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为谁

卷耳

当失聪的耳朵恢复听力

大海哗啦啦伸展。你走过的来处，叶片也

发出回响

但何以我深情凝望时大海暗淡下去了

含着微苦的毒？我爱的人

或爱我的人——如果

我们互为幽深的山野或永不相见的两片水岸

垂幕时，可否再度

往一张旋转唱片上压枚唱针？

世界也在一锅滚粥中打开她的卷曲

香气的厨房投喂饥饿的人

松果

北风中，有个浑圆的预言？

讲古的人一边讲古

一边往故事里面看，手中折扇打开，合上

仿佛已经走了个来回

山深。小径绕远

如果把松果上的曲线解开，会不会

直通山顶寺庙？

我的母亲伸手扶稳晃动的盐水瓶

那神色，满足而疲惫

仿佛，刚刚拜碣了菩萨。又仿佛

菩萨应许了她的求祈

消毒水在弥散

一条脐带般的软管从我头顶垂下

吊灯，温和地亮着

栾树和栾花

雨后。旧灯笼退出照耀？

有人隔空喊了一嗓

一地苔花，像从未怀抱过鲜亮

谁的影子还在雨水里歇着？

站在树下，我记住了她的苍白

也有瞬间的恍惚

来自回忆里她的灵动——“古书说，

收藏这些香片

能日日赠予我们清甜。”

摩挲着被打落的花瓣

我又瞥见她领口下蝴蝶骨的嶙峋

和，宽大指节。天亮之前

她已把整个院子清扫了一遍

栾花收满她的口袋

而我晨跑归来。看见母亲正登上梯子

擦拭挂在门楣处的鲜红灯盏

我仰头看着

她越爬越高，竟至消失不见

玫瑰为谁而折

会为悲伤而折朵玫瑰吗。

血腥玛丽。为战争中死亡的人送上赞美

为父亲。祖母。为镰刀和锈

坐在坟头的鸟叫，和浓稠的花瓣

因饥饿吊死自己的青年

卷边的刀。铺满长江的夕阳和夕阳下

十指相扣

走下地平线的老夫妻

为穷女孩的早慧。打碎的瓷片向谁疾驰？

刻在卡纸上的玫瑰

等着相爱季。餐桌旁，已可以平静讲出自己和兄长的老者

第九百九十九朵。为迎面赶来的深沉大地

七月的向日葵

黄金般张扬的汹涌。令我想到：

落日。燃烧。荒原

我感觉下一秒

就要撞上吊眼的老虎，就要

在老虎的瞳仁里撞上以身饲虎的佛陀

但眼前这几株稀瘦花盘

还不足以支撑我庞杂的想象

我只想采一朵，插入往年那只空瓷瓶

拉扯中，时间的钟罩被揭开

倚墙而坐的那群老人，在往事的沉疴中

晾晒自己和远方的子孙

沙粱沟在我的视野里沉浮

朝着太阳活下去！

致木棉

树下拍照，花朵连缀着阴影

一副山河静好的样貌

没有隐匿。所有美明晃晃的

给予我们回应，因为从容

我仿佛获得足够多的应对。

你再次低头探向我

野风中的吹拂和燃烧

多么生动。我确认

火把还是当年那一支。我想起

另一组长镜头里

孤峰一样的人

抱紧云朵，迟迟不肯撒手

木芙蓉

在闪着银光的正午她愈发耀眼

在避其锋芒时我侧转了身

这样，我就让过她了。

这样，我就不会为她的灼灼之华所伤

哦。她怎么这么美？

年轻的芙蓉花也在模拟她

十月缓慢而忧伤

一张老照片把她推给我

一个少女的命运要如何破解？

花香四溢。流水反复擦拭又洗亮

光在她脸上跳荡像白鹿......

诡谲的是：当我把照片翻过去

她迅速垂垂老矣

一双羞涩的枯手在落款处来回摩挲

那仿佛——

无尽忧伤的源头，又或者

藏着我看不见的一个迷人深渊？

百合花

这一小块松散的原石

形成一个坍塌的内陆湖，

我看到，

她的卷曲无可避免。

我记得她也曾纯洁如岩羊，

在山涧，在水溪边

一遍一遍整理自己如雪的羽毛。

我也记得在梦想的

花园，她一边浇水一边闻嗅

如今她老迈。疾病缠身。花瓣旁落

但坚持抱紧一朵虚拟之花的影子

而我想说的，

其实是如我们母亲一般古老，甜蜜

又伤感的，留不住的话题

致山茶

因为无险可守，

山茶花散漫，虚度。

因为危崖或墓园荒凉，

山茶花开得浓烈。

——扦插还在继续。那人手握花锄

是我们中间谁的母亲？

新的苞芽打开尘世

但旧花瓣已经卷曲

——焦黄压迫花心。山茶花背后

这个恳为你种花的人，递来

她日渐枯瘦的花枝

剪掉开败的花序

剪掉一个人离世前的枯萎。哦，妈妈，山茶在手

像个烫手的回忆

牡丹和酥油

并不真的“存在”牡丹

视觉上的不是，嗅觉上的也不是

灵觉在孤证

“像是阴柔的银子在燃烧 ”——冷冻的酥油

在僧人的刻刀下复述古老非遗

摖燃甜味的香线

摖燃一个虚设的香炉。塔尔寺的枝桠之间

牡丹花开了

一个“所见”在制造幻觉

但匍匐的妇女是真的

她邮寄的被面也是真的。花香肥美

清晰的怒放

在你匍匐的土地上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