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归流

1

牦牛的影子里，野花开呀开

水中腐烂的小草

安于水

卓玛手中的乌朵，甩一下

巴颜喀拉山的雪山就晃一下

牛羊有条不紊地迁徙

阿妈将牛粪聚在一起，将牛奶聚在一起

将水聚在一起

雪把自己聚在一起

星宿海，在牛羊的叫声中

准备着远行

别了，阿妈，别了，雪

奶茶，一滴，再一滴

2

舀三瓢水洒向空中，再向地

舀一瓢水

扛起清澈的泉水，蓝天与绿草悲悯

安顿慈善的生灵

阿妈扛过水

卓玛扛过水

游牧，农耕

扎陵与鄂陵姐妹的眼泪，落人间

松赞干布站在鄂陵湖畔，身后的帐篷

在风中猎猎如旗，望东方

日月山，文成公主回眸长安

正风餐露宿赶来

黄河自此东流，山高水长

玛曲草原上，黄河千回百转，依依难舍

夕阳难沉晚霞

总在别离的刹那，落进眼底

雁鸣回响，是千年沧桑

亦是眼前，脉脉柔情

一桶水，扛在肩上

龙的脊梁上，火焰灼烧着陶瓷

铁，或者铜，再装满水

3

端起一杯枸杞水，枸杞浮沉

血脉融合的，不只是黄河滩上

点点星红，水

看得见透明的心

太阳的光线，穿过陶寺遗址

每一次穿越，都将一个节气

带进黄土高原，4000多年前

一个匠人正在用快轮拉坯——

蛋壳黑陶高柄杯，最薄处仅0.2毫米

黄河中下游的泥，细腻如脂

史书，一页一页翻开

公元629年，玄奘只身西行求学

17年后，他带着657部经书路过黄河

洗却世间浮躁的灵魂

枕着黄河水，浮浮沉沉的沙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刚刚出土的唐三彩，静态如佛

黄河滩上

一枚夕阳，剩下半个脸庞

大河泱泱，另一半是新的脸庞

4

一只羊皮筏跟着黄河水，顺流而下

从《后汉书》漂出，一漂

便是千年

漂过中山桥，黄河

才烙上独有的文明符号

太阳和月亮，在激流中

与铁有了对话

“士志于道”，稚嫩的脸庞

手捧《论语》，如柴薪

燃起火苗

周公，举起一杯醴酒

烟云深处，甲骨文

一笔一画，像光

落在秦砖汉瓦上

从山海关到嘉峪关，一路回望

抚摸，青砖上西来的瑟瑟烈风

手心总有一丝，带不走的余温

高铁疾驰而过，碾压过颠沛流离

长安，洛阳的灯火，在风中

已不再飘摇

从兰州中山桥，独步走过

望着羊皮筏一个一个漂远

我们持香祭奠，被日月驱散的灵魂

烟雾缥缈，悠悠黄河水

是酥油茶，也是乳汁

5

荷锄而作，朝下的手布满老茧

种子，向上

被嘲笑贫瘠，或者贫穷

内心深处，一扇窗

嵌入老屋墙体

华阴老腔，韩城行鼓，小相狮舞

一边黄河水，一边历史天空

老街巷尾，黄河滩上

向一种渺小致敬，谦卑地靠近泥沙

根，倔强到不肯消亡

“何时帝劈苍龙峡，放与黄河一线行”

站在风陵渡，眺望黄河

“风后说”与“女娲说”，从风中飘过

一群羊，在黄土坡跋涉

是眼前的，也是历史的

一段桃花峪，面向辽阔的华北平原

黄河将雪水带来的泥沙

一层层铺在脚下

沙壑，一伤一疤

喉咙，吼不尽苍凉

太阳升起，用锄继续培土

起垄

6

坐在大海沙滩上，再回望阿妈和卓玛

潺潺溪流的水，完成了阿妈的嘱托

潮汐树，送给星宿海

安详，平和的水

融进了我中年的骨髓

在北方再往北，一粒沙

吹过黄土高坡的风，还在低吟

想到屈辱，咆哮

是一条河，是陶，是铜，是铁

爱，飘着酥油茶的清香

身入海

万宗归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