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雪

我已多年没有回故乡看雪了。

今年之所以能回故乡，那是因堂哥结婚，邀请我回来帮忙接亲，恰巧遇到天降大雪。

值得庆贺，堂哥三十八岁总算结婚了。我问堂哥，说，怎样想通了！突然要结婚，不是说这一辈子不打算结婚吗？

他无奈地摇摇头，父母老了！也要顾及他们的感受，不能太把自己的感受当一回事了。

是——啊！人到中年，要顾及的事和人太多，哪能停下来，一个人猫在角落里，安静地舔舐自己的伤口。

小时候，最喜欢下雪；现在，我也还是最喜欢故乡的雪。只是常年在外奔波，一年很难回故乡几趟，就算回来了，待不了多长时间，人就得匆匆忙忙往城里赶。

今年，我在堂哥结婚的前两天回到了故乡。

到家的当天下午，天空不见太阳却亮光耀目，据以往经验，这是要下雪的预兆。

寒风凛冽，穿了两条厚厚的棉裤还是御不住严寒，双腿冷得打颤。

傍晚天色已暗，我一人坐在厨房柴火堆旁，总感觉后背有凉风袭来，恨不得将身体都趋到火焰上。堂哥几次打电话催我到他家喝酒，我推说身体不适，已经戒酒了，待在家里不愿意出门。

燃烧着的木材发出噼啪声响，我回忆起小时一家八口人围火而坐情景，好似一切都发生在很遥远的时代，心里感到恍惚。如今家里人走的走，老的老，忙的忙得一年难得见上一面……

突然发现窗户透进弱弱的白光，我步履沉重地走近窗户，发现窗外簌簌飘着雪花，雪花密集，好似能听到雪花在空中争抢着落地的撒撒声。

心里阴霾一扫而尽，整个晚上我都处于一种亢奋状态，上床后久久不能入睡，一直期待第二天推门就能看到白茫茫雪景。

夜里，我躺在床上将行程计划好，早上先上山闲游半日。堂哥家要后天才办酒，反正也不影响他家正事。

我一直辗转反侧到下半夜才睡着。

翌日，一大早就从床上弹起来，尽管失眠双眼酸痛，推开门，雪已经下停，地面上堆积起厚厚的白雪，看到小时熟悉的雪景，人的精神也就恢复了。

我快速穿戴好衣物，匆匆吃了一碗面，心情愉悦地出了门。

双脚踏上雪地，积雪淹没过鞋面，脚落上去发出“咔吱咔吱”的响声。我沿着儿时走的路，寻着记忆，走过积雪覆盖的小河、放牛的山丘，走过挂满红柿子老树、同伴们做游戏的草坪……看了爬过的崖坎、掏鸟窝的岩洞……

走累了，站在村口，看到村庄和大地都是白茫茫一片，村子里寂静无声。使我想起了《红楼梦》曲，“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看着眼前的茫茫白雪，没有了早上出门时的亢奋。

站在村口，村口有一条雪白的通往城市的大道，进城方便了，村里却是十室九空。

走到最后，我来到寨子对面的翠竹林，小时父亲常带我到这里砍竹子。有时是扛竹子回去做簸箕，有时是扛竹子回去做箩筐，有的竹子编制成品留着在家里用，有的则在赶集天背到街上换些钱买盐。

竹林距离我家不算太不远，春夏两季也常到林里砍竹子，却没有在寒冬走进过竹林，没有在冬季近距离观察积雪覆盖的翠竹林的样子，没想到我今天能意外见到翠竹的另一番景象。

雪后的竹林，竹子东倒西歪，不再是印象中直立通天、不屈不折的样子。几乎所有的竹子都被积雪压弯了腰，有的竹身甚至匍匐在地上的雪里。我抱着同情的心态，走近细看；让我深受触动，竹子扭曲变形，却没有一根被积雪折断。

一些竹叶上的积雪掉落，露出翠绿的竹叶，在白茫茫的世界里装点出几许绿意。

寒冬腊月，无论是故乡的草还是灌木都是一片枯黄，环境空寂。唯独只有山腰上这片竹子还是一片翠绿，好似万事万物都向寒冬臣服，只有他还顽强地、固执地和整个严冬做对抗。

小时父亲常说竹子生命力顽强，我以为父亲说的“顽强”是竹子生长周期短：每年我们都上山砍竹子，这片竹林来年就会冒出许多新竹笋，竹笋一年就能长大成碧绿的新竹。我以为父亲说的“顽强”是竹子新陈代谢快……

没想到竹子还有另一面，所有被积雪压弯的竹子，来年春风拂过，又都抬起了头，枝干积极探空向阳而活，冬季的苦难没能在他们身上留后，枝干积攒的韧劲却一年胜过一年……

在一连串的打击下，觉得自己还不如竹子坚韧，这些年生活的压力一直压得我抬不起头来。

二零一八年我在省城买了房，将十多年省吃俭用的存款都花光了，还倒欠银行一百多万的贷款。第二年房子开始跌价，接着房子的价格一跌再跌，开发商到现在也还没有交房，我一边还着银行的高额房贷，一边每月交租金租房子住。后来妻子扛不住压力，选择和我离了婚。

为了还贷款，我又借钱买了一辆车，每天下班跑滴滴到晚上一两点；车子才开两年，满大街都是跑滴滴的新能源车，买的车子价格也跟着狂跌，现在半价处理都没有要。不跑滴滴不甘心，跑了滴滴收入只够车子加油……

更要命的是老板说下月要裁员，同我私交较好的一位公司管理人员私下给我透露消息，说目前大环境不好……话里话外都暗示我要提前找好下家，公司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对公司心灰意冷，生活的压力却一直都在，我对接下来的路感到迷茫。恰遇堂哥结婚，我直接请假回了故乡。

我的人生上半程过得一团糟，也不知下一月的贷款还能不能按时续上，每一个都担心收到法院传票。

但——，但愿我们都是故乡的翠竹，能熬过苦寒的冬天，能有迎春向阳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