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啷当啷——当啷——
在教学楼二楼走廊最东边,一位男老师手握小铁锤敲响了用车轮钢圈制作的下课铃,各班教室里陆陆续续传出了嘈杂的学生讲话声。
中学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刚响结束,三楼楼顶的大喇叭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一位老师沙哑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传遍学校:“喂——喂!各班班主任注意,各班班主任注意,请立刻到教务处集中……”
唐文已经在兴中中学教了七年的书,他从当初刚来学校就要闹着返城的热血青年变成了现在的皮肤黝黑、满脸胡茬的稳重班主任,前后发生的转变是当初来学校的他不曾想到的。
兴中中学建在镇子东边的山脚下。最北边一栋三层平房的教学楼依山而建,教学楼对面是一栋矮矮的、墙皮发黄脱落的教师公寓。说是公寓,实际上就是以前用过的旧教学楼。80年代经济改革后学校学生多了,重新建了现在的新教学楼,把旧教学楼用于老师行政办公和居住。教师公寓西侧紧紧连着新修的学生宿舍。
由于学校大多数学生是走读,真正在学校住的学生并不多;只有少数学生距离学校实在太远,不得不选择住校。但距离学校远的学生中,也不都是住在学校里,有的选择在镇上租房住,以致在学校住的学生更少了。
兴中镇六千多户人家,子女能在镇里完完整整念完中学的并不多。兴中中学从初一到初三也就五六百个学生;老师同样也不多,一门学科三四个老师,老师的课程几乎是从早排到晚,每个老师一周二三十节课。
刚才广播通知各班的班主任老师在教务处开会,会议结束。教初三一班的班主任唐文老师表情严肃地走出了教务处,在走廊上遇到向他打招呼的学生,唐文精神恍惚地点点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刚才在教务处被校长批评了,实际上他正为班上的岑珊连续三天没有来上学的事发愁。
一九九八年师专毕业,唐文被分配到兴中中学当语文老师。如今他已是第二次任初三年级的班主任,而且这一次他还是学校重点班的班主任,班上的学生连续旷课却没有向他请假,他也感觉压力很大。
他将班上的每一位学生当作自己的弟弟妹妹看待,特别是到了初三,最不忍心看到班里的学生莫名其妙就退了学,他希望班上的学生都能坚持读完初中。成绩好的能考一个好一点的高中,能有一次选择人生出路、改变命运的机会,没有考上高中的学生也尽量劝他们去职校学一门技能。他不忍自己的学生像牛马一样一辈子在大山里劳碌。
岑珊是初三一班的学习委员,学习成绩一直保持年级前三。只要她能参加高考,很可能被市里的重点高中录取,班上的老师都对她抱有很高的期望。但岑珊连续三天没有来上学,唐文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在镇里,学校的很多学生读着读着就不来上学了,有的是家里条件艰苦,不想供子女上学;有的是成绩不好,觉得初三毕业考不上高中,选择留在家里务农,或早些外出打工;有的是父母安排了婚事……特别是女孩子,父母有重男轻女的思想,村里大多父母都不支持她们读书。
刚才在会议室里,唐文将初三一班的情况作了汇报:“……初三一班上学期四十九人,中途退学八人,期末在校生四十一人;今年三月份到校报名四十人,开学两个月来退学两人,目前在校三十八人,最近一周班上的岑珊连续三天没有来学校上学……”校长听着唐文的汇报,脸上表情越来越严肃,当听到初三一班岑珊没有来上学时,校长打断汇报,问:“唐老师,岑珊是不是你班上的学习委员?”
“是的。”
“怎么能把这么好的读书苗子弄丢了!你作为班主任,平时对学生的情况掌握吗?是什么原因不来上学的?”校长确定了岑珊是初三一班的学习委员后,脸上明显带着怒气,说话的语气也变得生硬了。唐文也很是无奈,他知道校长是因岑珊没有来上学急了,平时校长就一再强调要做好学生和家长的思想工作,特别是成绩好的学生一定要留住。
寒假的时候,唐文到班上的每一位学生家都做过家访。大多数学生家庭条件都不好,确实有几名学生家长有想让子女回家务农的意思。但通过家访时和岑珊父亲的谈话,唐文知道他是支持女儿上学的。
岑珊和父亲、奶奶一起生活,她母亲在她两岁多时生弟弟难产去世了。这么多年过来,父亲为了岑珊一直没有再续,奶奶眼睛不好,吃饭都需有人照顾,家里里里外外全靠父亲一人撑着。但唐文家访时能够感觉到,虽然岑珊家里条件不好,她父亲却很关心她。现在他也不清楚岑珊连续不来上学的原因。
“哦——我,明天就去家访,把她拽回学校来!”一方面因为校长说话的语气,另一方面是担心岑珊从此不来上学。很明显,唐文也生气了,他脸色发青,兜里的手用力紧握着。
“唐老师,”顿了顿,校长意识到说话态度不对,语气便柔和下来,“我不是责备你。是你们班级实在太重要了,你们班是重点班级,全校还得靠你们班撑起‘面子’,你们班级不比二班、三班,退掉一个学生都是学校的损失。”其他班级的班主任老师听到校长的话,脸色又阴沉了下来,校长好似知道他们的想法一样,转头对着大家说:“当然,我不是对其他班级有意见,大家也不要多想,无论学生成绩好坏,我们都应该尽到教师的义务……明天就是周末了,平时大家要上课都没有时间家访,大家正好利用好周末时间,该去家访的都去家访。”校长又看了看唐文,“——特别是唐老师,岑珊她家就交给你,有什么困难,需要其他老师协助,尽管跟我说,我来协调……”
二
岑珊是在周二赶集的那天才知道她家里发生了可能影响她一生的大事。
那天中午放学,她刚走到小姨家的门前,看到村里的一位婶婶,背上背着一个箩筐在院门口站着。岑珊读书没有住在学校,而是住在距离学校不远的小姨家。小姨和小姨父大部分时间在县城经营猪肉铺子,平时几乎不住在镇里,只是偶尔回来看看。
岑珊平时吃的都是从家里带来的,这样不仅省了住宿费,还免了在学校交伙食费。虽吃得不好,好在能饱肚子,而且学习也没人打扰。小姨家也乐得高兴,有人帮忙看着家。
当看到婶婶站在家门口,脸上没有平时在村里见到时的笑容。岑珊心里就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慌,猜测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来镇里读初中后父亲还没有让人到小姨家给她带过口信,因为每周周末岑珊也会回家看父亲和奶奶,家里有什么需要交代的都会等岑珊周末回家才说。
她想,小姨家距离街上还有两公里的路程,村里人赶集没事也不会绕到这里来。再说,岑珊前天刚从家里来,吃的用的都是从家里带足的,家里不会是让婶婶帮忙捎带东西来给她。
她小跑来到婶婶面前,鼓起勇气问:“婶婶,来赶场啊?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珊——啊!”婶婶眼里闪过挣扎,语气柔和地说,“你回家一趟吧!你爸身体不好嘞。”
“我爸怎么了,我来读书的时候都好好的。病了?”岑珊最怕听到的是父亲身体不好,因为父亲是家里的支柱,只有父亲身体健康她才能继续读书。“也不是病……”婶婶犹豫着说。岑珊心里燃起了希望,希望父亲只是简单的身体不好,应该没事!让自己尽量往好的方面想。“……腿折了,昨天早上到青草坡割草滚着的,右腿骨折了——”尽管不愿意听到父亲不好的消息,但担心那样就遇到那样。听到父亲的腿骨折了,岑珊脑子里就嗡嗡作响,婶婶后面说的话被她大脑过滤了,什么也听不见。她在心里反复给自己暗示,父亲一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过两天就好了:“婶——婶——,我们回去。”
岑珊转身就往右侧回村的路走去。婶婶大声提醒她,让她将书包放好,将家里的门窗都锁好。岑珊后知后觉地转身回来,将书包放在小姨家。
急匆匆地在回村的路上走了一两公里,岑珊心里才稍平静了一些,想起问父亲摔了哪一只腿?现在情况怎么样?找人看过没有?……还能不能走路?但婶婶对摔得严不严重她也无法具体说清楚,只知道摔伤右腿小腿,人躺在家里,不能动,稍稍挪动就喊痛,不能下地干活。听着婶婶的讲述,岑珊心里一阵阵发慌。不知道父亲受伤的具体情况,不知道父亲这次要多久才能康复——会不会影响自己初三的学业?
在岑珊她们村里,人生病是很少去医院就诊,小病小痛都是靠身体硬抗,或者根据父辈们传下来的经验上山找一些草药服用。只有真的病倒了、生命垂危才不得不到医院就诊。跌打损伤无论情况是否严重,大家更是不会到医院就诊,都会请村寨有接骨经验的郎中上门治疗。
在村里,治疗骨折、跌打损伤,人和牲口没有区别,治疗方法都是包扎草药、上夹板、捆绷带;用在牲口上的药同样也可以用在人身上,先正骨,把草药捣碎直接敷在伤口处,用竹片或木片捆绑固定。在岑珊她们村里就有一个老人擅长接骨,“文化大革命”时期还到市里给领导家属接过骨,后来受到牵连,又被定为走资派,被批斗……
岑珊急速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一直默默祈祷,希望父亲腿没事。
俗话说“没妈的孩子早当家”。岑珊对家里的情况很清楚,如果父亲以后不能干活,那家里的担子只能由她这个十五岁的女娃子来扛,更别奢求读书。
她没有见过母亲的模样,母亲和父亲结婚时的合照由于保存不当而发霉,辨不清母亲的样子,她不知道有母亲疼爱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她离不开父亲,奶奶也离不开父亲。奶奶七十多岁,需要人照顾;自己要读书。父亲就是现在家里唯一的劳动力。
她知道父亲是疼爱她的,寨子里和岑珊年龄相仿的女孩没有一个完整念完初中的,她们几乎是读几年书,就被父母喊回家里干农活,然后就是等着嫁人。因为村里的长辈都认为女子读书无用,早晚都要嫁人,女子抚养成才对于家里也没有好处,而是帮别人家抚养儿媳。
只有她父亲没有反对她读书。小时候读书她觉得好玩,而且可以偷懒不用干农活。后来读了几年小学,村里一起去学校读书的女孩子都被父母喊回家务农,只有岑珊的父亲没有说让她回家。
岑珊回想起,读五年级的那天晚上,吃过晚饭,父亲在灶火前洗脚。岑珊没有忍住心里的好奇,问父亲:“爸,怎么不喊我回家干活?村里其他女学生都回家了!”
父亲将鞋面破了数个小洞的解放鞋脱下,把布满茧子的脚放进盛着热水的木盆里,笑着说:“猜猜为什么没有让你回来。”
“哎呀——!说嘛!猜不到,也不想猜!”岑珊催促父亲。
父亲怜惜地望着她说:“她们被喊回来干活,那是她们家和我们的情况不一样。”接着父亲又半开玩笑地问:“怎么?读书读厌了,不想读了?”
“不——不是,想读,干活太苦了。”岑珊吓得赶紧辩解,“有啥不一样,都是女子?”
“动动脑子,想想,她们一家有几口人?有几姊妹?”听到父亲这样说,岑珊心里又难过了,她总在心里抱怨自己没有哥哥姐姐、没有母亲,便低头没有回答父亲。
哎!父亲默默叹了一口气,知道她想多了,伸手轻轻摸着岑珊的头说:“傻瓜,她们家姊妹多,不得不让她们回来让兄弟、哥哥读。一个农村家庭,怎么能供得起四五个孩子一起念书——,我就只有你,不让你读让谁读?”
“好好上学,回来也帮不了我。”父亲补充说,眼神温柔地盯着她。
当听到父亲说“我只有你”,岑珊心里感到不解、高兴、难受和对父亲的歉意,觉得是她拖累了父亲,从心里同情父亲的遭遇,以前她总在父亲面前嚷着说家里不热闹,从那天起,她不在父亲面前说那样的话,她甚至在心里产生了要保护父亲的想法。
后来读初中了,学到的知识也多了,每一个老师都在给她们灌输“要读书改变命运,读书是农村子女唯一出路,要读好书,走出大山,外面世界很精彩。”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岑珊不知道,她没有走出过兴中镇,不知道城里是啥样;她觉得镇子已经很大了,没有想过要走出大山,但她想读好书,像学校里的老师一样,以后能到镇里当一位老师,能照顾好父亲。她想给父亲重新翻修房子,她知道父亲一直有翻修房子的想法;让父亲不用种那么多地,让父亲多休息保养身体。到了初中,身体在懵懵懂懂中开始了发育。初二第一学期,一个周日早晨她来了例假,她不知道如何同父亲开口,她也鼓不起勇气开口。早上刚穿的裤子被染上血迹,她觉得很害怕,也感到羞耻。奶奶教她用旧棉布、棉絮或草木灰缝在布条里,让她固定在腰间,但血还是会渗出来。她想到了上生物课的女老师,早上吃了早饭就背着书包、大米、蔬菜、油往学校赶。一路上她小心避开行人,逃避着大家的目光,到学校裤子染红了一大片,她急得哭出了声音。到学校,生物老师……
后来,以后她也要嫁人的这个想法突然冒出来,她自己都受了不少惊吓,不敢往细处深想,——父亲一个人怎么办?我不能抛弃父亲,但……
岑珊想起读小学一、二年级时总有同学嘲笑她没有母亲,说她是没妈的野孩子,当时别提心里有多难受;白天在学校受了气,放学回来她就拿父亲出气,不与父亲说话,嚷着让他把母亲找来。五六年级后才明白父亲的不容易,奶奶眼睛不好,父亲常白天在田地里干活,晚上回来还要喂猪喂牛,一人忙到很晚,缝衣补裤纳鞋底都只能父亲一人晚上熬夜做……
三
周六一大早,唐文吃了早餐,用双肩包背了两个饭团,手里杵着一根短棍,踏上去雁崖村家访的路。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个,上门了解雁崖村岑珊家的具体情况,尽力将她带回课堂。
一九九八年唐文出来兴中镇后,第一次去学生家家访去的地方也是雁崖村。
刚来镇里时,他心里很是苦恼,不愿意来,但又不得不来。父亲从地方国企副厂长的位置退下来以后,家里的条件也是大不如前。
兴中镇距离县城六十多公里,没有车子直接达镇里,要坐车到临近的万山镇,然后从万山镇走十多公里的路才到现在教书的学校。
从小在县城长大的他,刚来时一直不适应镇里学校的生活。他刚来报到的第二天就逃回了县城,央求父亲想办法把他调回县城去。父亲无奈地摇着头,安慰唐文说,让他先到学校上课,会慢慢想办法。
实际上,唐文也知道要短时间内解决调岗调动是不可能的。大学刚毕业就遇到国企改革,全县一批又一批的下岗工人,县政府门口隔三岔五就有人上门拉着横幅请求解决就业难题;国家大学毕业生包分配的政策也取消,一个班毕业的同学很多毕业了还在四处找工作,有的农村辛辛苦苦供出来的大学生毕业了又回去务农。
唐文心里不甘也只能忍住先去学校上课,稳住眼前的就业岗位,只要他敢无故不去学校上课,不出一周,他的岗位就会有人顶上去。
现在去雁崖村家访,又要重走第一次家访时走过的路。
从学校到岑珊家有二十多公里,唐文六年前走过一趟这一条路,一路翻山越岭、涉水跨桥,而且不通公路。途中还要翻过一座陡峭的绝壁,村子就在陡峭的崖顶。由于山体四面巉岩陡峭,西侧山体顶部有一块突出似雁头,在山上的村子也因此得名叫雁崖村,形容只有大雁才能飞上山的平顶。顶上却平整肥沃,村子里二十多户人家隐于山顶远离城镇。还好山南面远远望去还有一些缓坡,村里人家进出都贴在缓坡上下爬行。
原本雁崖山上没有人家,清末年间土匪横行,山下村寨一年土匪要光顾数次。土匪进村后牵羊捉鸡,村子里哪家有一个模样好的女子还要担心被土匪掳去,整日过得提心吊胆,地里庄稼也无心料理。最后一些人家实在受不了担惊受怕的日子,陆陆续续有周边村子的人家躲避到雁崖山上,从此在山顶上落下了根,后来才慢慢发展成现在的雁崖村。
六年前,唐文上山家访的学生不是岑珊家,而是雁崖村的另一户人家。那是他工作的第二个年头,陪初三二班的班主任肖老师上门做家访。一位不满十六岁的女学生,在初三第二学期的第六周,男方家上门提亲,父母同意了婚事,女学生周末回家后被父母留在家里不让她来上学。
那时走到雁崖村(雁崖山)山脚的唐文,两只小腿上肌肉传来一阵阵酸痛,脚掌落地麻木中带着刺痛,但他年轻人性格要强,再加上肖老师是一位未婚的女教师。肖老师说唐文走不动可以在山脚等她。唐文虽从小生活在城里,但性格里带得有一股偏执的执拗劲,硬撑着不开口说自己爬不上去,坚持要同肖老师一起去雁崖村,——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登山会如此危险。
上山的时候肖老师考虑到唐文从小在城里生活,走不惯山路,更不说爬山。她坚持走前面,让唐文踏着她的痕迹走。
雁崖山山腰处最陡峭,一壁的青色花岗岩,岩石上很难发现一株植物。也许是山腹处的泥土都脱落到山脚,山脚却灌木丛生。上山时人可以手抓着灌木往上慢慢爬。
愈接近山腰植物越稀少,爬着爬着就遇到一块块光秃秃的石壁,雁崖村的人用錾子在石壁上留下一个个比脚掌小的凹槽。山腰突出的地方,人身体紧贴在崖壁上,劲风将身上的衣物死死朝一个方向拉扯。唐文的手脚不停地发抖,抬头看不到崖顶,低头看到从上飘落下一根枯草往崖下坠落,看着枯草,感觉自己的心神好似系在枯草上,随着枯草飘荡着坠落到崖下。骤然收回心神,人已浸出一身冷汗,余下的路再也不敢往崖下顾盼。
没有长草的崖壁上扎着一根根短短的铁棍,棍上拴着粗大的麻绳,黑乎乎的,人可以借着麻绳牵引身体往上爬,但总担心崖壁上的铁棍插得不稳会脱落、手里的麻绳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会绷断。人在山腰上停不住,也不敢停下来,到了山腰上无论多累都要咬紧牙齿往上爬。唐文依靠着毅力撑着爬过山腰,山腰过后,越往上雁崖山的坡度越缓,人的精神也能逐渐放松下来。
整个爬山过程中,肖老师一直同唐文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在山脚时二人还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到了山腰两人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一丝注意力都不敢分散,到了山顶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岑红有四姊妹,两个姐姐,一个弟弟。两个姐姐如今都结了婚,弟弟还在读小学。大姐今年二十一岁,二姐十八岁。
唐文和肖老师走进退学的女学生岑红的家。
刚进院子时,看到一个头发蓬乱、脸上还沾着少许黑锅灰的小女娃。她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西侧的小木房子前,一个孩子用背带捆在背上,看样子一岁多;一个看着还很小,用一块格子布将小孩挂在胸前。唐文他们走进岑红家院子时,女孩正在院子里一张半人高的桌子前弯曲着身子剁黄菜叶子。
“小朋友,请问这是岑红的家吗?”肖老师笑着打招呼。
“是的,她不在家,上山干活去了!”那女孩用警惕的眼光看着他们,问,“有事吗?”
“我们是岑红的老师,你是岑红家的……”
“我是她二姐,老师找她有事吗?”知道是学校的老师,女孩子才放松了警惕。从她的口里得知,她是岑红的二姐,家里人都到屋后的玉米地施肥除草去了。
“我们来喊岑红回去读书,”唐文用手指了指小孩,“这两小孩是谁家的?背着干活方便吗?”
“习惯了!两个都是我的。”唐文脸上闪过诧异,因为在他看来背着两个小孩的她也还只是一个孩子,脸上的稚气都还没有完全消退。当岑红的二姐说起两个孩子时,女孩子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能感觉到聊到孩子她有一些不高兴。
“你怀里的孩子多大了?”唐文下意识地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嗯——,怀里的五个多月,背上的快满两岁了。”
唐文心里充满震惊,他在女孩这个年龄还在上学,还没牵过女孩的手。眼前的女孩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他原本还想再问一些其他问题的,肖老师用手捅了捅他的手臂,用眼神制止了他的发问……
他们是在岑红家屋后一里多远的玉米地找到她的,她父母带着岑红还有弟弟在苞谷地里除草,给绿油油的玉米施二次肥。父母怕岑红跑了,一天干活都将她留在身边,只等定亲的人家来将她接走。
肖老师耐心给岑红的父母做思想工作。也许是不愿意看到女儿受苦,母亲说话的语气明显松动了,有同意让女儿继续读书的打算;父亲却态度坚决,脸上隐隐还有怒气,一直不肯不松口。肖老师同岑红的父亲说让她再读一年书,等考取高中,以后读一个大学,毕业后找一份稳定工作,以后孩子也过得轻松些……实在不行,也要让孩子念完初中,将毕业证书拿到手,以后出去打工也好一些。
“再读一年……再读一年!你——你说得倒是轻松。我都答应人家了,下月就来家里接人,人读书去了,我怎么跟亲家解释。”岑红的父亲大大睁着眼睛,语气里明显透着不耐烦。岑红在一旁看着老师做父母思想工作,原本心里还高兴、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听着父亲生气的话眼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岑红他爸,”肖老师声音提高了一些,根据以往工作经验,好好跟学生的家长说也不会有结果,只能转变方式,“你放心,好好让孩子去读书,只要你放孩子去读书。对方家里我们去做工作;依据法律,岑红都还没有到能结婚的年龄,他们这是犯法的,你们这样做也……”肖老师生气地看着岑红父亲,想间接告诉他们,让孩子过早结婚是犯法的,“岑红父亲,你放心,如果对方不同意,我们可以联系派出所去找对方。但对方同意了,你该退人家的东西就退给人家……”肖老师的话让岑红的父亲感受到欺辱,他觉得老师用这样的眼光在看他:他嫁女儿是为了对方家里的彩礼。
“不退,退狗球。这样做以后让我怎么在村里做人,说出去的话不算数。”岑红父亲手握锄头,用力地刨着玉米地里的草,“我们村里哪家娃儿的婚事不是由父母做主?哪个不是她这个年龄结的婚?你们老师管太宽了,管到我们雁崖山上了。”
“嚓”的一声,岑红父亲将身前一人高的玉米秆挖断了,急忙伸手去扶,可是已经断了,他生气地将挖下来的玉米秆甩到地埂上。唐文赶紧在旁边帮腔,都是为了孩子,劝两人好好说;岑红的母亲让也让丈夫好好同老师说,不要生气。他转头却把气撒到妻子身上,对着她吼了一句:“老子的事你少管,咸吃萝卜淡操心。”肖老师听出话里的意思,明显是夹枪带棒地说她,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唐文赶紧走上前去拉她手臂,让她少说两句。
“好话歹话听不懂是吧!我就没有见过这么自私的父亲,”肖老师较真的性格被激活了,情绪也有些失控,“是你在村里的面子重要,还是娃娃以后一辈子的幸福重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还重男轻女。你是不是还想着女儿早晚都要嫁人,书读多了也没用。”肖老师越说越气,脸色都变了。肖老师继续说:“还重男轻女,女人怎么了,我也是女人,还不是一样可以教书育人;让子女多读些书,以后娃娃也少受些苦;看看你家二女儿,这么大一点孩子,人都还不晓世事,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她以后不知道还要吃多少人生的苦,自私……”
肖老师的话好似戳到了岑红父亲的痛处,他脸色转红又变青,脸颊上的青筋一条条隆起。肖老师说的都是实话,但也是岑红父亲的痛处,他也不回话,拖着锄头就朝肖老师跨步而来。唐文赶紧拖着肖老师往后退;岑红的母亲也上前拉住了丈夫。
……
岑红父亲的思想工作做不通,他们只得另想其他办法,去村里找村长商量,看看村长能不能帮忙提供解决思路。
中午一点多的时候到村长家,他家住在雁崖山最东侧,一栋三间瓦房,门口院子里养了几十只鸡,在院子里用喙啄地上的土。
两人站在院子里正愁找不到主人,就看到有人牵一头牛,远远地朝村长家的方向走来。等走近了才发现来的人正是村长。一位三十多岁,魁梧的、皮肤成麦黄色的中年人。村长说在对面地里干活,看到他们才赶回来的,他还以为是镇里的干部来了。
肖老师将来他家的缘由说了。村长告诉他们岑红的父母也不容易,说他家二女儿是在婆家被嫌弃,婆婆不待见儿媳,将带着还不满周岁孙子的儿媳赶回了娘家……说起村里的教育村长也很无奈,他说他也希望村里的孩子都能多读书,但村里大多父母思想太封建,重男轻女的情况也很严重,还说他前几年到外地打过工,吃过文化不高的苦。还说是年轻时贪玩,只混了一个小学毕业就没有读了……村长是一个很健谈的人,他让肖老师先回去,晚上他再去单独做岑红父亲的思想工作。
肖老师家访回学校的路上,一谈到岑红的父亲就生气,一路数落没完,说两个女儿已经被父母害了,还要继续毒害老三,思想顽固不化。说无论多艰难,她一定要将学生带回课堂。
……最终在派出所、村长的介入下,成功将岑红的婚事取消了。但岑红的父亲也是一个拗脾气,虽然岑红的婚事退了,但他无论如何都不同意让孩子去学校读书,他用他的方式表示他对学校老师管他的家事作出抗议。
肖老师、唐文二人不忍心看她走她姐姐老路,决定支持孩子读书。那孩子也还争气,考入了高中,考上高中后成绩一直稳定上升,高考后成绩也还不错,考入省里一所不错的师范学院。
四
这一次来雁崖村,唐文没有叫其他老师,他觉得一个人去家访已经完全没问题了。去雁崖村的路很难走,但他已经很熟悉了,从第一次和肖老师家访到现在已经六年多了,雁崖村的路他也记不清走过多少次。上山的路哪里陡峭、哪里有可以牵着的绳索、哪里需要用身体贴紧崖壁、中途什么地方可以停下来缓一口气,他都已经很清楚了。村里有几户人家,哪家有在上学的子女他也都掌握了。
工作七年多来,他年年上门做学生父母的思想工作,任初一至初三的班主任已经是第二轮了。有时他觉得人生很痛苦,特别是看着班上的学生读着书中途退了学。
最初来到兴中镇中学时,唐文确实不喜欢这里,甚至数次想着逃回县城。
人生也是奇妙,在刚来的那半年里,父亲几次托人办理调动中都出了差错,最终都没能调回县城。在办理调动的这一段时间内,他又不得不在学校开展工作……跟着同事到村里家访。逐渐,他上课的班上的很多学生的情况他都了解了,和学生们的交流也越来越多。
周末回到县城和父母谈起在学校的情况他是激动的。他同情他的学生、怜悯学生遭受环境的痛苦;在家里同父母谈学校的学生的次数越来越多。渐渐,他不嚷着让家里人将他调回县城。
暑假、寒假待在家里无聊,唐文约同学朋友来家里聚会,大家闲谈近期的生活情况,朋友里有做生意的、有在行政单位上班的、有在家待业的。做生意的说现在社会钱好赚,只要有本钱投入,哪一行都能赚钱,还说已经赚了多少钱,打算在城里买房,只是太辛苦,一天从早忙到晚,家都没有时间挨边,遇到什么人都得点头哈腰,有钱没尊严,羡慕行政单位的朋友有脸面;在行政单位上班的抱怨单位一天没正事,宏志不得施展,应酬太多,一天从早到晚都有参加不完的接待,身体被酒灌坏了,羡慕做生意的有钱;没办上的朋友羡慕大家有班可上,有事可做……
唐文和朋友们说过学校里的情况、学生们的处境,刚开始一两次大家都觉得很惊讶,同情学生。但次数说多了,大家都对他说的内容没有了兴趣,都说他干的工作又苦又累没有前途。但唐文却觉得朋友的工作更没有意义。
从第一次同肖老师去雁崖村家访开始,到自己当上班主任,只要班上有学生中途退学,唐文都想尽量把学生拽回学校,他想尽最大努力给学生多争取一次人生选择的机会。以前他在县里重点中学读书的时候,班上干部子弟居多,老师也常将“读书改变命运”这一句话挂在嘴边,劝诫大家要认真学习,但大家都仅将这一句话当作一句最普通的话来理解,甚至不以为然,反正书读不好书还有父母可以兜底。
但,“读书改变命运”这句话,对兴中镇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是最真实、最正确、最应该得到认同的话。唐文想将这一句话让他的每一个学生都理解、都明白,都珍惜这宝贵的读书机会;让每一户轻视女娃儿教育的父母思想不再封建固化。
当唐文走进岑珊家东侧的卧室,看到岑珊的父亲躺在床上不停地呻吟着。心里的压力就好似潮水般涌来,觉得躺在床上的不是学生的父亲,而是自己家里的亲人。
岑珊父亲腿上绑着数块厚厚的竹片,竹片下是染着绿色药渍的绷带。岑珊的父亲说一两个月可能受伤的腿都不能用力。
……
唐文一个人孤零零地行走在回学校的路上,用手里的木棍无力地拍打着路两边的杂草。
他带不走自己的学生,也不能带走她的学生;他没能改变他们学生的处境,也改变不了学生的处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