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冷暖的路上遇见梅花（组诗）

走过冷暖的路上遇见梅花（组诗）

腊月

一声碎裂声，一瓶面酱坠落在地上

腊月，在泥路上留下车辙

在冰上，玻璃瓶，面酱

留下童年的一道回忆——

我滚了老远才停下来

父亲扶起自行车，笑着看我哭

那年我六岁，父亲三十二岁

腊月飞雪，已不是当年的雪花

我在父亲坟前点燃草纸

“对联左边稍微高点，往下再来一点点”

化纸为灰，火星像整个家乡的繁星

我用打火机点燃一根烟

那个指尖发黄的人，满脸严肃的人

那个不顾河水暴涨涉水买糖的人

那个深夜独自抽烟白头的人

灰烬被一阵风吹起。我跪在黄土地上

面前是一座大山，身后是一条河流

浮生

月光薄凉，被灯火掩埋

月亮的妈妈是不是不在她的身边？

高楼有多高？我走过树的影子

寒风，往南吹

我的影子就丢弃吧，用妈妈的针线

缝补，再缝补

笨拙得止不住雨水顺着脸颊流淌，后又

经历落雪。一丝一丝的白发

坠落在褪色的案几上，我不再缝补

嘲笑，蔑视，被忽略的洞窟

像一只羊走在生存的路上

想念落日，想念老家门口楸树上的巢穴

卑微，负重，孤独地边走，边点燃

讨厌的自己，蚂蚁般路过珠光宝气

月光披在身上，声嘶底里地吼了一声

黑夜颤了一下，针尖扎过妈妈的手

扎不到随风起落的枯叶

——解与解不开，埋与被掩埋

一片空白，覆着一片尘埃

春天的芽孢始终开在空白的边缘

薄雾

褶皱的武当山群，挤压碰撞

山峰就俊秀了，树木就葱茏了

一颗颗恐龙蛋，从最初的壳体

落进尘埃，就石化了

我从江南的湖畔走向高山

从海滩走向丘陵，走过沙漠

贝壳里的沙，吐进清澈见底的河流

无法佐证，单细胞生物里

有我的基因，鱼的基因

就这样游走，奔跑和攀爬

灭绝与新生，或者侥幸存活

蝉在叫，蚂蚁一定有血泪的历史

黑夜与白天对立，火焰与冰雪对立

天鹅，你是从天上到人间

只是在湖水的倒影中，找回自己？

翻过一座座山，穿越一次又一次火焰

石英，或者化石

一边质变，咽下最后的疼痛

未来的未来，过去的过去

中年的额头，风吹过枯萎

雪，滑落成水

观望

当三江源岩石上，一只雪豹望着脚下的土地

岩羊悠然地啃食着余生

走过一棵树，又一棵树

迁徙，流浪，送走一茬又一茬落叶

上帝的眼睛，是放生

死亡与苦难中，翻开土地

从枯萎的叶子根部，收获种子

那些微不足道的影子，擦肩而过的细节

保持着无法改变的距离

头顶的太阳挂满稻束，稻束的头顶

孕育着欲望，求索，挣扎

落日走后，月亮将自己挂在树上

太像疤痕了，懂得了夜里流泪

一只岩羊啃食尽一天的枯草

什么也没有发生，发生的

谁也不愿看到

镜

年轻的芒草，你正好枯萎

好像昨天你又新生

我沿着弯曲的小径，倾斜的土坡

望去，全是陌生的面孔

无缘再见，风，吹出了肺腑里的苍凉

由圆到毫无规则的碎片，光影重重

柳树，从星星长到姑娘

被南去的雁，用翅膀拍打出远方

烟火熏黄的照片，在青青的麦地里扬花

半生已过，连碎片也丢失了

在麦粒中彷徨，湖面上的对影

在哪里？

蓝天下，再也无法共同举起

缘分的镜子，去了，远了

走吧，看见白云

已飘不动忧伤，夜空堆砌出新的山坡

你是山坡左边的星，等着我爬上去

挂在右边

冬梅

念念不忘，放进心里就取不出

逼出懦弱

红色，那么凛然，决绝

我沦陷于你的诗句，望着你开

昭君出塞时，有没有捻落几瓣唇红？

白色梨花落，逆流滑落出一冬火焰

清香数语，许人间最值得的留恋

孑然的花影覆雪，蜂蝶远去

雪海苍茫，呕出的星星

摇不落——不忍摘下满天星辰

人间无语。我寂然路过你的寂然

有一天，寒枝摇曳

请不要用你的空，负了雪的泪

粗糙的岁月，守我万千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