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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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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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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孙三代的路

从沧州市里凤凰城小区走出,就被淹没在高楼林立中,眼前横亘的开阔通衢,一辆接一辆的大小汽车如疾行的老鸹虫穿梭来往,我提着行李徐行横过,分离了车流。我从70年代走来,也从一个偏远的乡野村庄走来,一路匆匆。

在路的那一头是平原上的一座贫瘠的小村庄,到处是鸡鸣狗吠和尘土蝇虫的日子,时间把光景抻得慢慢悠悠,可以钻到老人堆溜墙根儿晒太阳转影子,地上的跳房子都可以踩出亮光来,观蚂蚁斗蛐蛐还数过天上的星星。

三四十户人家的村子,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地,沿着一条崎岖的土径出来一直走,至天地相接处,又是一个相差无几的村子,出了村子又是一望无际的田地。那田地就是我们的命根子,庄稼人打理庄稼就像照顾孩子一样,比着看谁精心,跟着鸡鸣起早,披着星星回家。慢吞吞的日子里,等着麦粒破土钻芽,脸颊上的汗淌出泥痕。

惊蛰过后,土地就活了, 祖父与他的霜鬃白马就忙起来。鞭子凌空炸响,吆喝声穿透冬末的寂静,犁铧翻新酣睡的黄土。渤海湾贫瘠的田畴上,来往间都是如祖父一般忙碌的人。种子破土生发,吞吐出生命的气息,万亩青碧漫铺平川,纵横阡陌,化作大地蜿蜒细密的脉络。

带着血汗的粮食换来的微薄收入,祖父经常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窘迫地借债还债,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在我的印象里,祖父就像枣园子饱经风霜的老枣树,筋骨嶙峋,沟壑纵横,双手就像盘曲的老树根。家中子女们见他总心生胆怯,一众孙辈见他却都满心喜欢,经常唤我们骑他的马坐他的车,用老树根的手抱起一个孩子又一个孩子,特别是过大年的时候,他的马车上挤满了彩裳斑斓的孩子,那鞭子扬得更高甩得更响了。

每个人觉得日子就会这样一代一代过下去,村野土陌车辙痕痕,零星散落着牲畜粪球子,太阳每天在蓝天与旷野衔接的夹缝里挤出来,然后在树梢上滑下去,大人们不知疲倦地忙碌,我们乐此不疲地找着野趣。

汽车悠长的鸣笛声还是打破了乡村的宁静,父亲驾车停在家门口,一村男女老少聚拢而来,只为目睹一下这“铁疙瘩”。祖父甚至俯身钻到车底查看,满心纳罕:这铁家伙不用喂养草料,为何跑得比马车还快。机动车轰鸣声就像推土机一般,把穷乡僻壤当下的日子推到了过去,迎来崭新光景,年轻人背起行囊奔赴他乡,外界的新鲜事物也随着归乡的人带回了村子。

父亲是开车的一把好手,年少时家中温饱难续,便欣然入伍,在部队习得驾驶技术,之后复员分配到沧州货运公司。自幼未曾上过一天学堂,在部队时抱着一本新华字典生啃硬学,才能顺畅读书识报了。回乡后,也算是端上公家饭碗的体面人,却极不愿意提及他的文化程度,因为在档案那一栏写着“文盲”,这俩字半生都令他刺目,儿女们读书识字也成他的执念。

父亲开着货车走南闯北,说起来大半个中国都有他的身影,手中的方向盘握得紧转得熟,就像祖父手里的马鞭运用得得心应手。车也成了他的老朋友,保养维修从不假手于人,仅凭引擎声响,便能诊断出一二。父亲开车讲究人车合一,车身长短、前后车距,他心中自有尺寸,启停转向如双脚赶路,周身皆有感知;突遇紧急情况,本能反应也能护好人车周全。

娴熟的车技护佑着他数十载行车生涯。一回在货运途中,经过一段盘山道路,遭遇暴雨 ,山路滑坡,山道只剩靠山体的半幅通路,外侧就是悬崖。后方车队拥堵,进退无路,身陷险境。情急之下,只能铤而走险,一侧轮胎轧着残存路面,一侧轮胎悬空临渊冒险行过。车队驶过后,众人抱头痛哭,回望深不见底的山谷,都感觉后怕。时隔多年后,和我们说起来,夹烟的手指还会不觉一震。

早年的路坑坑洼洼,多以土路为主,每到雨雪季泥泞难行。我们在上学的路上人手攥一根小木棍儿,走几步停下来,挖自行车挡泥瓦里的淤泥,越是急切赶路,越是寸步难行。 常年颠簸于路的老父亲,在讲述他的故事中,生生把这份路难行的艰涩咀嚼出了滋味。 微薄的收入填补了往昔的亏空,扶持兄弟姐妹各自成家,送子女前往县城的读书,日子过得依然紧巴巴,但是父亲脸上总挂着笑。

县城里人多车也多新鲜事物也多, 90年代老式步步高多媒体学生电脑闯进我们的视野,一下吸引了家弟,他像着了魔一般。高中毕业他毅然选择了计算机信息技术专业,大学毕业奔赴北京中关村,成为一名软件工程师,指尖抚上键盘,就像父亲手握方向盘娴熟自在。

家弟的英语底子极差,学习软件编程却并没阻碍,一摞摞厚厚的英语教程书籍领会得融会贯通,他说和父亲一样硬着头皮啃,不会读就死记。我不信专找了一个三十多个字母的单词试试,居然说得一点不差,反问会读不,脸憋的通红就是读不出来。

家弟工作起来很是忘我,经常熬到深夜,却从不觉得苦累,反而越干越高兴。一行行代码有序排布,在屏幕上勾勒出精致的画面,搭建出专属数据库与软件,创作出一点成绩 他的眼睛就泛着光,他说网上这条路广阔得没有边际。电脑与他形影不离 ,组装、拆装、检修样样精通,一家人的电子设备、但凡出现故障,经他调试便能修复妥当。一身过硬的技术带来稳定的收入,足以让他在繁华的大都市安稳扎根 。只是时间长了就会忆起祖父的马车和乡间的那条小路。

他与电脑如父亲与汽车,如祖父与老马,他们都把赖以生计的家什化作心头热爱,并孜孜以求,凭一身勤勉让他们在各自行业闯出一番天地。当然,不同岁月 ,时代又主宰着他们不同的命运,他们是社会基层的构筑者,也是顺潮而行的人,身上镌刻着独属于各自年代的底色与烟火气息。

数字时代的微光一经展露,便迅速铺展开,时代红利惠及每个人,往日静谧的乡野僻壤,也彻底改了容颜。一条条宽阔的柏油马路四通八达,串联起各个村落,直抵繁华的大都市,低矮的土坯房子换成了一座座别致的农家院落或新式小楼房,错落相依,清雅朴素。智能农机走入田间,解放了大量人力,也节约了农时,年轻人不再固守农田,线上业态愈发红火。目不识丁的老母亲也能拿着手机与老姐妹视频聊天,看看直播。城乡之间的差异日渐缩小,许多人不再追慕高楼大厦,回归乡土,田园生活便成了抚慰心灵的温柔港湾。

我提着行李从弟弟家小区走出,开着车加入车流,道路两边团簇的树木像连绵不断的青丘,迅速倒伏后退。恍惚间,我看到祖父赶着马车甩着响鞭,洪亮的吆喝声弥散于天际;父亲开着车,按着喇叭,飞驰而过。我们沿着同一路线走着,脚下的道路却早已天差地别,时代将三代人分置于三条平行的人生长路。我常常遗憾没有带上他们感受一下眼前这平坦宽阔的通途,但又感叹他们的一生其实从没留过遗憾。未来这条路又是什么样的,我无从预判,但定会一日更胜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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