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鉴《山园小梅》有感
林逋,字君复,北宋著名隐逸诗人,世称和靖先生。素以梅妻鹤子闻名于世。他生性孤僻,不好名利,所做诗无数,是晚唐派代表诗人。
梅花常以绽放于寒冬而被世人所歌咏,此«山园小梅»,就是他精神寄托的真实写照。
设想一位隐居于深山的寂寞诗人,在严冬萧瑟的寒夜独自出门,偶然瞥见院落一隅那淡淡的一抹白,他先是惊讶,后是惊喜,再是赞叹——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梅花,你是如此孤傲!不愿与那春日的一众娇花争艳,便斗胆盛放于这寒冬腊月吗!那么这寂静的小院里,你就是唯一的风情。
他或许觉得不够,于是又凑近了些许。他看到稀稀落落的枝影横斜于小潭,又嗅到浅浅的暗香融入月色——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他直言纵是那寒雀粉蝶也要为这一抹白色而销魂忘返。
他又转念一想:我遇梅花,何不似幸获知己?我与她,都幽逸清高,不好喧嚣。我们相伴,只需低声吟咏,彼此意会。不需应和俗人那无趣的酒席丝竹,伤了雅气。
故言林逋不好世俗玩乐,一心归隐山林。
他诗崇贾岛姚合,上承晚唐之遗韵,下启宋元之诗学。他以梅花自喻,又以梅花为友,清雅俊逸,独领一代风骚。
所谓咏物诗,大多是托物言志,抒发高洁情操。本诗中静逸地开在山园小院的梅,是作者的自画像。
林逋一生不商不仕,自力更生,如梅花独自绽放于寒冬。他不好科举,不求名利,如梅花不与春花斗艳。他乐忠独处沉吟,不掐媚于尘世,如梅花孤芳自赏,不媚俗于他物。
他将梅花的维度提高,使梅花无愧于四君子之一。
他亦将自身修为提高,使自己能傲然于世,灵魂不受摆布。
贰
鉴《蝶恋花 庭院深深深几许》有感
宋初,词还是秦楼楚馆的专属物,词人们擅长蘸着婉约的墨,为曲子谱写一篇篇恨海情天的故事。
欧阳修,自然亦在其列。
但他又有所不同:他没有用低俗的笔墨意淫所描绘的女子,他更没有以传统的男性视角来描述在章台处的寻欢作乐。相反,他以一位痴情的女子的口吻,娓娓道来出了一个忧妇的故事。
庭院深深深几许,三深叠用,展现了庭院的深,困住了她的身,也锁住了她的心。她望着院子里的杨柳,寒雾萦绕,缠住了她的思绪。她想到了,她的丈夫。他骑着那玉勒雕鞍的马,定去了那游冶处。只叹这幽阁楼深,看不清他走过的路。如今这三月飞雨,狂风呼啸。暮色照见了我闺阁那微掩的门,却留不住我心中的春。
在词尾处,作者运用拟人,对比和借景抒情。借冷漠的花对比痴情的她,把思妇心中的怨都倾泻而出:她痴,她恨,她苦,她却宣泄不了。她只能揪着那花,泪如雨下地,问它们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无情的抛弃我却全然不顾我的心情?又为什么他们男子能够随意出游赏花,只留我一个女子慢慢枯死在这深院之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回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和纷乱的红……
庭院中,只剩秋千在花雨中,独自凌乱着,一如她摇摇欲坠的心……
词尾的留白,引人思绪万千。是情感爆发后留下的余韵,是对古代男子朝三暮四的愤恨,是对古代女子无法自主命运的同情。更是对那个封建时代下,教条与压迫无情摧毁人性与自由的绝望。
叁
《雨铃霖》 赏析
“每每听到寒蝉在初秋的鸣泣,我就会想起与你分别的那个傍晚。”
柳永,一个屡试不第的“白衣卿相”。如今在考公屡屡碰壁后,他打算卷铺盖走人。
但在汴京,还有一人,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放下。
那人不是传统诗赋中以官人才子为身份的友人,亦不是尽显诗人孝道的高堂父母。
她是一位歌妓,风尘女子。
现在,骤雨初歇,寒蝉奏响了离别的号角。
他们已无意在都门设宴道离别,只是默默地,相送到了长亭口。柳永与她紧握双手,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真正真挚的感情,无需多言,单单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会意无穷。朴素的白描,抵不过更耿直的催促:“该走啦!”船夫喊道。
柳永别过头去,想看看江景缓一缓。却只见:缥缈的烟波,笼罩在望不到头的南天上,广阔而孤寂。
他自喻才子词人,自然是多情的。怎料这般不巧,碰上初秋凄景。悲景逢悲人,惨上加惨。
夜未寐,只借酒消愁。孤舟残月,酒也浇不醒他的苦。只瞥见那病柳巍巍,凉风拂过他的发梢,却不比伊人温柔的指尖。
如今这一别,万千风景都化为了酿酒的酒材。
最后,柳永直抒胸臆,一句“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把他的寂闷,无人能懂的苦,都通通宣泄出来了。
为什么他以红颜当知己?那些良辰美景,竟只能同一个不沾笔墨的妓女欣赏吗?究竟是他不屑于与文人们共金樽,还是他沦落到只有烟花巷柳可去了?我想,两者皆有之。
在宋人的眼中,秦楼楚馆的女子是低俗的,她们唯一的利用价值只有性。文人不齿与她们为伍,更别提寄情丝于她们了。而女性,自然被淹没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下。
文文弱弱的柳永,却敢于特立独行,他不但把红尘女子嵌入了他的词作中,还将他全部的情感寄托在妓女的身上。他是千百年来唯一一个,大量描述妓女生活的词人。他俗,却不媚。他风流,却深情。他被主流所抛弃,却胜过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是他的率真,让那些微弱的声音能够在历史的洪流中留下一笔。
他看见了那些陷入泥泞中的女人们挣扎的灵魂,如同看见了他自己。
在柳永的词赋中,红颜早已超脱出肉体上的欢愉。红颜是精神意象,是情感代表,是他情欲之所托,是他内心深处的自己。
肆
《生查子 元宵》 赏析
景祐三年,元宵佳节。
故地重游,不见旧影。
此时的欧阳修,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宋能臣。他褪去华服,着一身素衣,缓步徐行在张灯结彩的街巷里,思绪沉沉。
去年的他,踱步在花市一隅,时不时看看天色。夜色初显,月儿已悄悄爬上柳梢。他与妻子相约于日落时分,一起去逛花市。等待良久,她终于袅袅婷婷地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丈夫随即拉着妻子的手,融入到玩乐观赏的游人中去……如此佳节,灯如白昼,炫目至极。身侧佳人相伴,前路一片辉煌。
今年的他,孑然一身,落魄地游走在去年的旧街上。身边都是成双成对的侣人,只有他形影单只,显得格格不入。明明都是一样的景儿,却少了诸多滋味。他心里空落落的,那感受苦涩得说不出口,只单单留下两行热泪,湿了春衫。
此诗前后对比,今夕之变,境遇落差,自在不言中。短短五言律诗,词简语淡。寥寥数语,却留白无穷。乐景衬悲情,悲情染云肪。一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更是不知道出多少佳人才子的梦中景,意中情。
当初只道是平常,如今却是意难平。
当欧阳修独自徘徊在杨柳岸时,还是否会习惯性地抬头望月,遥想当初?当初那个意气风发,还未被卷入政治斗争的大宋要臣,那个有贤妻在侧,夫妻和睦的幸福丈夫,那个有着满腹才气,天下人只得望其项背的大文豪……
欧阳修写悲伤,没有极致的烘托,没有激烈的词藻。有的只是平淡,咋一看,和往常一样,却又什么都变了。刺在他心头的苦,拌着那几句小诗,叫人涩的说不出话。
诗人亦会成长,逐渐变得沧桑。或许人生的种种不如意,到头来看,不过如此。年轻时的那些感受,到头来只会变成诗文,寄托在纸上,待暮年时再翻出来品一品,留个念想……
伍
鉴赏《水调歌头.中秋》
古来咏颂明月之诗如过江之鲫,层出不穷。而提起颂月之最,莫过于苏子瞻的《水调歌头.中秋》
经典之作,源于至臻,成于至洁,胜在至情。中秋,团圆之日,思念之时。苏轼以酒消愁,微醺,作诗一首。
上阙:
开篇一个问句,直指青天,看似豪气,实则孤寂:“苍天呐,这样的明月,几时才能寻着?”下句一句大胆的虚写,飘飘然,将苏轼的想象铺展到天涯。
一般认为“乘风归去”是指作者希望脱离凡尘,远离纷扰的脱世思想,而“恐”这一字又把作者这虚无缥缈的魂思收束回来。苏轼大概处于一种极其矛盾的状态中:一方面,他想脱离人世,解放身心;而另一方面,他又对那未知的,虚无的“琼楼玉宇”感到不真实,潜意识认为思绪的超脱是不切实际的。这是两个苏轼的矛盾对冲,苏轼一号代表他积极崇儒的前半生;苏轼二号则代表他消极追求佛道的后半生。
不论两位苏轼的斗争结果如何,现实中的苏轼最终以舞收场。他不再纠结于是出世还是入世,他选择起舞弄清影,享受当下。这是一种中庸之道,儒佛道在他的身上交融贯通,形成了词人自己的独特思考,对人生的究极哲思不过简单的一句:何似在人间?诚然,人世间纵有诸多不顺,亦有些许温存。人世是繁杂的,他的痛苦,他的挚爱,他的一切都留在人间,他无论如何都放不下。没有人间,没有苏轼。
苏轼还是乐观的,从始至终。
下阕:
下片三个动词,描摹了一番月儿的行迹。时间的尾巴被词人印刻在了纸上。他静坐了很久,久到与世间剥离,独有时光流逝,独剩他的孤独。
词人处在专业一个相对静止的时空中,思索万千,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不应该恨,恨那明月只在离别圆满。
为什么呢?苏轼给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名言作答: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脱离小我,上升到整个人类,与天象比肩。多么超然,浩大!这种哲思难以形容,但却能深切感悟。
从宏观角度看,人的悲喜是主观的,是片面的,苏轼是大胆的,竟直接否定了人类本身的情感,他将个人的悲喜与客观的月作比,他认清了悲欢离合乃人生常态,不应拘泥于此。此刻,他是凡尘外的看客,置己身于天地之间,物我为一:月诠释了我,我即是那月。
苏轼是豁达的,试问一个人,在如此绝境中,尚能以苦作乐。这不只是生性乐观的原因,也是一种豁然的眼界,一种高远的人生态度,一个不被小我的喜怒得失左右的伟大灵魂,一个心怀大我的人间明月……
末尾,话锋稍缓。以一句祝愿作结,但愿远在天边的弟弟能够平安顺遂。此刻,愿以明月为信,互通思情。世间有一些事物是人所不能决定的,但人的信念,是人得以对抗宿命的唯一武器。
苏东坡,以身作则,完美诠释了这一点。
陆
《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艺术鉴析
北宋婉约派代表词人,秦观。他的著名美词无数。其中,我独钟情浣溪沙。
这是一首描摹料峭春愁的随笔小词。整体读来轻柔雅淡,尽显婉约柔婉之美。没有典故,没有言志。词在他的笔下返璞归真,沁人心脾。
上阙重写景。借小楼,晓阴,画屏渲染出一幅春寒料峭的早春图景。音乐上,押尾韵,读起来清妙婉转,音韵幽幽如长亭。绘画上,以白描入手,至朴至美。清寒上小楼,晓阴似穷秋,景淡人愁,悲景生悲情。
下阕两个神来之笔,将比喻写出新高度。一般文人以抽象比作形象之物,秦观反其道而行之,将具体的飞花,丝雨比作抽象的梦和愁,不可谓不妙。以外景喻为内心的感情,由内到外,无形中拉近了与词人的距离。尾句以一个"闲"字,将宝帘拟人化,点出作者看似随意实则无聊寂寞的心境。
秦观炼字极妙,景物描写亦出神入化。作为婉约派泰斗级人物,他简直比幽愁阴柔的女人还像女人。他那柔弱的情丝,隐匿在他的小景中,丝丝缕缕,又无处不在。
读一首诗,就不能忽视它缘何而起,即诗词的情感动机。细数秦观的词,大多是人生不得志,或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的即兴之作,诗无情而不立,人也一样。或许正是他郁郁不得志的经历,塑造了他成为词之圣者的契机吧。
柒
«清平乐·春归何处»赏析
清平小调,涪翁雅词。
若不看注释,此作亦通俗易懂。然则又不同于往日俗语,尽显淡雅之意。
通读全词,大体表达了作者惜春追时的苦闷与彷徨。
上阙共押一个u的韵,朗朗上口,婉转清雅。词人巧妙地运用一个问句,把读者拉入词作意境中来。宛若一个过路的老翁,偶然路过你的身侧,随口像你打听旧日故人的近况一般,看似闲适,实则孤寂。他将春巧妙地拟人化,将无情化为有情,这是诗人与自然,与自己对话的浪漫表述。一个不辞而别,却又让人牵挂缠绵的春,跃然纸上。不需过多具体的铺陈,词人只需侧面一点,春的美,即隐蕴于无言。
这位老翁看似胡言乱语,实则句句缘情。奈何词作断不能只依托于说理,更需要寄托于那若即若离的意象:春的归处谁人能知?词人发挥他美丽的想象,把春托载在了一只小黄鹂身上。灵雀虽灵,但不能语。作为春的信使,它袅袅飞过蔷薇,独留庭坚品酌余味。此处他有意避免直述春去的真相,而是温柔地招呼出一只黄鹂,这种转移矛盾的手法,自然而不突兀地淡化的悲情,极致的浪漫,极致的诠释了词。
世人评此作,常认为是求而不得的失意之作。春,象征他回不去的辉煌岁月;黄鹂,象征捉弄人的无常命运。此说有理,但只是基于诗人个人情操去解读,未免狭隘,也少了些许余韵美。
抛开诗人经历不谈,再读它,依然会由衷感到优美。为什么呢?盖是词人高超的艺术手法:黄庭坚善于运用"以俗为雅",化陋石为金玉。使我们都能在轻松读懂之余,也能共情到词人的惋惜,化小我之情为大众之意,意在意会,不在言传。
诗词的美,不在它具体表达出了什么道理,那是哲学家的事。而在于它描绘了怎样的一幅画。诗词到底是艺术的一种,它美,但又说不清究竟美在何处。这就是诗词特有的朦胧感。它化文字为妙珠,串连出千姿百态的美丽珠宝,而无论怎么变,都能欣赏出个美来,这才是黄庭坚追求的极致艺术。在钻研如何排列文字这一特殊的珠宝上,他绝对可以称的上是名垂青史的珠宝大师。
捌
赏《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一条以思念化作的愁丝,跨过万水千山,绵延至天涯,牵着你和我的心。
李清照女士的词以婉约柔妙为主,前期的李女士词调轻柔温婉,常写优美的春景以衬少女春情。后期词风骤然直下,轻妙不在,空留凄婉。这首一剪梅则是前后时期风格的融合之作,既有早期灵动的想象之美,又有后期悲凉的抒情之韵。
她化朦胧愁思为笔下实景,开头一个凄美的初秋景,奠定了此作以悲情为主的基调。败荷消香总是伤情,美好事物的凋亡使诗人联想到自身命运的多舛,不禁心生共感,愁上心头。初秋的玉席已泛寒,词人的罗裳不穿反解,似是希望摆脱世俗的桎梏,实现一种精神上的超脱。而下一句的兰舟,泛指美好又缥缈的事物,私以为是词人的精神寄托,而非实景。后句向云提问谁会寄来锦书,以问句结尾,实则无解。此处设问侧衬词人焦虑的心境,深入词腹。上阙一个巧妙的化实为虚,以景入心,为下阕的抒情做了铺垫。
下阕已是月满西楼,上下片时间不一,衬托词人的孤独与等待。月与大雁作为经典意象常在忧郁的文人诗词里客串,此时这两位重量级意象齐上阵,可想而知清照女士是有多忧郁了。无情的还有花与水,径自消逝,暗示作者的心境,在愁云惨雾中逐渐磨灭了锐气,亦象征着作者的芳华逝去,人生的沧桑与生活的艰辛。
剩下的几句,乃为婉约派抒情的无法逾越的高峰。每一个字的编排,每一处停顿,都是如此恰到好处。首先一和二的对仗实化了思念的对象,让作者的单相思有了回应。文人的情丝总是无来由的,她才舒展的眉头,思念又上了心头。情绪由外而内,化具象为抽象,里里外外都是故人的影子,她被裹挟着,无处消解,只得诉诸笔下,以泄心恨。
李清照是位大情种,她爱她的丈夫,却不得不与他分离。恰逢生活变故,夏去秋来,她便创作了这首著名的一剪梅。但无论后人怎么解读,怕是都读不出她词作中哪怕万分之一的苦。
情到深处,只有她窗前的明月才懂。
玖
《游山西村》之名句赏析
传世经典,不必赘述。
作者:陆游
风格:淳朴乡村风
格式:七言律诗
名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样一首主题平淡,甚至没有什么发挥空间的即兴小诗,竟能如此绝妙地嵌入一个千古名句,令人惊叹。
如此绝唱,缘何而起?
陆游因力主抗金被贬,不得志后归隐,春日游山西村。
被质朴民风感化,遂作此诗。
那个淳朴的,与世无争的小村庄,如世外桃源一般,净化了陆游。
那时他在重重绝境下,在国家人生双重打击下,迷失了方向:山重水复,疑为无路。
接着话风陡然一转,彩笔拨开重重帷幔,豁然开朗:柳暗花明,又是一村。
为什么说是经典?
一是极致悬殊的对比:山水是极大的意象,人处在这样的空间中被挤压,被吞噬,在视觉上造成一种压抑窘迫感,暗示作者潜意识里的重重压力;而花柳是较小的意象,温柔娇美,明暗对比,突出光影感,既表现了春景依依,又有一种迷离性。由柳树的暗承接花卉的明,轻柔地牵引人迷乱的思绪,使得接下来的顿悟不突兀,突出追寻感和从彷徨到顿悟的起伏性。
二是巧妙的象征性:上文提到重叠的山水是作者潜意识中压力的具象化,这不假。这种压力源于蛮夷入侵,源于偏安一隅,源于命运多舛,源于报国无门……如此种种耗尽了陆游的锐气,他看透了时代的悲歌,苦于自己无力回天,只得逃避现实,归隐山林。而花柳是什么?相比之下,它们显得微不足道,却鲜活,有力,足以引渡迷途的灵魂。它们可以是尚存于乡村的淳朴民风,是不掺杂世俗利益的本真与善良,是浊世中的一股清流,是陆游苦苦追寻的、淳挚的民族灵魂,是千回百转中寻得的那一剂救世良药。它是个体的救赎,亦是民族的火种。
三是普世的哲学价值。此句从实际困局升华到精神超脱的人生高度,其深刻的内涵广泛被哲学家所借用。名句的普世价值即在于它超脱出诗人个体的精神维度,上升为适用于集体的一般性规律。我们或许尚未见过陆游眼中的山川河流,也难以体会他千回百转之下方寻得一片桃花源的不易,但我们懂他笔下诉不出的苦与乐,懂他的焦急,他的迷茫,他的惊异,他的欣喜,他的释怀……我们懂他为了追寻理想的心酸。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在写景吗?他在抒情吗?都太浅显了。此景已然不是景,此情亦然不止情。他在追寻,他在讴歌,他在实现精神的超脱,传承文明的火种。
火种不灭,名句长存。悟了我,点醒你,普度众生。
拾
鉴赏《菩萨蛮 书江西造口壁》
靖康之耻四十九年后,赣州。
辛弃疾登上郁孤台,情比景更早充斥双眸。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愁。他怅然,他空虚,他望着流逝的江水,想到了流民的眼泪。此处的联想喻体形象而不夸张,巨大的悲愁,怕是这小小的清江,亦填不满。
登高,就会遐想天涯。不同于盛世时期那群心无旁骛的乐天派诗人,历经了朝代巨变的辛弃疾,显然无法做到登临送目后,就能心旷神怡。他眼中的远方,是那可以策马奔驰的中原大地,是那无重数的山峦叠嶂,是回不去的家,是那个未曾见过的,大宋昔日的辉煌。诗人只能估摸着长安大体的方向,他极目远眺,似乎在那一头,还残存着那个时代的余晖。
此处的长安已然从地理位置升华为一个抽象意象,它代表诗人力主恢复中原的雄心,代表北宋繁荣的过往,代表一个朝代,一个民族残存的骨气和灵魂。
雄心未泯,豪放词魁。
过片词风一转,从绝望中挣脱出来。历史的长河不会终结,暂时的阻隔不会湮灭文明的火种。不得不说,辛弃疾是个具有博大胸襟的豁达诗人。他没有因为时代的悲剧而盲目绝望,他跳脱出尘世纷扰,看清了历史的本质。他坚信着,在未来的某一时刻,失去的土地终会收复,暴虐的统治终会被人民的滚滚洪流推翻。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历史唯物主义呢?辛弃疾的眼,越过时代的山峦,超脱现世的拘束,看见了,那朦胧却庞博的历史脉络,何其伟岸。
尾句情收于景。旁晚总是勾起人的愁思,再加上鹧鸪的悲鸣,声似“行不得也哥哥”明示作者的愁思。结尾留白,引人遐想,使人沉寂在这绝望凄苦的环境中。
罗曼罗兰曾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认识了生活的本质后仍然热爱生活。”
南宋只有一个英雄主义者,那就是看清了时代悲剧,仍然坚信未来的辛弃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