猪毛。母女两人从家里一起出门,到村里两人分开挨家挨户上门。大姐嘴巴会说,也能砍价。

“嗯!我想去……”二姐接着大姐的话说,两只大眼睛期盼地看着母亲。母亲却不等她说完,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老二、老三留家里干活,老大好好跟着收猪毛,明年你们还想不想上学。”大姐二姐都只能不高兴地闭上嘴巴。

听到母亲的安排我心里一紧,想说让二姐替我去,我愿意在家里干活,但看大姐二姐都不敢反驳母亲的安排,只好在心里作罢。

我真不愿意跟踪母亲外出收猪毛。收猪毛这事真不好干,看似轻松,实际上,要走一天山路,走一天还弄不到一顿热乎饭吃,到家话也不想说,累得身体一沾到床就能睡。

母亲也许是看出了我们的不高兴,转头看了看煤油灯露出的灯芯快烧完了,便又转眼盯着还在拾弄锄头柄的父亲,催促说:“弄快些啰!像你这样慢吞吞的,这个月的煤油又要多支钱了……”

“快了!要好了……要好了。”父亲头也不抬地忙着手里的活。父亲在家里总是话很少,家里的事大多都由母亲拿主意。

母亲转过身子,用手里的小木签子把煤油灯的灯芯往外轻轻挑出一小截,油灯倏然发出拇指大小一团光芒,屋里也亮了许多。母亲紧接着拧开煤油灯的盖子,从灯盖下将灯芯轻轻往回拉了拉,将灯芯上的光亮调整得黄豆大小,轻轻舒一口气,又转头看看父亲,用眼神催促父亲加快干活的速度,低头干活的父亲好似对母亲的注视有预感,抬头给母亲一个温和的微笑,接着又低头忙活起来。夜间,家里这盏灯的光亮大小常由母亲一人掌控,十多分钟要调整一下灯芯长短,我与三个姐姐通常是不能直接管理油灯的。

“老二,老三,娃他爸,年前要把地埂上的草铲完。地里的活你们就别指望着我们娘仨人回来一起干——,等天一转晴,把地里杂草烧了,别把活等到明年,明年开春要……”母亲继续说。我们也不提反对意见,因为大多时候提的反对意见母亲也不会采纳。母亲将一切安排妥当,催促我们四姊妹早些上床休息,她则继续守住父亲干活,

在我印象里,我家的农活似乎一年到头都干不完,一年要锄地里的草、翻土、播小麦、栽玉米、种烤烟、种土豆、插秧苗……要喂猪、喂牛、喂鸡、喂鸭,每天起早贪黑,一年从年头忙到年尾,我大年三十的早上还要放牛到山上遛一圈,但家里经济条件并没有发生实质性变化,也就勉强解决一家人的温饱而已。

翌日,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等我努力睁开眼睛,发现大姐已经站在我的床前:“小弟,赶紧起床吃饭!”

“吃饭干嘛!我要睡觉。”困得受不了,我再次闭上了眼睛。

“你忘了昨天妈安排的了!今天我们去雁崖山收猪毛……”

“姐——,我再睡哈,天都还没有亮。”我说话的声音低到我自己都听不清,大姐怕我又睡着了,手不停地摇着我的被子。

“等天亮就去晚了,不能让其他人赶在我们的前面将猪毛收了!——快点,再不起床,我揭被子了!”大姐不停地催促我起床。

收购猪毛的人不多,但我们村却有三户人家在做这一项短期买卖,实际上我们三家处于竞争关系。

村里人杀猪几乎都在早上,如果去晚了,猪毛可能就被赶在前面的人买走了。当然,也要看个人运气,有时去得早不如赶得巧,有的村子可能之前我们三家都没有上过门,杀了猪的人家会将猪毛储存起来,等我们上门购买。

大姐看我一直赖在床上不起,她只好一下子掀开了我的被子。天气实在太冷,我的大脑一下子也清醒了,我蜷缩在床上不停地打着寒颤,上下牙碰撞发出“嘚……嘚”的声响。我不得不起床。到火炉前吃饭时我还在为大姐刚才鲁莽的行为生气,她说什么我也不搭理她。

吃完早饭——应该叫夜饭,因为早上天还没有亮。母亲将锅里剩下的凉得差不多的油炒饭分成三份,用三个塑料袋打包好,装到我们各自背的箩筐里。

我的那份米饭刚到我背的箩筐里,我就大声叫了出来:“不……,箩筐太臭了!”我坚决要将自己的米饭拿到手里,嫌弃收猪毛的箩筐的那股令人作呕的猪屎味。

母亲对我过激的反应视而不见,她将头一天晚上准备好的干竹片火把擩到煤火上点燃。大姐用黄泥和煤面的湿煤将早上豁开一个口子热饭的炉火密封上。

我们出门时,父亲已经起床了。每天父亲都要在天亮前把喂猪的熟食弄好,天亮后要带着二姐三姐上山干活。我和母亲大姐在黑夜里用火把照着路出了门。

屋外寒风在耳旁呼啸,潮湿的泥地上覆盖着硬硬的冰霜,解放鞋的鞋底踏在地面上发出“咔咔”冰碎声。

天色放亮,我们爬上了家对面的丘陵,手里的火把也燃尽了。

我拎着米饭的手冻麻木了,实在熬不住,不得不将自己的午饭也放到箩筐里。大姐嘲笑我:“咦!小弟不嫌箩筐臭了?”心里还有起床气的我更生大姐的气了,接下来无论她说什么我都不理睬。

走在连片的群山里,绿的黄的紫的枯黄的深绿浅绿暗黄的各色植物稍上都坠着白白的冰块,有的似水滴,有的似透明棍子;枯蒿秆的细枝,手轻轻一碰触连着冰渣落到了地上。山腰上的桦木树承受不住冰霜的重量被压折了腰;林间夹杂着的几处翠竹也是被身上的重担压得头深垂到泥地里。山里听不到一声虫鸣鸟叫,嘴里呼出的热气刚到鼻尖就成了白雾。

山腰上,雾气最浓,人眼能看到的距离不超过十丈,只有登上真正的高山顶,才能将周边景物轮廓大致看清,连片的山脉隐伏在脚下迷雾里。有的山顶处从洞穴里冒出的浓雾好似农户燃烧湿材时冒出的黑烟。

在到达雁崖村前,我们沿途已去过李家寨、杨家沟、半坡、红岩等六七个村寨,母亲和大姐凭着前几天来过的记忆,知道寨子里那些人家还没有杀年猪;那些人家的猪毛已经卖了;那一户人家在这两天杀过年猪。她们直接到有猪毛家的人家,询问价格。有的人家要估价,猪毛不用秤称斤两,当然,我们买愿意估价,因为卖的大多数没有买的精;有的人家要先谈好价格,用秤秤好斤两,秤杆要平,不能抬头……

大概中午时,气温升高了一些,山里草木上的冰霜开始融化成水滴。我们一人手里拿一根短木棍,边走边拍打小道两旁杂草上的水滴。尽管如此,鞋子和裤腿还是被水打湿。我的解放鞋上的淤泥混着水滴浸透到鞋子里,鞋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黑泥,脚掌在鞋里混着泥水打滑,让人感觉中午比早上出门时更冷了。

在红岩村的半坡上,我们找一块平整的草地,将箩筐放到地上,准备吃午饭:早上从家里带来的油炒饭(用猪油和盐巴炒过的饭,饭里没有肉也没有菜)。今天运气还算不错,我们箩筐里松松的猪毛已经快满到筐口。当然,我箩筐里的猪毛是从母亲和姐姐箩筐里拿过来的,我跟着来的一个作用就是帮忙背猪毛,减轻母亲和姐姐的负重。

我们从草坪旁的枯蒿丛里挑选出小拇指大小的蒿秆,用手将上面的细支抹了,折成筷子。将袋子里的饭送到嘴里,冷冰冰的,一点香味闻不出来。只能将饭含在嘴里,混着唾液慢慢咀嚼,慢慢有了温度,慢慢才有了香味……饭虽不好吃,但走了大半天,肚子实在太饿,只能忍着寒气慢慢将饭吃了。

看着箩筐里的猪毛,好在今天已经有所收获,母亲和姐姐的心情都还算不错,母亲说:“今天最远一站雁崖山,往回走张家寨绕着回家,其它远的地方就不去了,太远了老幺走不动。”母亲目光看看我,又看看山里浓雾,又抬头看看天空:“回去太晚看不见路,这久天黑得太早了!”

实际上山里雾太大,母亲根本看不到天空,只能依据天空浓雾里透下来的光亮大概估计时间。

“老幺,今天到寨子敢单独上门收猪毛不?”母亲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微笑着看着我。

“我知道小弟不敢,嗯——,我在小弟这个年龄已经开始单独行动多时了!”大姐语气带着戏谑。大姐的话激起了我的好胜心,心里来不及就用言语顶回去。

“我有什么不敢……”话刚说出来我心里就后悔了,但说出来的话又不好收回,“我就是不熟悉路,怕走错了!”

“——嗯,他还小,等明年再让他单独收购猪毛吧!今年再跟着看看,怕价格把握不准,把买卖做亏了。”母亲又补充说。

“没事,谁还没有一个开头,错一两次也就知道内情了。男子汉嘛!勇敢些。路走错了也不怕,我们会在村口等他。走错了我亲自去找你。”大姐紧接着说。

小时候大姐最爱捉弄我,他知道我嘴巴硬气,胆子还小。反而弄得我没了退路,我又是要强的性格,服软的话我又开不了口:

“好吧!你们一定要在村口等我啊——,别忘了啊!”我口头是答应了,心里却是慌乱的。但大姐说我是男子汉的话又激起了我的好胜心,我不仅要逼着自己迈出第一步,还要第一单生意就赚钱,证明给大姐看,让她以后都不敢小瞧我。

可以看得出来,刚开始大姐确实只是想刺激我,拿我开开玩笑。她见我真答应了,反倒过来劝我,说让我还同前几天一样,继续跟着母亲学学经验,等以后经验丰富了,村子里的路也摸清了,才像她一样到村子后单独分开收购猪毛。她还吓唬我,说:“要过年了,村里有外地来的坏人,专干拐卖小孩的事。”

我知道大家是在吓唬我,更坚定等会儿到村子自己要分开单独行动。

来到雁崖村村口,村子很大,村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村庄矮矮的两边瓦房处能看到浓浓的炊烟,整个村子上空都氤氲着一层白雾,炊烟处传来村民猜酒拳的喊声盖过了懒洋洋的狗叫声。

从升起的烟雾和猜酒拳的声音可以判定,村子两边不是有人家办事(红白事),就是有人家宰年猪,年底只有这两件事能让村子里有一些热闹气氛。

我怕人多,母亲安排我走村子的中间一条路,大姐和母亲却沿着村子外围往两处热闹的人家走去,我们约好最后还在村口集合。

也许是大部分人都到村子两边去帮忙了,那时只要村里哪一家有事,村子里其他人家都会上门帮忙,我在寨子里连着进了几家院子都没有人在家。

没人在家,我心里暗自有些高兴,没有刚和母亲、大姐分开时害怕,反正都没有人在家,我只要在村里转一圈,无论是否收到猪毛,也算完成了任务,都可以交差了。

但事与愿违,刚往前走六七丈,我便听到前面一家有人谈话。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看到一家墙面刷得比家里过年才舍得吃的汤圆白面还白的平房,我这些天跟母亲跑了那么多村子,从没见到过这么漂亮的房子,也没有看到过这么白的墙。

我猜测这家经济条件一定不错,脚步刚迈到院子门口,院子里传来震耳欲聋的狗叫声,声音在我心里像山上的巨石滚落,震得我身体发抖。宽阔的院子东北边拴着一头小牛一般大的黑狗,身上的毛黑里透着亮光,两只耳朵直挺挺立着,我从没见到过耳朵立着的狗子,心里既好奇又害怕。还好狗子拖着手臂粗的绳子在原地蹦跶了几下,看我是一个小孩就懒洋洋地蹲了回去。

屋子开着的侧门里走出来三人,一个打扮十分好看的婶婶,但她不像村里的婶婶,因为村里的婶婶衣服不像她一样干净,也没有见村里人穿她这么漂亮的衣服。婶婶一边跟着一个女孩,小的女孩身高同我差不多,大的那一个身段与二姐差不多;两人穿着一样厚厚的花衣服,衣服上印着鲜艳的花朵,衣服上的花朵比我家屋后的野花漂亮,手上戴着毛绒绒的手套,鞋上一个污点也没有,几人像过年门上贴的海报。我心里莫名产生一种羞耻感,我想尽快退出这家院子。

“干嘛的?”婶婶迎上来两步,却在两丈外拉住了两女孩子。

“——哦——,我来买猪毛……”我能听得出来,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也许是天气太寒冷的缘故。

大的那个女孩用手捂住鼻子:“什么味道!臭死了。”发出了尖锐的喊声。我知道一定是我身上的味道。

婶婶也一定是发现臭味的源头是我带来的,他皱着鼻子,盯着我,语气里有些生硬:“没有。别往前了。”

“什么是猪毛?姐姐。”小女孩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哥哥,你冷吗?”小女孩的声音好听,脸上挂着笑容,语气里带着关心。我反而更生气了。

……

我心里充满了慌乱,慌乱中带着生气退出了那家院子。

从那一天,我知道了!同一个世界的人并不是都一样,就像同一块土地里长出来的庄稼一样,不可能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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