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远望

1

我，深陷黄河

我要带着文字回家

回到星宿海，回到玛曲

回到约古宗列曲源头

我要把我经历的苦难和挫折

讲述一遍——

在你波澜壮阔面前，我的卑微

在你肥沃高原平原表面

我是微尘

一根水草微微颤抖，像婴儿眨着眼睛

我与巴颜喀拉山在一起，与一朵

雪花一起，会聚源头

你现在驰骋的每一滴水

都是我的血液，我是十四亿滴血液中

来看你的一滴

黄河，我的母亲

从大海往西，再往西太过遥远

透过窗棂，我又想起你的星星和月亮

想起你弯弯曲曲的足迹

我举着稻穗，捧着麦粒

在泥沙里，接近你澄澈的童年

我是你的子民，却第一次回家

请原谅一个中年人，在你的面前

如此不堪，我还是回来了

阳光走过雪山，牛羊俯首草地

水草在山川的胸膛里，呼吸

2

我想去看一看黄河，离我最近的

是入海口，也许我去了

什么也看不见，我是一粒沙

一粒微尘

我还是想去，只看一眼

只是让心靠近黄河岸堤

看一看黄河，回到大海前的沉思

我所认识的黄河，有着些许陌生

忽略她犯过的错误，依旧是至亲

我理解她的苦难，理解她

千折百转的执着和委屈

在她分别自己哺育的土地

我一定要去送送她，像一个儿子

去送他永不言弃的母亲

3

你带走的一粒沙里，一定有泥

你带走的泥里，一定有泪

留恋到痛心，就沉淀

迁徙，融合

留下雪的灵魂，拥抱，陪伴土地

桃花是你，桑榆是你

一位老人，选泥，拉坯，烧制

走过风雨的陶器

一对夫妻采桑，养蚕，煮茧，缫丝

锣鼓的声音，穿透剪纸，挥墨的静谧

带水东流，难抑岩羊的呼唤

血脉，推动石头移动，掩埋，再挖开

双手和足迹里，凋零的花瓣

唤醒寒风中沉睡的根

泥沙成碑，都在长大

又全都匆匆老去

也许只有大海，卸下你的风尘和疲惫

我赶着牛羊和夕阳

在巴颜喀拉山的雪山脚下，数着星辰

等雨，等雪，全是你

4

母亲采摘着荠菜，荠菜想开花

还未开花的娇羞，藏在

露珠里，轮回

一条河，是黄河的一条脉络

母亲将根部的泥交给流水

将露珠的世界，交给生灵

包括一个村庄，安静的石头

和山脚下的灯火

一棵棵完整的荠菜，被母亲带回家

母亲从水缸舀一瓢水，再舀一瓢水

弯腰，再直立，再弯腰

——她，就是黄河。

5

在班玛仁拓圣山上，把草料散开

岩羊的眼睛，流淌着黄河水

天空深蓝，水蓝得更深

候鸟飞过

阿妈牵着牦牛，走过草地

手心的水和草尖上的水一样

不喜不悲

一条船，顺流而下

阿妈牵着牦牛，挤奶

水，没于酥油茶

奶酪，捏着捏着，成太阳

6

粟黍接触过水，接触过铁

从火炉中拿出铁，锻打

你想象铁里溢满麦香

淬火，你想象

烧红的铁就是水

水里有星星，铁就跟着星星

水里有粟黍，铁就成就粟黍

水里有泥沙和歌声，铁

掩埋了自己，用锈迹

隐藏自己的身世，让水东流

回到水哺育的村庄，火苗燃烧着

新的铁，还在从身体里

取出锋芒

我生在一块靛蓝的铁里

沿着曲折的流水，继续种粟黍

2026.3.24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