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组诗）

对影

能把洛河环绕出镜子的，只有秦岭山

你不要告诉我，你没看见过

家乡的白鹭

词语总是牵着我往童年深处走

我依旧固执地写下，疏远的村庄

蛛网，粘住一只中年的蝉

我保持刻意的平静

像村头的一片竹林，怀念笛声

土屋被白色的翅膀带走了

不是候鸟

想起当初母亲说

我是用笊篱从河里捞来的

我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允许

当列车将春天运送进雪花

我允许我的国，花瓣

尽情坠落，纯净的白里

辽阔，寂静，披着婚纱的新娘

是另一朵雪花

我允许列车随时到站，带来秋天的果实

石榴花燃烧出火苗

我允许候鸟迁徙，翎羽

戴在王子头顶，丑小鸭

你可以歌唱

当雪花消融

请允许我，把枯萎的花瓣埋进土里

把我手里的种子，让鸟儿

捎给我的母亲

倒计时

门只关到一半，静止

秒针保持了有节奏的沉默

从自己身体内掏出一把生锈的锁

喊一片空寂——父亲

树叶被风抱出隐痛，弄丢了温暖

走过门前，长不大的小河

来看你

一枚谷粒

保持了过分谦卑

离长大的田地，越远

会越老

沟壑先后攀爬——

父亲，我是你亲手种的粟黍

亲自取的名字，循着越来越小的门缝

从内向外喊你

黄昏思绪

走过一条挂满灯箱与旗子的街道

我是一个唯一的行人

庆幸与一只喜鹊相遇，能否陪我

熬一段黄昏？

一种孤独

比街旁金叶女贞，吐着小白花

更甚

我望了一眼坠落的夕阳，无心

探寻红了的眼睛

天就要暗下来了，黑夜

需不需要掌灯人

——那个中年人，我们要青年人。

生命

于无思与所思间，放下一个开放的词语

不做任何界定

身体与心灵，感知到的有形和无形

我们已经拥有，或者已全部失去

一个带有意识流的肉体

能赋予它怎样的高尚和荣光

在清澈的溪流面前

我们无法摒弃羞耻，而迂回于世俗

谈及一滴露珠，我们假装透明

渴望更透明

我们也无法回避死亡，那就请

继续想象，那个不曾腐烂

又无法舒展的生命

不会忘记庄稼

家乡所有庄稼，从未走失

它们不愿离开干净的土地

以及早已习惯的虫鸣

它们宁愿遗忘我

把我伤害它们的事情，一直记着

我也曾愧疚地面对一些人

直到他们的墓碑

将他们分散地七零八落

玉米粒火红的热情，从屋檐下消失

我依旧保持一株豌豆那样

开花结籽

在爱恨间，我多么希望他们都不曾离去

那样，我就可以把童年

放在豌豆荚里，再次炸裂开

满山的童话

读一本诗集

我从一本书里，保持了孤独的叠加

一个溺亡的人，刺痛了我

冬天的雪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覆盖了

我看见一个诗人，捏出各种泥人

痛感和味蕾下的苦

没有明示，留出足够的空白

对着肉体，抓住时间

止不住得哭泣

我要走了，这已经超越画报杂志

告诉我的光线和色彩

一个上午，钥匙陪伴了我

很多已知或未知的眼睛

注视着我，如果有蝴蝶

我真想隐身于它们的翅膀

最终，我还是固执地翻越页码

掩埋所有我能感知到的碎片

没有记住谁的名字

我离开的身影，和他们写的诗一样

无比孤独

周围又恢复了一片沉寂