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屋
鸟群声中早已散落的那部分在亲近你
某种坍塌
近乎一种宿命或燃烧
门窗已消失。门框和窗框被藤蔓绞死
而祖屋内腔
被鸟粪,鬼针草,垃圾塞满……
冬天的马
祂在窗外急叫,仿佛在挣脱绳索
祂已经挣脱
现在。祂拍打玻璃窗
这庞然大物,就要冲破人工的阻力
我也从万里外折回
然后向祂投注疑虑的一撇。祂扬起
马头冷冷看我
如水的眼睛里,因为拒绝而摄人心魄
我想找一个词形象祂
来带的震颤,但祂以极快地藏匿令我沮丧
我翻烂整整一部草原史,甚至问过了风
也没有找到祂
最后也只在残雪的肉身上
揣测一丁点端倪
珊瑚
鲟鱼有明朗的爱欲
海百合长于隐喻艺术。珊瑚虫
在分泌外壳
——海水切割深蓝凝固使它具象
一株钙质化植物的命格或许更坚硬
但在画布上,能工巧匠们
更擅长利用颜色,釉彩,敏感度建立美
或许,你从海洋生物那里截取了
“一段甜蜜记忆”,并使它放射状生长
除非是燃烧,否则怎么理解
它稳固结构里伴随着瞬息万变的洋流
船影,甚至日落?
回眸的瞬间,我仿佛又见你
在码头忙乱的叙事里,携带一架竖琴登岸
你不能进入一座垃圾场
你的女儿远远跳开
像逃避一个厄运
“还是要格外当心,树叶会扯住衣角”母亲的语音
从空中弹回
你远远绕着它
一丛野菊紧贴破败的墙根盛开,群鸟般
好奇而活波
花窗
它曾有过野鹿和流水
看不见的树叶,哗哗响
它繁复。古典
你爱它“油画般”层次分明
每天。你远眺
一只振翅于飞的蝴蝶贴紧着你
自身的香气
凝成一滴朝露。多么令人心惊的炫技——
那个技艺超凡的手艺人
隐身在哪里?
手扶窗框,你探向虚空的手怎么将他从
消失的花梨木边拉回
那把浪掷了多年的雕刀已不能展示给你
沙数
可得数条明喻的河
可得道路。居于流水或沙脊里的人
胸腔必有一面鼓
攀爬中。无数沙子
尖叫中向我
告别。而我在“留不住的时间里”向谁告别?
望远的人,眼睛会出卖她
会迎风流热泪
会在望见里,抱紧一座座金色佛陀
猛烈阳光照耀着她的浑身滚烫
哦。在鸣沙山
人间这么多小佛挤在一起
真理的预言,汹涌而荒凉
神话
我在很高的山脊闲坐
时钟回到我身体,兀自响不停
空旷不是幻觉
不该像我,祂应该像湖水或黑琴鸟
能不断制造出波浪或语言沉冤
但悬崖不可昭雪。祂抱过的湖水
日益变凉
里面有深冬的生活。例证是,一只母狗
苦难育着四个孩子
我挤过杂林给她带来热羊奶和白饭
刺破的旧雨衣做了她的房顶
黄昏在很低的地方挤出灯,像湖水
我眼中的小镇那么美,因为汹涌而——
掉入李白或黑琴鸟制造的伟大作品与语境
……风卷白沙,黎明又起
久已失传的鸡鸣打破祂
茧
我们穿过沙丘去找茧。
这很荒缪。一望无际的沙漠里
不时有枯骨和沙棘出现。不时有幻觉
巨大的断墙后面
我们找到一口枯井和一截井绳
也许十年前,这里有过一所房子,里面的人
吃水找茧,和我们一样
也许百年前,这里有过一座城市,里面的人
吃水,找茧,和我们一样
黄沙漫卷,时间变得无足轻重
我们好像被时间吞入
又好像间离之外。太阳一直不落
无论向那个方向走,祂都斜挂天边
我们只好向空中走
沙漠越变越小,等祂成为一粒沙
我们已经走到了宇宙里
地球像幻觉。更多星球像幻觉
但我们无法停止
因为我们还要找茧。破茧
一切在邀请
当写作进入空无
我回到海上。辛辣的海水在巨大的腹腔轰鸣
像一种最原始的词语
我什么都无须做
只静静地躺在水上,模拟出一块舢板
恢复古老的丛林。并不因
一头老狮子的沉落或搁浅而充满难过
坛子轶事
它也非浑圆。它饥饿,扁平并且受损严重
我不具金缮术,对荒野或天坑也
觉乏味。尽管它用产生的“鸟雀和树枝”引诱
“荒野向坛子涌起”。我惊诧这样的天赋
但我匮乏的想象
只限于母亲喜欢腌的圆白菜,雨水或鸟鸣
除此,我记不住一只坛子的存在
所以横穿呼伦贝尔草原时,对野性的荒原
我并不好奇
我只在一座火山底部
象征性摸了摸黑黢黢的火山石
和它体内那一勺清水
(引号内:史蒂文斯的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